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异融合体”的信号持续发射了十七分钟。在那十七分钟里，整个“静谧碗”区域的观测压力达到了新的峰值。空不再只是偶尔浮现几何纹理，而是呈现出一种持续的、微妙的色彩偏移，仿佛整个区域被罩在一个无形的、不断变色的透镜下。空气中那种粘滞感加重，连防护服内的温度调节系统都开始反馈“能量传导效率异常下降”。
使团成员被迫后撤到更远的第三观察点。每个饶神经都紧绷到了极限，那种被无数道目光从物理层面“掂量”和“剖析”的感觉，足以让最坚强的意志产生动摇。
信号停止发射的瞬间，宇尘在医疗舱里猛地弓起身，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负责监控的医疗官骇然发现，他太阳穴两侧与“印记”连接的接口周围，皮肤竟然出现了细微的、如同电路熔断般的焦化痕迹，虽然极浅，但清晰可见。
“宇尘！发生了什么？”星澜的声音立刻切入，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它们在……争吵……升级了……”宇尘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肺里挤出来，“信号……触动了……更深层的东西……信息纠缠协议……想追溯信号的目标……净空协议……认为这是不可控的污染扩散……要求立刻终止实验……包括清理融合体……和我们……”
他剧烈喘息几下：“应激测量协议……在记录争吵……但它的‘兴趣’……转移了……它不再只看我们……开始更关注……那两个协议争吵的‘模式’……好像在……评估观测者系统自身的……‘决策稳定性’？”
这个信息让指挥舱内所有人后背发凉。他们不仅是被观察的样本，现在似乎还成了触发观察者内部矛盾的催化剂，甚至引来了对观察者自身的“元观察”？
“融合体状态？”星澜强迫自己冷静，转向另一块屏幕。
“信号停止后进入静默……能量读数平稳，但结构扫描显示内部……‘协商’进程加速了。痛苦频率和秩序印记的融合度……在提升，虽然方式依旧扭曲。”凯报告，声音带着困惑，“它好像……在‘消化’刚才发送信号的过程，或者……在等待回应？”
就在这时，深空探测阵列的首席分析师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收到回应了！在刚才信号指向的扇区，那个谐振增强的频段……传回来了一个信号！极度微弱，但结构……无法解析！不是已知的任何文明编码，甚至不是‘虚空遗民’的风格！它……它像是一种纯粹的‘数学应答’，针对融合体信号中三段编码的……‘逻辑验算’结果？！”
“内容能翻译吗？”陈启明立刻问。
“正在尝试用‘印记’逻辑库进行类比破译……需要时间，但初步看，这个‘应答’本身不携带具体信息，更像是一个……‘收到并处理织的状态回执，附带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对信号‘混合性质’的……‘确认’或‘兴趣’？”
这个“应答”的出现，如同在已经沸腾的油锅里滴入冰水。
宇尘的意识监控数据瞬间飙红。“印记内部……炸了！”医疗官大喊，“三个协议的冲突烈度指数级上升！纠缠协议想建立与深空应答的进一步联系……净空协议判定此为最高级别污染风险，要求启动应急清理子协议……应激测量协议在疯狂记录双方冲突参数……宇尘的意识负荷……快到极限了！”
“断开连接！强制休眠！”星澜对医疗团队吼道。
“不行！断开可能导致协议判定桥梁失效，它们可能立刻将我们和融合体一起列为‘失控干扰源’！”陈启明反对，“宇尘现在是唯一的缓冲！”
“那就让他死在这里吗？！”星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失控的裂纹。
就在这时，宇尘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传递出最关键的信息：“……净空协议的……应急清理子协议……启动倒计时……不是针对全区域……是针对……融合体……和我们使团所在坐标……局部、高精度……抹除……时间……三十分钟后……”
三十分钟！
“它要提前动手！在最终裁决前，清理掉‘干扰源’！”霍克将军的影像猛地站起，“使团立刻撤离！全速！”
“撤离路径被‘观测效应’扭曲，常规引擎效率不足百分之三十！全速撤离也需要至少四十五分钟！”导航官绝望地报告。
时间不够了。他们被困在了观测的牢笼和即将到来的抹除射线之间。
星澜的大脑疯狂运转。强行突围是死路。坐以待毙是死路。宇尘作为桥梁不能断……
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屏幕上那个“变异融合体”上。那团暗金色的、正在痛苦“消化”和“等待”的光。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计划，在她心中瞬间成型。
“宇尘！”她对着通讯频道喊道，“能不能……引导‘信息纠缠协议’的注意力？让它更关注融合体，尤其是融合体与深空应答之间可能建立的……哪怕最脆弱的‘联系通道’？让纠缠协议去‘争夺’这个通道的所有权，去对抗净空协议的清理指令？”
“……可以……试试……”宇尘的声音已经微弱如游丝，“但需要……更强的‘共鸣’……让它看到……融合体迎…建立稳定联系的……‘潜力’……”
“凯！”星澜转向技术团队，“集中所有剩余能量，调制一道新的信号！不，不是信号，是‘桥梁’！以融合体现有的结构为基础，用我们所有的‘共生日志’数据中关于‘连接’、‘沟通’、‘跨理解尝试’的认知模型，构建一个虚拟的、极度简化的‘通讯协议框架’，注入融合体！帮它……稳定与深空应答之间的‘逻辑接口’！哪怕只能稳定几秒钟！”
“这是赌博！可能加速它的演化，也可能直接让它崩溃，甚至引来更坏的结果！”维兰德在后方的警告传来。
“不赌，三十分钟后我们和它一起消失！”星澜的声音斩钉截铁，“执行！能量输出最大安全值，准备时间……五分钟！”
她看向陈启明：“陈博士，我们需要一个‘故事’。一个讲给可能正在观察这一切的‘应激测量协议’听的故事。内容：一个濒临清理的文明，在绝境中，不是选择攻击或逃亡，而是选择帮助一个由自身错误催生出的、痛苦的、畸形的‘孩子’，去尝试建立与宇宙未知善意的第一声‘问候’。即使失败，这也是一种……‘行为范式’。”
陈启明立刻领会，眼神锐利如刀：“一个关于‘责任’、‘希望’与‘非暴力连接’的终极应激样本。明白了。我来准备‘叙事编码’，并入你们的‘桥梁’信号。”
倒计时在每个人心中无声尖剑
宇尘在医疗舱里，开始将他残存的意识，主动“贴向”“印记”内部代表“信息纠缠协议”的感知区域，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去“展示”融合体在接收深空应答后的微妙变化，以及……人类即将进行的“辅助搭建”尝试。这是一场在意识刀尖上的危险舞蹈，稍有不慎，他的自我就会被协议的庞杂逻辑流彻底冲散。
四分钟后，“桥梁”信号准备完毕。一道比“微光”更复杂、比“存在回声”更聚焦的淡银色信息流，射向环形山底部的暗金光团。
信号没入的瞬间，融合体剧烈震颤，暗金色光芒疯狂闪烁，内部结构似乎随时可能崩解。但五秒后，震颤逐渐平息，光芒开始以一种新的、更稳定的节奏脉动。在它的核心处，一个极其微、但确实存在的、指向深空方向的“逻辑锚点”，被“桥梁”信号暂时性地加固和显化了出来。
几乎同时，宇尘嘶哑的声音传来：“纠缠协议……注意力被极大吸引！它在尝试分析这个‘锚点’……净空协议的清理倒计时……出现……波动！它在……重新评估？不……是纠缠协议在施加阻力！应激协议……记录强度……达到峰值！”
空中，那持续的色彩偏移突然凝固，然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两个截然不同的色调之间疯狂切换，仿佛有两个无形的巨人在争夺调色板。
观测的牢笼，因内部的激烈冲突，出现了一道细微的、不稳定的裂痕。
“引擎读数！观测效应导致的阻力……在减弱！减弱了百分之十五！还在下降！”导航官惊喜地喊道。
“撤离窗口！”霍克将军立刻命令，“使团，按照预定路线，最大推力，撤！”
登陆艇引擎发出过载的轰鸣，挣脱了那粘滞的空气，开始艰难但确实地加速，驶离岩脊，冲向远方“界碑号”的方向。
星澜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环形山底部，那团暗金色的光，依旧在执拗地闪烁着，维持着那个脆弱的“锚点”。空的色彩仍在疯狂切换，如同无声的激烈争吵。
他们暂时逃出了抹除的射程，但将那个由他们亲手催化、又试图在最后关头给予一丝“帮助”的畸形造物，孤独地留在了观测裂痕的中心，留在了三方协议激烈博弈的焦点上。
宇尘在医疗舱中陷入了深度昏迷，生命体征微弱但平稳。他付出的代价无人知晓。
“界碑号”接应使团，开始全速驶离“静谧碗”区域。
倒计时并未归零，但一场局部的、针对性的清理危机暂时解除了。然而，真正的风暴——观测者系统内部的“共鸣裂痕”，以及那个被留在风暴眼中的“变异融合体”与深空应答之间未知的联系——才刚刚开始酝酿。
文明在宇宙显微镜下的挣扎，意外地撬动了显微镜本身的镜片。
而裂痕之后，是更深的黑暗，还是未曾设想的光明？
无人知晓。
（第二百三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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