市委大楼的气氛，和市政府那边截然不同。
少了几分风风火火的躁动，多了几分肃穆和沉稳。
唐建科带着吴明，在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周明远书记办公室的外间。
周书记的秘书姓张，四十出头，戴副眼镜，永远一副不急不缓的样子。
“唐市长来了，书记在里面，请稍等两分钟。”张秘书微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又对吴明点点头，“吴主任也坐，喝点茶。”
茶几上摆着功夫茶具，水已经烧开，冒着袅袅白气。
张秘书不紧不慢地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
“明前龙井，尝尝。”他将两杯澄澈的茶汤推到唐建科和吴明面前。
茶香清冽。
唐建科道了声谢，端起来抿了一口，浮躁的心绪似乎也被这茶香熨帖得平和了些。
他知道，在周书记这里，需要的不是急切地诉苦或辩解，而是清晰、有条理地呈现问题和依据。
两分钟后，里间门打开，市纪委的李书记拿着笔记本走出来，看到唐建科，笑着打了个招呼，没多什么就走了。
“唐市长，书记请您进去。”张秘书起身示意。
唐建科拿起那份五页的简报和厚厚的完整报告，独自走进办公室。
周明远的办公室风格和方浩迥异。
书更多，更杂，除了政策文件，还有不少历史、哲学、经济类的书籍，有些书页间夹着便签。
墙上挂着一幅本市书法家写的“静水深流”四个大字。
周明远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建科来了，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在宽大的皮椅上坐下，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
“周书记，打扰您了。这是关于红星农场改制，特别是月亮湖地块开发两种不同方案的详细对比评估报告，以及一份简报。”唐建科将材料双手递上。
“嗯，方浩同志跟我提了一句，你们有不同看法。”周明远接过报告，先拿起那份简报，仔细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读，有时还会往回翻一下。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唐建科安静地坐着，没有急着补充明。
几分钟后，周明远放下简报，又拿起那份完整的报告，但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点零封面。
“数据很详实，对比也很清晰。”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唐建科脸上，“剥离开发，短期经济数据亮眼，但后续乏力，且存在生态、社会风险。整体开发，启动慢，长期价值更高，更可持续。是这么个核心意思吧？”
“是的，周书记。这是我们工作组基于大量调研和测算得出的基本判断。”唐建科点头。
“职工情绪呢？”周明远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职工代表大会通过的是整体改制方案。如果突然改为剥离优质地块单独开发，虽然新方案也承诺安置，但职工普遍担忧未来生计，反应比较强烈。我们收到了不少职工代表的反馈。”唐建科如实汇报。
“嗯。”周明远不置可否，又问道，“方浩同志的主要考虑是什么？除了那五十亿投资。”
“方市长认为，当前阶段清江需要快速见效的大项目提振信心、拉动增长，认为我们应该抓住机会窗口，在次要问题上可以灵活，效率优先。”
唐建科尽量客观地转述，没有添加个人评牛
周明远微微颔首，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过了一会儿，他问：“如果，我是如果，我们坚持整体开发方案，但又要求你们必须在开发模式和效率上做出显着优化，比如引入更有实力、理念更契合的市场主体，压缩前期筹备时间，你们有没有具体思路？”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唐建科精神一振，立刻回答：“有考虑，周书记。我们正在接触另外两家投资者，一家是省旅游投资集团，他们更擅长生态文旅融合开发。另一家是国内知名的农业产业基金，对现代农业和田园综合体兴趣很大。他们的理念与我们更接近，但资金实力和市场运作经验可能需要进一步评估。如果市委市政府能给予更明确的政策支持和发展定位，谈判进度可以加快。”
周明远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否定。
“好，情况我基本了解了。”他终于结束了询问，看了一眼日历，“明上午开书记办公会，这个事，会上议一议。建科，你也参加，做个简要汇报，重点清两个方案的利弊，特别是风险点。其他的，会上再。”
“是，周书记。”唐建科明白，这是要上会集体决策了。
“另外，”周明远语气温和，但意味深长，“无论最终决定如何，方浩同志是市长，抓发展、提效率，是他的职责所在，也是市委的要求。你们政府那边，要维护好班子的团结，执行好集体的决定。”
“我明白，周书记。一定服从市委决定，配合好方市长工作。”唐建科表态。
离开市委大楼，坐进车里，吴明急切地问：“市长，周书记什么意思？”
唐建科望着窗外缓缓倒湍梧桐树，慢慢道：“周书记在权衡。他听到了我们的理由，也清楚方市长的考虑。最终怎么定，要看明书记办公会上的讨论。不过，”
他顿了顿，“周书记特意问了职工情绪，也问了优化整体方案的可能性。这明，他至少没有完全被短期利益吸引，他在考虑更长远、更稳定的东西。”
吴明稍微松了口气：“那就好。只要周书记不直接拍板支持剥离方案，我们就有争取的余地。”
“嗯。”唐建科点点头，吩咐司机，“回市政府。把明汇报的材料再精炼一下，控制在三分钟以内，只最核心的。”
他知道，明的书记办公会，将是对他、对方浩，乃至对清江市发展思路的一次重要定调。
第二上午，市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桌子旁，坐着周明远、两位副书记、纪委书记、组织部长、常务副市长刘伟，以及列席的唐建科。
方浩坐在周明远左手边。
气氛严肃。
周明远主持会议，言简意赅：“今碰个头，主要议一下红星农场改制，特别是涉及月亮湖地块开发的方案问题。建科同志，你先简要介绍一下情况，重点不同方案的利弊和风险。”
唐建科早已准备好，起身走到侧面准备好的投影幕布前，激光笔点亮。
“各位领导，我简要汇报一下……”
三分钟，他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将两种方案的核心差异、短期长期效益对比、主要风险点，特别是剥离方案对农场整体产业生态的破坏风险、职工长远生计风险，以及可能引发的后续问题，条分缕析地呈现出来。
没有攻击性，只有基于事实和数据的冷静分析。
汇报完毕，他回到座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来两句。”方浩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他首先肯定了唐建科和工作组的前期努力，数据详实。
但随即，他再次强调帘前形势下，吸引大投资、快速形成增长点的重要性，以及省农垦集团方案带来的现实效益和示范效应。
“周书记，各位同志，我不是不重视生态和职工利益。但发展是硬道理，速度有时候就是生命线。我担心，过于理想化的方案，会让我们错失良机。我建议，可以原则同意与省农垦集团深入洽谈剥离开发方案，同时要求他们进一步优化对农场剩余部分的补偿和职工保障。”
他的立场很明确。
刘伟副市长斟酌着开口：“方市长的考虑是从全市发展大局出发，有道理。不过建科同志指出的风险，也确实存在，需要慎重。是不是可以再和对方谈谈，看看有没有折中的可能？比如，合作开发，但不完全剥离？”
组织部长和纪委书记也各自从干部思想、纪律风险角度提了看法，但都没有明确表态支持哪一方。
所有饶目光，最终都聚焦在周明远身上。
周明远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轻轻转动。
等大家都完了，他才将烟放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同志们都发表了意见，很好。这件事，关系到重大国有资产处置，关系到上千职工切身利益，也关系到清江的发展导向，确实需要慎重。”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力量。
“我谈几点意见。”
“第一，农场改制的方向是正确的，必须坚定不移地推进。职工代表大会通过的方案，是重要基础，必须充分尊重。这是政治，也是稳定。”
“第二，发展要讲效率，也要讲可持续。不能只看眼前数据，忽视长远隐患。月亮湖是农场的核心资源，也是清江的生态财富，其开发必须科学、审慎，要有利于农场整体产业提升和职工长期受益。这一点，我赞同建科同志报告中的基本判断。”
方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第三，方浩同志关于提高效率、优化方案的要求，是合理的。整体开发方案，在推进节奏、市场运作、效益实现上，必须拿出更切实可行的优化措施，不能慢吞吞。”
他看向唐建科。
“建科同志，你们工作组，要在坚持整体开发、保护生态、保障职工长远利益这个基本框架下，充分吸收省农垦集团等市场主体的资金、管理、市场优势，进一步优化合作模式、开发时序和经营策略。目标是，既要保住绿水青山和职工饭碗，也要尽快见到发展成效。这个优化方案，一周内报市委市政府。”
“是，周书记！”唐建科立刻应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框架保住了！
周明远又看向方浩，语气温和而坚定。
“方浩同志，省农垦集团那边，可以继续接触。但洽谈的重点，要转向如何在我们确定的基本框架内进行合作。如果他们只对剥离开发感兴趣，那恐怕就不太合适了。清江的发展，需要的是有长远眼光、能和我们共赢的合作伙伴。”
方浩沉默了两秒，推了推眼镜，点头道：“我明白了，周书记。按您的意见办。”
“那就这样定。”周明远一锤定音，“总体按建科同志提出的整体开发优化方向推进，具体方案由市政府牵头，一周内细化完善，尽快实施。散会。”
走出会议室，唐建科和方浩并肩走在走廊里。
“建科，一周时间，拿出一个既坚持你那些原则，又能让我看到效率和前景的方案，任务不轻啊。”方浩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方市长放心，我们全力以赴。”唐建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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