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市政府大楼十二层，农业农村局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烟雾混着茶水气，在空气中缓缓缭绕。
长条会议桌旁，农场改制工作组的核心成员几乎到齐了，个个脸色凝重。
唐建科坐在首位，面前摊开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油墨味的厚厚报告草案。
吴明拿着激光笔，指着投影幕布上的图表，嗓子有些沙哑。
“……这是我们对省农垦集团新方案，也就是‘剥离月亮湖优质地块进行高强度商业开发’方案的初步效益测算。”
激光红点落在一条陡峭上升的曲线上。
“如果该方案落地，前三年，预计拉动市固定资产投资约五十二亿，产生税收约般五亿，直接和间接创造就业岗位约两千个。从纯粹的经济数据看，确实很亮眼。”
他切换下一页，图表变成了两条线的对比。
“但这是以剥离五百三十七亩最具价值的滨湖土地为前提。这是红线，代表剥离后农场剩余资产的大致估值曲线。这是蓝线，代表原整体改制方案下，农场全部资产（含月亮湖地块）的预估价值增长曲线。”
只见代表剥离方案的红线，在初始有一个峰值（出售土地收入）后，很快变得平缓，甚至略有下降。
而代表整体方案的蓝线，起步平缓，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呈现稳健的上升趋势，并在第五年左右开始明显超越红线，且后劲更足。
“关键在于，月亮湖地块不是独立存在的。”工作组里从旅游局抽调来的副局长老李推了推眼镜，指着图表解释。
“它和我们规划的生态农业观光带、职工创业民宿集群、健康养老社区，是一个有机整体。把它单独割出去搞商业地产，剩下的板块就失去了核心吸引力，价值会大打折扣，发展后劲严重不足。这疆杀鸡取卵’。”
“那职工呢？”市人社局来的王科长皱着眉头问，“新方案承诺整体安置，但剥离优质资产后，农场未来的造血能力弱了，职工的长远就业和增收怎么保证？难道就靠一次性补偿和去那个度假区当服务员、保安？”
“这正是问题所在。”唐建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议论声停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轻轻敲着报告草案的封面。
“方市长要效率，要数据，这没错。但我们需要让他看到，什么是真正的、可持续的效率，什么是包含了民生、稳定、生态和长远发展的数据。”
他看向众人。
“明，你继续。把我们对原方案的全生命周期综合效益评估，特别是隐性效益和风险对比部分，做得再扎实、再直观一些。不要空谈理念，全部量化，用数字话。”
“老李，你负责把月亮湖生态系统的承载阈值、不同开发模式的环境影响预测，找权威机构出个简要评估意见，要科学，要有服力。”
“王科，职工安置不只是给钱。把原方案中关于职工持股、技能培训、优先就业、创业扶持等带来的长期收入增长模型做出来，和新方案的一次性补偿加不稳定就业做对比。”
他一条条布置下去，目标明确。
“下周二，我要拿着这份更厚、更扎实的报告，先去向方市长做一次专题汇报。我们不反对发展，不反对引进大投资，但我们要论证，什么样的发展路径对清江、对农场、对职工更有利。”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疲惫但坚定的脸。
“周末加班，辛苦大家了。这不是为了跟谁较劲，是为了对得起我们这几个月的工作，更是为了对得起农场那一千多职工和他们的家庭。”
“明白了，唐市长！”吴明第一个响应，立刻坐回电脑前。
其他人也纷纷行动，会议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翻阅资料声和低低的讨论声。
周一上午，唐建科拿着最终成型的报告，足有五十多页，后面还附了详细的测算依据和专家意见摘要，走进了方浩办公室。
方浩似乎有些意外他这么快就来了。
“建科，坐。报告出来了？”他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报告，随手翻了翻，看到里面大量的图表、数据和对比分析，眉头微挑。
“方市长，这是工作组对两个方案的初步对比评估报告。”唐建科在对面坐下，语气平静而专业，“我们尽可能将各方面影响进行了量化分析，请您审阅。”
方浩没有立即细看，而是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唐建科。
“效率很高嘛。看来周末没休息？”
“事情比较急，大家加了个班。”唐建科如实。
“好，我先看看。”方浩不再多，开始快速浏览报告摘要和核心结论部分。
他看得很快，但很专注，手指有时会在某个数据上停顿一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唐建科耐心等待着。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方浩放下了报告，摘下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数据很详实，分析也有一定道理。”他缓缓开口，听不出太多情绪，“你们认为整体方案的长期综合效益更好，风险更可控，这一点，报告里体现了。”
他话锋一转。
“但是建科，你考虑过时间成本吗？考虑过机会窗口吗？省农垦集团的这个方案，是他们主动提出的，体现了合作诚意，也符合当前吸引大投资、快速拉动经济的宏观导向。”
“如果我们过于纠结长期效益，拒绝了，或者拖着，他们完全可能把投资转向其他条件更优惠的地方。到时候，我们损失的不仅是这五十亿投资，可能还有后续一系列的合作机会，以及省里对我们市抓经济、促投资能力的看法。”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锐利。
“发展，有时候不能太理想化。尤其是在我们清江目前这个爬坡过坎的阶段，我们需要有震撼力的项目来提振信心，来吸引目光，来夯实基础。月亮湖开发成高端度假区，能迅速提升城市品位和知名度，这个效应，你们报告里量化了吗？”
“方市长，我们尝试量化了品牌效应，但确实难以精确。”唐建科坦然承认，“但我们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如果为了短期数据，引入一个可能破坏生态本底、割裂产业关联、影响职工长远生计的项目，未来可能需要花费更大的代价来修复，甚至可能引发社会矛盾和舆情风险。这些潜在成本，同样巨大。”
他指了指报告中的一页。
“这里我们引用了一些国内类似案例，前期追求快速开发，后期陷入环境纠纷、社区矛盾或经营困境，最终政府不得不介入收拾残局，经济账、政治账、社会账全盘皆输。这样的‘效率’，恐怕不是我们想要的。”
方浩沉默地看着他，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轻敲击。
唐建科知道，仅仅服方浩可能不够。
“方市长，这份报告，我想同时也呈报周明远书记一份。农场改制是市委市政府共同关注的重大事项，涉及重大国有资产处置和众多职工切身利益，应该让市委主要领导也掌握全面的评估情况。”
他这话得在情在理。
方浩目光闪动了一下，深深看了唐建科一眼，忽然笑了，只是笑容里有些别的意味。
“建科啊，你考虑得很周全。也好，那就按程序，报周书记阅知吧。最终如何决策，市委会有统筹考虑。”
“是，方市长。”唐建科站起身，“那我先去准备向周书记汇报的材料。”
离开市长办公室，唐建科轻轻呼了口气。
第一轮基于数据的“游”，算是完成了。方浩的态度有所松动，但远未改变。
真正的关键，还在周明远书记那里。
他需要让周书记明白，这不仅仅是农场改制的一个具体方案选择，更关系到清江市未来要走什么样的发展道路。
是追求短平快的数字光鲜，还是谋定后动的可持续发展？
这需要更高层面的智慧和决断。
他边走边对等在外面的吴明低声：“把报告精华部分再浓缩一个五页以内的简报，重点突出风险对比和长远价值。下午，我们去市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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