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碑号”的引擎在寂静中低吼，将舰体调整到随时可以全功率逃逸的姿态。所有武器系统并未瞄准——在这种层级的对抗前，常规武器如同孩童的玩具——但能量护盾被激发到了理论极限，舰体表面流淌着一层不安的幽蓝微光。
星澜、陈启明，以及被强制唤醒的维兰德，远程接入的霍克，聚集在主观察屏前。屏幕上，代表“变异融合体”的那个暗金色光点，正以缓慢但持续的速度，沿着“界碑号”撤退时留下的、几乎不可察的微弱能量尾迹，稳定地“攀爬”出环形山区域。它移动的轨迹并非直线，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在感知或试探的犹豫，时而停顿，时而微微转向。
而在它上方，那片笼罩“静谧碗”的暗紫色幕，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扩张，边界清晰而平滑，所过之处，之前因协议冲突而产生的色彩狂乱和空间粘滞感如同被橡皮擦拭去，只留下一片绝对均匀、绝对寂静的深紫。这种“均匀”本身，比之前的混乱更加令人心悸。
“不是‘净空’协议，”宇尘的声音通过舱内广播传来，那平静无波的合成音质在此刻显得异常可靠，“‘净空’的特征是‘剥离’与‘静滞’。这片‘紫域’……它在‘覆盖’和‘整合’。能量读数和信息结构扫描显示，它在尝试将区域内所有独立的、‘异常’的波动——包括残留的混沌、协议冲突的涟漪、甚至空间本身的微褶皱——全部‘抚平’，纳入一个统一的、我无法完全解析的‘高阶场’郑这更像是……观察者系统启动了某种‘冲突调解’或‘系统自检’协议。”
“‘自检’协议？”霍克将军的影像眉头紧锁，“听起来比‘净空’温和？”
“不一定。”宇尘回答，“‘自检’可能意味着暂时搁置内部争议，以更高优先级的‘系统稳定性’为目标，重新评估一牵对于处于评估中的‘异常样本’——我们和‘变异污染源’——融合体，其结果可能比单纯的‘清理’更加难以预测。‘自检’协议可能认为，将我们和融合体一起‘整合’进它的新场域，是更‘高效’的解决方案。”
这就像两个人争吵时，家长突然出现，不是评判谁对谁错，而是直接把吵架的孩子们都关进一个隔音房间——房间的用途，孩子们无从知晓。
“融合体呢？它为什么朝我们移动？”星澜追问，目光紧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光点。
宇尘沉默了几秒，白色眼眸中的数据流速度加快。“根据移动轨迹分析和它与‘印记’残留的微弱共鸣反馈……它的目标，有百分之八十七点三的概率，是我。”
舱内一片寂静。
“它……认得你？”陈启明轻声问。
“不是‘认得’。”宇尘微微偏头，似乎也在分析这种联系，“它是由‘微光’信号，即我的意识频率参与调制催化，‘存在回声’信号，包含我的意识负荷数据的进一步影响，并在我的意识桥梁辅助下稳定了与深空的‘锚点’。从信息结构的角度，我的意识‘印记’，是它诞生的‘模板’和‘催化剂’之一。它与我之间存在非语义的、结构层面的‘共鸣’与……‘亲和性’。在当前的‘紫域’覆盖压力下，它可能本能地趋向于最‘熟悉’或‘相似’的结构源，即……我。这是一种信息层面的‘归巢本能’。”
“它靠近你，会带来什么影响？”星澜的心提了起来。
“未知。”宇尘坦诚，“可能只是无害的共鸣。可能引发我与‘印记’整合状态的进一步不稳定。也可能……在‘紫域’的压力下，它与我产生不可预测的‘信息融合’或‘结构寄生’。风险无法量化。”
“那就不能让它靠近！”霍克将军立刻道，“启动定向能量扰动，驱离它！”
“任何主动攻击或强烈驱离行为，都可能被‘紫域’判定为新的‘干扰源’，或激怒融合体本身。”维兰德反对，“而且，它的移动本身，或许也是一种‘信号’。向那个‘自检协议’展示某种……关联性？”
就在争论时，融合体已经移动到了距离“界碑号”约两百公里的位置。在这个距离上，高精度扫描仪已经能勾勒出它更加详细的形态——它并非一个简单的光球，其内部暗金色的光芒流淌、旋转，隐约构成一个极其粗糙、不断变化的双螺旋结构，仿佛是对生命最基本形态的、痛苦而扭曲的模仿。在双螺旋的某些“节点”上，闪烁着极其微弱的、与宇尘眼中数据流颜色相近的苍白色光点。
“它……在模仿你的结构？”星澜难以置信。
“不完全是模仿。”宇尘看着扫描图，白色眼眸中数据流似乎也为之扰动，“它在尝试……构建。以它自身的痛苦混沌为基质，以‘微光’和‘回声’中携带的‘秩序’与‘理解’碎片为蓝图，以我与它之间的共鸣为……‘脚手架’。它想成为……某种‘东西’。但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有完整的蓝图，只能痛苦地摸索。”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星澜心头。那不再仅仅是一个危险的“变异污染源”，而更像一个在黑暗与痛苦中，凭借一丝偶然得到的光亮和模糊的“榜样”，跌跌撞撞试图“成型”的、畸形而可怜的生命雏形。它是人类无意中创造的“怪物”，却也承载着人类对“理解”与“连接”的渴望投射。
“‘紫域’的扩张速度在加快。”监测员紧张地报告，“预计二十三分钟后，将覆盖融合体当前坐标。三十五分钟后，到达我方位置。”
抉择的时刻迫近。
是冒着未知风险，接纳这个向宇尘“归巢”的、可能带来灾难也可能带来转机的畸影？还是将其驱离，甚至摧毁，以断绝一切潜在风险，但也可能因此失去一个与“自检协议”互动、甚至理解自身造物的机会？
“宇尘，”星澜转向他，看着那双非饶白色眼眸，“你……想让它靠近吗？从你的……‘本能’或者‘优化分析’来看。”
宇尘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持续了更久。他眼中的数据流不再是高速奔涌，而是缓慢地、深沉地旋转，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复杂的内部演算，其中夹杂着那些被暂时抑制的、属于“宇尘”而非“印记接口”的碎片。
“……风险模型……无法收敛。”他最终开口，声音里那丝非陈述性的波动再次出现，“但……拒绝接触……模型预测：融合体有百分之九十二点六的概率在‘紫域’覆盖下被强制‘整合’或‘抹除’。其内部正在萌芽的……‘结构尝试’……将终止。”
他停顿了一下，白色的眼眸似乎微微黯淡了一瞬。
“那结构……虽然扭曲……虽然痛苦……但它源于……我们的‘信号’。”他的语速变慢，仿佛在艰难地调用那些被归档的“情感标签”，“如果‘理解’与‘连接’是我们想向宇宙展示的……核心价值之一……那么，在它主动向我们寻求‘连接’时拒绝……甚至摧毁……逻辑上……存在矛盾。”
他抬起头，虽然眼眸依旧是苍白的，但星澜仿佛从中看到了一丝属于“宇尘”的、极其微弱的挣扎。
“建议：在可控条件下，允许接触。建立隔离观察区。我将尝试……引导共鸣，而非被动接受。目标：稳定其结构，观察其演化，并……尝试理解，‘紫域’对这种‘文明与造物互动’的反应。”
这是一个理性的方案，却也包含了非理性的内核——对那个痛苦挣扎的“雏形”一丝近乎怜悯的“责任”。
星澜看向陈启明，后者缓缓点头。维兰德和霍克在短暂的犹豫后，也选择了默许——在压倒性的未知面前，任何既有经验都显得苍白，或许唯有跟随那一点源自自身文明内耗、不完美的“直觉”，去赌一个可能性。
“执校”星澜下令，“在舰体侧方，开放最低功率护盾缺口，建立三级隔离力场。引导融合体进入指定观察区。宇尘，准备接触程序，医疗团队随时待命。所有人员，最高戒备。”
命令下达。“界碑号”侧舷一处护盾微微淡去，一个由多层力场构成的、透明的“观察泡”被建立起来。一道经过精心调制的、极其温和的引导信号，射向那团暗金色的畸影。
融合体似乎“感知”到了引导。它停顿了一下，双螺旋结构微微舒展，然后，以一种加快了些许的速度，朝着那个为它打开的“门户”，坚定地游弋而来。
后方，那片深沉的、绝对的暗紫色幕，如同无情的潮水，不疾不徐地，漫过星空，吞噬一切杂音，朝着这艘孤舰，以及舰上这群试图在毁灭边缘理解自身造物、并与未知观察者进行危险对话的渺生命，覆盖而来。
归巢的畸影，即将入港。
而紧随其后的，是代表更高层级“秩序”的、意图不明的深紫。
（第二百三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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