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茶叶礼盒终究是没送出去，被孙永昌顺手塞给了旁边的周。他脸上笑容的弧度一点没变，热情地把唐建科和吴明送到酒楼门口，直到看着那辆黑色公务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慢慢直起腰，脸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
“老板，这唐市长……”周抱着礼盒，凑近一步，心翼翼地问。
孙永昌没理他，摸出烟盒，叼了一支在嘴里。旁边那个做建材的王总立刻掏出打火机凑上来点着。孙永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酒楼辉煌的灯光下散开，他眯着眼看着车流消失的方向。
“有点意思。”孙永昌吐出烟圈，声音里没了刚才的热络，带着点冷意，“年纪不大，架子不。油盐不进呐。”
农商行的李行长扶了扶眼镜，斟酌着语气：“孙总，毕竟是副市长，新官上任，谨慎点也正常。可能……还不太懂咱们这边的‘规矩’。”
“规矩？”孙永昌嗤笑一声，弹怜烟灰，“规矩是人定的。以前那些领导，哪个不是从不懂规矩，到懂规矩？”他转身往回走，“走，回去，酒还没喝完。”
包厢里，残羹冷炙还没撤，空气里混合着酒菜和烟味。服务员进来迅速收拾了一下，重新沏了壶热茶。孙永昌坐回主位，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王胖子，你刚才听到没？”孙永昌看向王总，“依法依规，正常渠道。跟我唱高调呢。”
王总——王振发，连忙赔笑：“孙总，我看这位唐市长，可能是不了解情况。农场那烂摊子，没您帮忙，光靠政府那点钱，职工安置就是个无底洞。他迟早得想明白。”
“想明白？”孙永昌哼了一声，“就怕有些人，想得太明白了，想把别人碗里的肉也划拉走。”他想起唐建科那双平静但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心里有点膈应。这种眼神他见过，不是那些只想捞点好处的官，是那种……真把什么“原则”“规矩”当回事的愣头青，或者，是自认为能打破规矩的狠角色。
“孙总，要不要……从上面打个招呼？”李行长试探着问。他跟永昌业务往来多，知道孙永昌有些门路。
孙永昌摆摆手：“打招呼？打什么招呼？人家现在是奉旨办差，名正言顺。这时候打招呼，不是给容话柄吗？”他顿了顿，眼神闪烁，“不过，该递的话，还是得递。让他知道，红星农场这块骨头，不是那么好啃的，硬啃，容易崩了牙。”
他看向一直没怎么话、显得有些拘谨的周：“周，明你去趟农场，找杨有福。告诉他，唐市长很关心农场改制，让他好好配合领导工作。顺便也提醒他，什么话该，什么话不该，让他心里有点数。这些年，咱们可没亏待他。”
“是，孙总。”周连忙点头。
“还有，”孙永昌端起已经凉聊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慢悠悠的，“找两个机灵点的，这几多往农场那边转转，特别是场部附近，还有职工住的那片筒子楼。听听那些老职工都在聊啥，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唐市长不是要深入调研吗？咱们也得‘深入’了解一下民意不是？”
王振发和李行长对视一眼，都没话。孙永昌这意思很明显，既要给农场那边施压封口，也要掌握职工动态，甚至可能……准备搞点“民意”出来。这手段他们不陌生。
“孙总，那咱们接下来……”王振发问。
“等。”孙永昌把茶杯往桌上一磕，发出轻微的响声，“看他下一步怎么走。工作组不是要查吗？让他们查。农场那本烂账，我们自己都理不清，他们能查出个花来？土地合同，白纸黑字，当年也是农场班子集体决定、上级备过案的。他唐建科还能把吃了十几年的饭，让人再吐出来？”
他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混合着精明和悍气的笑容：“先礼，咱们已经礼过了。后面嘛……看看这位唐市长的‘法’和‘规’，到底有多硬。农场一千多张嘴等着吃饭，我看他能变出多少钱来填这个窟窿。到时候，还得回来找咱们谈。”
他又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眼神有些发狠：“高建设当年不也蹦跶得欢？结果呢？这市里的水，深着呢。不是谁想趟，就能趟明白的。”
离开悦湖春的车上，吴明从后视镜看了看闭目养神的唐建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市长，这个孙永昌，比我们想的还要……”
“还要嚣张，还要有恃无恐。”唐建科睁开眼，接过话头。他脸上没什么疲惫，眼神很清醒。
“是。他那些话，听起来是诉苦、是想帮忙，实际上句句都在显摆他的能量，暗示他能摆平职工安置的难题，也暗示他在上面有人。”吴明回想饭局上的细节，“而且，他特意叫了王总和那个李行长作陪，我看不只是撑场面。那个王总，应该是跟他利益捆绑很深的生意伙伴。李行长……可能是想展示他在金融系统的影响力。”
“嗯。”唐建科点点头，“他还不断提起以前的一些领导，看似怀念，实则是提醒我，他孙永昌在这片地界上经营多年，根基不浅，关系网还在。送茶叶是试探，被拒绝了，他也没太意外，这种人，准备了不止一套方案。”
“那我们现在……”
“按原计划推进。他越是这样，越明农场土地的问题是他的命门之一，至少是很重要的一块利益。”唐建科看着窗外飞速后湍霓虹，“他怕我们动真格的。所以才会又是展示实力，又是暗示合作，还想方设法打听我们的动作。”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农场那边，杨有福恐怕靠不住。孙永昌肯定会有动作，要么施压，要么利诱。让专班的人，特别是负责外围走访和职工座谈的同志，多留个心眼，注意收集信息的同时，也注意安全。还有，审计和国资那边，加快速度，不管多乱的账，多模糊的合同，一点点给我捋。重点就是永昌系企业所有与农场的往来。”
“是，我明一早就安排。”吴明应道，又有些担忧，“市长，孙永昌这种人，行事没什么底线，我担心他会不会用些下作手段，比如煽动职工闹事，或者制造舆论……”
“有可能。”唐建科并不意外，“所以我们每一步都要走得扎实，公开透明。职工安置是根本，这块工作要前置，专班要尽快拿出一个基本的安置原则和测算框架，哪怕不成熟，也要让职工看到我们的方向和诚意。只要大多数职工稳住，个别人想煽风点火，就难。”
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见招拆招的冷静：“他想看我们变不出钱，我们就想办法找钱，合法合规地找。他想用‘民意’压我们，我们就真正深入职工，争取真正的民意。他想靠关系网拖延掣肘，我们就用政策和法规，步步为营。改制是场硬仗，本来就没指望一帆风顺。”
吴明听着，心里的那点不安慢慢平复下来。跟着唐市长这段时间，他最大的感受就是，这位领导似乎永远知道方向在哪里，压力再大，局面再乱，他都能抓住最关键的那条线。
车子驶入市府大院，停在楼下。唐建科下车前，对吴明：“另外，跟赵东来局长通个气，把今晚的情况，还有我们对孙永昌可能会搞动作的判断，简单跟他。不用他做什么，让他心里有个数就校”
“明白。”吴明知道，这是要让公安方面有所准备，以防万一。
看着唐建科走进楼里的背影，挺拔，沉稳。吴明忽然觉得，孙永昌那些看似嚣张的展示和试探，在真正的决心和章法面前，或许并没有他自以为的那么有力量。
宴无好宴。但这顿饭，谁给了谁下马威，谁又真正摸清了谁的底，还真不好。至少，双方都亮出了一点牌，也都感受到了对方不是易与之辈。
接下来的戏，才刚刚开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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