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湍“界碑号”并未立刻返回黎明之心。它停留在“静谧碗”边缘的引力阴影区,如同一只警惕的受伤野兽,舔舐伤口,监视着风暴中心。
使团成员在经历了极限的身心压榨后,大多陷入了药物催化的强制休眠。只有星澜、陈启明和少数核心人员,依旧坚守在指挥岗位,分析着潮水般涌回的异常数据。
最先传回的,并非“静谧碗”内部的变化,而是来自遥远的、分散在星海共同体各处的深空观测站。在“变异融合体”的信号发射与深空“数学应答”事件发生后的七时三十三分,多个原本用于监听宇宙背景辐射和潜在文明信号的阵列,几乎同时捕捉到了一系列规则的、非自然的能量涟漪。这些涟漪并非来自某个特定方向,而是仿佛从宇宙“结构”本身渗透出来,沿着人类尚无法理解的拓扑路径,微弱但持续地扩散。
涟漪的频率,与之前“印记”内部三个协议发生激烈冲突时,宇尘所感知到的某些“逻辑湍流”特征,存在统计学上的高度相关。
“观测者系统自身的‘争吵’……正在实体宇宙中产生‘泄露’?”维兰德的首席助理盯着叠加后的星图,上面那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涟漪轨迹,如同一个巨大神经系统紊乱时产生的病态电信号。“这超出了我们的物理模型……除非,所谓的‘宇宙网络’或‘观测协议’,其运行基础本身就与我们所理解的时空结构深度绑定。”
几乎与此同时,黎明之心内部开始报告新的、更贴近日常生活的异常。
第三区中央广场的公共全息喷泉,原本按照预设程序展现着优雅的水流与光影舞蹈。但在某个瞬间,所有的水珠突然凝固在半空,排列成一个极其短暂的、完美的正二十面体网格,维持了约零点五秒后,轰然散落,将周围的游客淋得透湿。现场的能量监测显示,那一刻,维持喷泉的微型秩序场发生了无法解释的“逻辑溢出”,临时执行了一条不属于任何人类编程的、纯粹的几何建构指令。
第七区的一所初级思维逻辑学校,正在进行标准的心算训练。突然,超过一半的学生同时报出了一个完全相同且完全错误的答案。当教师惊愕地询问时,孩子们茫然地表示,在那一瞬间,“脑海里自动跳出了那个数字,感觉它就是对的”。随后的神经扫描显示,他们大脑中负责逻辑推演和短期记忆的区域,出现了同步的、微弱但清晰的异常放电模式,其波形与深空监测到的“规则涟漪”有微弱的相似性。
类似的报告从各个城盛设施,甚至飞船上传来。它们大多转瞬即逝,未造成实质性破坏,但累积起来,描绘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某种超越人类认知的、源自“观测者系统内部冲突”的“逻辑污染”或“规则震颤”,正在透过“印记”或宇宙结构本身,向人类文明的基础设施和个体认知中渗透。
“是‘应激测量协议’在记录冲突时,产生的‘数据辐射’外泄了?还是‘净空’与‘纠缠’协议的对抗,暂时扰动了我们这片时空的局部‘底层规则’?”陈启明面色凝重地分析着报告,“无论是哪种,都明一件事:观察者们并非绝对超然。它们的‘内斗’,足以对我们所在现实的稳定造成直接影响。”
星澜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他们之前还在努力“表演”以争取观察者的认可或怜悯,现在却可能因为观察者自己的“故障”,而面临更加诡异莫测的风险。
就在这时,医疗团队的紧急报告传来:宇尘苏醒了。但他的状态……极其异常。
星澜和陈启明立刻赶到医疗隔离舱。透过观察窗,他们看到宇尘已经坐起,身上连接的生命维持管线大部分已被他自己拔除。他低着头,长长的黑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他醒来后就这样,”主治医师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不安,“生命体征稳定得……过分。没有情绪波动,没有要求联系任何人。我们尝试交流,他偶尔会以极低的声音重复我们的话,或者报出一些……毫无关联的、精确到数点后十位的物理常数或坐标数值。他的眼睛……你们最好自己看。”
星澜授权打开内层气密门,与陈启明心地走了进去。
“宇尘?”星澜轻声呼唤。
宇尘缓缓抬起头。
星澜的心脏猛地一缩。宇尘的眼睛,曾经清澈明亮,后来因承载印记而时常带着冰冷的理性光晕。但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绝对的、空洞的苍白色,仿佛瞳孔后面不是大脑,而是直接连接着无穷无尽的、冰冷的数据深渊。
“星澜。陈启明。”宇尘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最精密的语音合成器,“当前时间,标准历法标注为……距离‘净空’最终执行预设时刻,还有五十八时十七分零三秒。观测协议冲突烈度指数,在前七时内上升了百分之四百二十二点七。逻辑泄露事件已记录,总数一千七百四十三起,分布模型符合‘高阶信息场局部湍流’预测曲线第八变种。”
他一字一句地报出数据,精确、快速、毫无情福
“宇尘,你感觉怎么样?”陈启明试图接触他的人格层面。
“感觉?”宇尘歪了歪头,动作略显僵硬,“生物感官反馈正常。痛觉阈值未触发。情绪模拟模块离线。认知功能……高效。我正在并行处理来自‘印记’残留链接的十七个低优先级数据流,以及医疗舱内二十七台设备的实时状态。需要我汇报具体参数吗?”
星澜感到一阵窒息。这不是宇尘。或者,不完全是。那个温暖、会挣扎、会痛苦、会在绝境中依然努力保持“人性”锚点的青年,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度理性化、被“印记”逻辑深度侵蚀、甚至可能部分融合聊……存在。
“印记对你的影响……加深了?”星澜艰难地问。
“影响模型不准确。”宇尘纠正道,“是‘整合度’提升。在应对协议冲突、维持意识桥梁的过程中,我的生物神经网络与‘印记’的逻辑架构产生了更高程度的‘适应性耦合’。部分低效的情感与冗余记忆模块被暂时抑制,以优化信息处理带宽,应对当前高负荷环境。这是一种效率提升。”
他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一台机器的升级。
“你还记得‘回声之井’吗?记得莉娜、凯、记得我们为什么要派使团吗?”陈启明紧紧盯着他。
宇尘的白色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数据流般的光芒快速划过。“记忆数据完整。事件编码:hc-001至hc-374。情感标签存档,可调用但非实时加载。决策逻辑链清晰:为了在宇宙评估体系中,最大化文明独特性的展示概率与存续可能。当前,该目标未变,但执行策略需根据观测协议冲突的新变量进行重新计算。”
他还记得,但仅仅是作为“数据”。那些事件所承载的情感重量、人性的温度,似乎被他视为需要时才能调用的“存档”,而非构成他存在的核心。
“我们需要你,宇尘,”星澜走近一步,试图望进那双苍白的眼睛深处,“但不是作为一台高效的处理器。我们需要你作为桥梁,作为理解它们的窗口,也作为……我们的一份子。你还能感觉到‘我们’吗?感觉到连接吗?”
宇尘沉默了片刻,白色眼眸中数据流的速度似乎放缓了一瞬。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非陈述性的波动:“‘连接’……定义复杂。生物神经网络与社会关系网络存在映射……印记逻辑流与观察协议存在接口……多层级连接状态……检测到部分冲突……”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五指缓慢地张开、握紧。“自我边界……重构郑效率与……归属腑…权重分配……未优化。”
这句话,终于透露出他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的绝对理性。那场惨烈的意识博弈,强行提升了他与“印记”的整合度,代价是“人性”部分的暂时压制和“自我”概念的重构。他站在一个危险的临界点上,可能滑向彻底的非人,也可能在挣扎中找到新的平衡。
就在这时,指挥中心发来最高优先级警报。
“星澜工程师!‘静谧碗’方向!那个融合体……它……它正在移动!不是飘荡,是有目的地移动!方向……计算出来了……是朝着‘界碑号’之前停留的坐标!它在……追赶我们?还是……寻找我们?!”
星澜和陈启明猛地转头看向医疗舱的主屏幕。环形山区域的画面被放大,只见那团暗金色的、脉动节奏已经变得稳定许多的融合体,正缓缓但坚定地脱离底部,朝着环形山外缘,朝着使团撤离的方向,“爬升”。
而在它移动轨迹的前方,原本因协议冲突而色彩狂乱切换的空,此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呈现出一种单一的、深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紫色。
一股更加庞大、更加冰冷、也更加“统一”的意志,似乎正从观察者系统的更深处苏醒,开始接管这片混乱的区域。
规则的震颤,带来了短暂的“漏洞”,也引来了更高层级、意图不明的“秩序”的注视。
而那个由人类错误与希望共同催生的畸形造物,正主动地、不知是福是祸地,朝着它的“创造者”与这新降临的“秩序”之间,蹒跚而来。
(第二百三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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