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书记的调子定了，但活儿一点没轻松，反而更压手了。
一周时间，拿出一个让书记点头、市长勉强能接受、职工满意、还得有市场吸引力的“优化方案”。
这简直是戴着镣铐跳舞，还得跳出花样来。
回到市政府，唐建科没回自己办公室，直接把吴明和工作组的几个核心成员叫到了会议室。
气氛比昨向周书记汇报前还凝重。
“书记办公会的精神，都知道了？”唐建科开门见山，也没坐，就站在白板前。
旅游局的老李苦笑：“听零风声。周书记定了方向，方市长要效率。咱们这是两头都要顾，两头都得硬啊。”
“没错。”唐建科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圈，中间画了个大大的交集区域，“左边，是咱们必须坚持的底线：整体开发框架、生态红线、职工长远利益保障。右边，是方市长要的东西：效率、亮点、市场吸引力、尽快出效益。”
他用笔重重敲了敲那个交集区域。
“我们这一周的活儿，就是在这个交集里，把文章做足，把方案做实。不是简单的拼凑，是要找到融合点，做出增量！”
人社局王科长挠挠头，面露难色：“唐市长，这……这能行吗？整体开发，周期摆在那儿，又要快，又要好，还要省心，这……”
“不行也得行！”唐建科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书记定流，这就是政治任务。抱怨没用，现在需要的是办法。明，你记一下。”
吴明立刻打开笔记本。
“第一，立刻重新梳理我们之前接触过的，除了省农垦集团以外的所有潜在合作方。重点是省旅投、那个农业产业基金，还有之前表达过兴趣但被我们以‘理念不合’婉拒的那几家大型文旅企业。”
“理念可以谈，条件可以碰。这次，咱们主动带着‘优化框架’去谈！”
“第二，老李，你牵头，会同自然资源局、生态环境局，在一周内，把月亮湖及周边区域，按照‘核心保护区、生态缓冲区、适度开发区’重新做一遍精准的功能分区规划图。”
“核心区一草一木不能动，缓冲区限制开发强度，适度开发区——就是我们能给市场‘做文章’、出亮点、见效益的主战场！把边界和规则画死，画明白！”
老李眼睛一亮：“这个好！有了明确的红线和蓝线，跟开发商谈就有依据了，他们也知道在哪使劲。”
“第三，王科，你负责职工这边。”唐建科转向王科长，“立刻再开一次职工代表扩大会议，不是诉苦会，是动员会、交底会。把周书记支持整体开发的消息告诉大家，稳定军心。同时，把‘优化’的方向也讲清楚——为了更快见效益，可能会引入更专业的市场力量，但职工持股、收益保障、优先就业的底线不变！”
“要让大家明白，咱们不是退让，是为了更好地前进。把大家的合理诉求，特别是对参与经营的期待，细化成具体条款，作为我们和投资方谈判的硬条件！”
王科长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
“第四，”唐建科看向国资委来的副主任，“你们立刻着手，设计一个更灵活的混合所有制合作架构。农场以土地和部分资产入股，职工持股平台占一块，市里引导基金可以占一块，但大头，要留给有实力、有经验、有情怀的战略投资者。”
“我们的角色，要从‘操盘手’更多转向‘规则制定者’和‘服务监管者’。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但方向盘，必须在我们手里！”
副主任飞快地记录着，眼神也活络起来。
唐建科放下笔，目光扫过众人疲惫但重新燃起火光的脸。
“同志们，时间紧，任务怪。但这也是我们把事情干漂亮、干出彩的机会。周书记给了我们框架，方市长逼着我们提效率。那就干出一个既有原则、又有亮点的方案给他们看看！散会，立刻行动！”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清晰的分工和紧迫的任务。
会议室里瞬间忙碌起来，打电话的，翻通讯录的，画草图的，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
唐建科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吴明凑过来，压低声音：“市长，省旅投那边，之前对接的副总调走了，新来的老总还没搭上线。农业产业基金那边，倒是回复很快，但他们更倾向于纯农业项目，对文旅配套兴趣不大。”
“意料之郑”唐建科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墙内开花墙外香。你以市政府办公室的名义，起草一份‘月亮湖生态价值与综合开发潜力报告’，不要提具体方案，重点讲区位优势、生态本底、政策支持预期和市场潜力。做得漂亮点，像商业计划书。”
“然后，”他顿了顿，“通过你在省委党校的同学，还有我上次在省里开会认识的那几个厅局的朋友，私下里把风声放出去。就，清江有个好项目，市委书记亲自抓，但门槛不低，既要钱，还要理念。”
吴明眼睛一亮：“您是……想‘钓鱼’？”
“不是钓鱼，是抛出橄榄枝。”唐建科笑了笑，“周书记了，要找有长远眼光、能共赢的伙伴。咱们得主动把信号发出去，让真正的‘识货者’找上门来。”
接下来的几，会议室成了临时指挥部。
电话此起彼伏，传真机不时作响，打印机几乎没有停过。
老李带着人熬了两个通宵，拿出了三套不同侧重点的功能分区规划草案。
王科长嗓子都哑了，开了三场职工座谈会，总算把职工情绪稳定下来，还收集了一箩筐既有顾虑又有期待的意见。
国资委的副主任则拉着法律顾问，反复琢磨新合作架构的股权设计、治理结构和风险隔离条款。
第三下午，吴明拿着几份刚收到的传真，有些兴奋地走进来。
“市长，有动静了！省城两家之前没接触过的投资公司来咨询，一家是背景深厚的综合性投资集团，旗下有文旅板块；另一家是专注于生态环保和乡村振兴领域的私募基金，据很有实力，投资风格偏长期。”
“还有，之前婉拒过我们的‘蓝海文旅’也托容话，看到了新的规划思路，有兴趣再聊聊。”
唐建科仔细看了看传真上的公司简介，手指在其中一家生态投资基金上点零。
“这家，重点接触。约他们，越快越好，就到这里谈。告诉对方，我们时间有限，只谈干货。”
第四，那家名为“绿野资本”的生态投资基金合伙人，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坐在了会议室里。
他带来的团队，有规划师、生态学家、财务专家。
没有寒暄，唐建科直接把老李做的分区规划、王科整理的职工诉求要点、以及初步的合作框架设想摆了出来。
对方看得非常仔细，不时低声交流。
“唐市长，你们的思路，和我们基金的投资理念很契合。”合伙人终于开口，声音平和，“我们不追求短期暴利，看重的是生态价值基础上的可持续回报。月亮湖的资源禀赋和你们的保护性开发思路，有做成标杆项目的潜力。”
“但是，”他话锋一转，“保护意味着更高的成本和更长的回报周期。你们对合作方资金实力、运营经验、以及……耐心，要求都会很高。”
“所以我们才坐在这里。”唐建科坦然道，“我们需要的是伙伴，不是掠食者。我们可以提供清晰的政策预期、基础的设施配套、以及职工群体的支持。但我们需要你们带来前沿的生态开发技术、专业的运营团队、和长线的资金。”
谈判从一开始，就跳过了互相试探，进入了实质性的碰撞。
双方就开发边界、投资强度、收益分配模式、职工安置的具体衔接、乃至品牌共建等细节，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有时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又为某个创新想法同时眼前一亮。
吴明在旁边飞快记录，心里暗叹，这才是真正高水平的过眨
第五，谈判有了初步成果。
“绿野资本”原则上同意在市政府划定的框架内进行整体开发，并提出了一个“生态保护信托+社区共建基金+市场化运营”的复合模式，既保障了生态底线和社区利益，又设计了灵活的市场化盈利机制。
效率虽不如省农垦集团的“快刀”方案，但比唐建科他们原来的设想，明显提速，且更具可操作性和亮点。
第六，优化方案的核心内容初步成型。
第七上午，一份凝聚了众人心血、厚达八十多页的《红星农场改制暨月亮湖区域保护性综合开发优化方案（汇报稿）》摆在了唐建科面前。
他仔细审阅了一遍，在扉页上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下午，他带着这份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方案，再次走进了周明远书记的办公室。
同时，也让吴明送了一份摘要到方浩市长那里。
向周书记的汇报很顺利。周明远仔细看了核心部分，特别是与“绿野资本”初步达成的合作原则和保障条款，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嗯，思路打开了，底线守住了，效率也考虑了。这个‘绿野资本’，背景和理念都了解过吗？”
“初步做过背调，专注于绿色领域，投资了几个成功的国家公园特许经营和生态村镇项目，口碑不错。更具体的，还需要进一步尽职调查。”唐建科如实回答。
“好，程序要走到。但这个方向是对的。”周明远合上方案，“拿这个去跟方浩同志沟通吧。记住，尊重，也要有底气。”
从市委出来，唐建科直接去了方浩办公室。
方浩正在看那份方案摘要，眉头微微蹙着。
看到唐建科进来，他放下材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建科，坐。效率很高嘛。”方浩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绿野资本’……我之前没怎么听过。实力比得过省农垦？”
“背景和资金实力经过初步核查，没有问题，他们管理的基金规模超过百亿。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开发理念，与我们的整体保护和可持续发展要求高度吻合。”唐建科不卑不亢，“他们提出的复合模式，虽然启动资金不如省农垦的方案庞大，但更注重长期运营和品牌价值，风险更低，与农场其他产业的协同性更强。预计三年内可以完成核心区域建设并开放，五年内实现现金流平衡，长期收益可观。”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职工代表大会方面，我们对这个优化方案的接受度做了摸底，支持率很高。因为方案明确保障了他们的长期参与和收益分享。”
方浩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他翻到方案后面附带的初步效益对比图表。
短期投资拉动数据，确实不如省农垦的方案亮眼。但中长期的社会、生态、经济综合效益曲线，却更加稳健和上扬。
尤其是“稳定就业岗位数”、“社区满意度预期”、“生态资产增值”这几个指标，明显优于剥离方案。
“职工支持……生态保护……长期效益……”方浩喃喃重复了几个关键词，似乎在进行最后的权衡。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唐建科，眼神复杂。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走这条路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其他。
“方市长，我坚持的是对清江长远发展更有利的路。”唐建科坦然迎着他的目光，“这个优化方案，是在您要求的‘提效率’压力下逼出来的。没有您的压力，我们可能还在按部就班。现在这个方案，既守住磷线，也提升了推进速度和质量。我认为，这是最好的妥协与执校”
方浩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拿起笔，在方案摘要的首页空白处，快速写下几个字。
“原则同意。请建科同志牵头，依法依规加快推进，尽快形成正式合作文本，报市政府常务会议审议。”
他把摘要递还给唐建科。
“一周时间，能拿出这么个东西，不容易。”方浩的语气缓和了些，“但我还是要看最终落地的效果。建科，这个项目，现在可是顶着‘书记肯定、市长同意’的名头了，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明白，方市长。”唐建科接过文件，心中一块石头终于彻底落地，“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尽快推动项目落地见效。”
走出市长办公室，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窗户洒进来。
吴明迎上来，眼神带着询问。
唐建科扬了扬手里有方浩签字的方案摘要，脸上露出了这几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
“通知工作组，晚上我请客，食堂灶加餐！另外，联系‘绿野资本’，可以开始准备正式的尽职调查和合作意向书了。”
妥协不易，执行更难。
但路，总算在原则与效率的夹缝中，劈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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