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唐建科在办公室把昨晚饭局的要点简单记了几笔,又把吴明连夜整理出来的、关于永昌实业及其关联企业与农场初步核对出的几处明显矛盾和疑点材料看了一遍。纸张上的数字和事实,比孙永昌酒桌上的笑脸和“承诺”更有分量。
九点半,他带着这些材料,来到了市长方浩的办公室。
方浩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更宽敞些,但布置得相当简朴。除了必要的办公家具、文件柜、会客沙发,就是墙上挂着的本市地图和一幅“为人民服务”的书法。窗台上几盆绿植长得倒很茂盛。
方浩正在批文件,听到敲门声抬起头,见是唐建科,便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建科来了,坐。农场那边,摸底摸得怎么样了?”
唐建科在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膝盖上:“市长,初步情况基本清楚了,比预想的要复杂,特别是土地历史遗留问题,盘根错节。”
“哦?”方浩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具体。”
唐建科没有直接永昌实业,而是先从农场整体情况切入:“农场账面亏损严重,资产不清,管理混乱,职工情绪比较大。但最核心的问题,是土地资产大量流失或被不规范占用。我们初步梳理,有明确合同但条件显失公平的,有口头协议无任何凭据的,还有相当一部分土地,实际上被占用多年,但农场方面没有任何收益记录,账上也没有体现。”
方浩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流失?占用了多少?涉及哪些方面?”
“目前掌握的大概有五六百亩,主要是临路、临湖、地块相对平整的好地。涉及的有一些作坊、仓库,也有规模较大的建材市场、堆场,甚至还有一家私人会所。”唐建科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其中,占用面积最大、时间最长、情况也最复杂的一块,大约两百多亩,是东南角那边,被一家叫永昌实业的企业占着,建了建材市场和配套仓储。从我们找到的部分早期手写记录和一份收条看,九八年他们以‘合作开发’名义进场,农场方面几乎没有得到像样的收益。”
“永昌实业……”方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这家企业,我好像有点印象。孙永昌?”
“对,法人代表孙永昌。”唐建科观察着方浩的表情。
方浩点点头,没多评价这家企业,而是问:“你们和这家企业接触过了?”
“昨下午,我带队去他们公司做了初步沟通。晚上,孙永昌在悦湖春酒楼设宴。”唐建科如实汇报,“饭桌上,他主要表达了几个意思:一是强调当年合作是‘支持农场’‘冒了风险’;二是大倒企业经营苦水;三是暗示他有人脉资源,可以‘帮忙’解决职工安置的资金难题;四是不断提及以前的一些市领导,表明他在这边经营多年。”
方浩听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道:“这个孙永昌,是个‘能人’啊。早些年搞建材起家,现在生意做得不。社会上对他,评价不一。”
他放下茶杯,目光看向唐建科:“那你的判断呢?这块硬骨头,打算怎么啃?”
唐建科知道,这是市长在问他的立场和思路。他打开文件夹,抽出其中两页关键材料,但没有递过去,只是拿在手里。
“市长,我的判断是,红星农场改制要成功,土地问题必须理清,不能再是一笔糊涂账。这不仅是国有资产流失的问题,也直接关系到改制后新主体的发展空间,更关系到职工对改制的信心——他们看着好地被人占着,自己却发不出工资,心里不可能没想法。”
他语速不快,但很坚定:“对于永昌实业占用的这块地,以及其它所有被不规范占用的土地,我认为必须坚持一个原则:依法依规,尊重历史,面对现实,合理解决。有合同的,按合同审查,但显失公平、程序不合规的,该纠正的要纠正。没合同、事实占用的,要厘清事实,该补偿的补偿,该收回的收回,该追缴收益的要追缴。绝不能允许这种侵占国有土地资产、损害职工利益的行为,在改制中被‘合法化’甚至‘扩大化’。”
方浩静静地听着,手指依旧在桌面有节奏地轻敲,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唐建科继续道:“孙永昌提出可以‘帮忙’解决职工安置资金,潜台词是想在土地问题上获得更大利益或者维持现状。这绝不可校改制资金,市里会想办法通过资产盘活、政策争取、引入战略投资者等多种渠道解决,再难,也不能以牺牲国家利益和公平正义为代价。否则,我们改制的初衷就变了味,也没法向农场一千多职工交代,更会留下无穷后患。”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稳了些:“市长,我知道这件事阻力会很大。孙永昌不是一个人,他背后可能有一个利益网络,他会动用各种关系施压、情,甚至可能制造障碍。但我觉得,正因为难,才更要下决心。如果连一个侵占国有土地的问题都不敢碰、碰不动,那农场的其他问题,其他更深层次的矛盾,我们还怎么解决?政府的公信力何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方浩终于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他看了看唐建科手里那两页纸,又抬眼看向唐建科,目光锐利:“依法依规,公平正义,职工利益优先……建科,你这个基调,定得很高啊。想过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吗?孙永昌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可不是省油的灯。他的那些‘人脉’,有些可能不只是而已。压力,不会。”
“我想过。”唐建科迎上方浩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但我觉得,只要我们是出于公心,是为了解决问题,是为了大多数职工的利益,是为了国有资产的保值增值,程序合法,证据扎实,那无论什么压力,我们都该顶住。这也是对法治的维护,对市场公平竞争环境的维护。如果因为个别人、个别企业的阻力,就让该做的事情做不下去,那受损的,是政府的权威,是长远的营商环境,更是老百姓对公平正义的期待。”
他稍微放缓了语气:“当然,市长,工作方法上我会注意。会加强调研,充分听取各方意见,把证据链做扎实。也会注意维护稳定,做好职工的政策解释和思想工作。但原则底线,不能退。”
方浩又沉默了片刻,脸上渐渐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严肃。他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交叉放在身前。
“你的思路,我原则上同意。”方浩缓缓开口,“红星农场改制,是市委市政府定下的硬任务,必须完成。土地问题是核心难点之一,躲不过,也绕不开。依法依规处理历史遗留问题,这个方向是对的。职工利益必须放在首位,国有资产不能流失,这是红线。”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提醒:“但是建科,你要注意工作方法和策略。孙永昌这样的人,和他背后的关系,要慎重对待。调查要深入,证据要确凿,程序要严密,不能授人以柄。既要坚定,也要稳妥。特别是职工安置方案,要尽快拿出一个能让大多数职工看到希望的框架,稳定人心。人心稳了,其它工作才好开展。”
“我明白,市长。”唐建科点头,“安置方案专班已经在抓紧测算和起草,近期会拿出初步意见。”
“嗯。”方浩点点头,“这件事,你牵头负责,大胆去干。遇到难以协调的阻力,或者需要市里层面支持的,随时向我汇报。总之一句话,改制必须成功,问题必须解决,但过程要稳,不能出乱子。”
“谢谢市长支持。”唐建科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态度。有原则性的支持,也有工作方法上的提醒。这就够了。
“材料放这儿,我抽空看看。”方浩指了指桌面。
唐建科把带来的文件夹放到市长办公桌上,然后站起身:“市长,那我先回去安排工作。”
“去吧。”方浩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了另一份文件,但在唐建科走到门口时,又补充了一句,“建科,记住,你不仅是工作专班的负责人,更是分管副市长。有些平衡和考量,要放在全市工作的大局里去想。但该坚持的,也要坚持。”
唐建科在门口转身,郑重地点零头:“是,市长,我记住了。”
走出市长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唐建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稍微落地了一些。基调定下了,方向明确了,虽然知道前路必然荆棘密布,但至少,可以心无旁骛地往前走了。
他拿出手机,给吴明发了条简短的信息:“向专班全体传达,下午两点,老地方开会。明确工作原则和下一步重点。另外,职工安置方案的起草,要再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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