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观测模式”没有可见的标识,却如同无形的重压,悄然笼罩了整个“静谧碗”区域,甚至沿着信息与能量的隐秘脉络,向更广阔的星海共同体渗透。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边界使团”的成员们。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再抽象,而是变成了某种物理层面的异样。空气的流动似乎带上了难以言喻的粘滞感,光线穿透稀薄大气时,偶尔会折射出短暂、细微的、不属于任何可见光谱的奇异色斑。最诡异的是对时间的感知——在使团驻扎的岩脊上,每隔一段时间,所有成员的计时设备,无论机械还是量子基准,都会出现完全同步的、约零点三秒的“集体性误差”,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规律地拨动了他们的时间流。
“这不是干扰,是‘标记’。”陈启明仔细分析着数据,眉头紧锁,“它们在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为这片区域和我们打上‘高优先级观测样本’的标签。就像……在实验室的培养皿上贴了一个特别显眼的荧光记号。”
与此同时,环形山底部那个由“微光”催化出的“变异融合体”——那团暗金色的畸形光点,在最初的爆发和短暂的沉寂后,开始展现出令人不安的演化迹象。它不再漫无目的地飘荡或模仿,而是开始有规律地脉动,其内部结构在凯团队的高解析度扫描下,显示出一种缓慢但持续的自组织倾向。一些破碎的、源自混沌残留的古老痛苦频率,与“微光”携带的“秩序包容”印记,正在以一种极其笨拙、充满冲突却又顽强的方式进行着内部协商,试图形成某种新的、不稳定的平衡态。
“它像是一个……早产的、畸形的‘意识胚胎’。”星澜通过远程观测站看着那团东西,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由痛苦、混沌、外加我们强行注入的一点‘理解意图’混合而成。它在尝试‘活’下去,用自己能找到的任何碎片。”
“更关键的是,‘信息纠缠协议’对它保持着持续的高强度关注。”宇尘的声音再次从医疗舱传来,虽然依旧虚弱,但意识已经基本恢复清晰。他被严格限制在静养状态,但通过专门的屏蔽链路,依然能作为与“印记”及观察协议的脆弱桥梁。“我能感觉到,‘纠缠协议’正像观察珍稀昆虫一样,记录着它的每一次脉动和结构变化。‘净空协议’虽然暂时搁置了清理,但它的‘视线’也从未离开,像一把悬在胚胎头顶的、随时可能落下的手术刀。”
这使得使团的处境变得极其微妙。他们既是观察者,也是被观察的实验品,同时还要监护一个由他们意外催生出的、可能蕴含未知风险或价值的“变异生命体”。
另一方面,星海共同体内部,随着“深度观测模式”的效应以各种异常报告的形式扩散,社会氛围也发生了复杂变化。
公开的恐慌有所平息,因为最直接的毁灭倒计时没有加速。但一种更深沉、更广泛的不安在蔓延。许多城市的秩序场网络出现了新的、难以解释的“同步谐振”现象,仿佛整个星球的基础设施都在与“静谧碗”区域的观测脉动产生微弱的共鸣。一些敏感人群报告了奇怪的集体梦境或既视感,内容往往与破碎的几何图形、无声的争执或被凝视的恐惧相关。
议会中,沃尔夫将军的“务实自毁论”失去了大部分市场,因为观测协议的临时决议证明,单纯的服从并非最佳答案。但新的分歧随之产生:一部分人主张趁此机会,全力研究“变异融合体”和观测模式,将其视为文明跃升的钥匙;另一部分则极度警惕,认为任何进一步的主动干预,都是在危险的悬崖边跳舞,主张使团应立即撤离,将“静谧碗”完全隔离,等待观察者最终的“判决”。
地球“盖亚圣地”的哲学团体发来了长篇讯息,提醒黎明之心:当你们过于专注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可能通过你们的眼睛,改变你们看待自身的方式。
宇征统帅的指挥部,则在全力分析从使团传回的海量数据,并尝试协调后方资源,为可能出现的任何新情况做准备。维兰德团队开始设计能够抵御或至少预警更强烈“观测效应”的新型屏蔽场。霍克将军则秘密加强了几个关键基础设施节点的物理防御,以防“变异融合体”或观测本身引发不可控的连锁灾难。
使团内部,气氛同样复杂。最初的悲壮与决绝,在漫长而诡异的“观测僵持”中,逐渐被一种混合着高度警觉、科学好奇、存在主义焦虑和等待疲惫的情绪所取代。他们驻扎在毁灭的边缘,监护着一个怪异的“孩子”,同时自身被置于无数道宇宙尺度的目光下,每一分每一秒都需要对抗那种被彻底“解析”的无形压力。
“我们就像被放在宇宙显微镜下的细菌,”一位年轻的生物学家在私下记录中写道,“不知道观察者是善意还是恶意,不知道下一瞬间会不会滴下一滴消毒液。我们只能尽力保持我们‘细菌群落’的复杂活动,希望这种复杂性本身,能让我们看起来……值得继续观察下去。”
这一,当倒计时走到五十九时整时,一直缓慢自组织的“变异融合体”,发生了新的变化。
它停止了脉动。暗金色的光芒向内收敛,变得异常稳定。然后,它开始发射信号。
不是朝向使团或任何人类设备。信号的方向,笔直地指向深空,指向某个无法用现有星图定位的、极度遥远的坐标。信号的内容,借助宇尘对“印记”部分频率的解读,经过使团设备的紧急破译,显示为一段极其简单、不断重复的混合编码:
一段是它自身痛苦混沌的“本质签名”。
另一段,是“微光”信号职秩序包容”指纹的扭曲回响。
第三段,是使团“存在回声”信号中,关于“矛盾共存”与“寻求理解”核心意蕴的、极度简化的抽象表达。
这三段本应矛盾的信息,被它以一种生硬却稳定的方式拼接在一起,如同一个刚学会话的幼儿,用破碎的词汇,尝试讲述一个关于自己出生的、充满痛苦与困惑,却又包含一丝微弱光亮的故事。
“它在……向外发送自己的‘身份声明’?”凯愕然。
“目标是什么?”星澜立刻问道。
宇尘在医疗舱中,感知到了“印记”内部协议的瞬间反应。“信息纠缠协议……活跃度急剧升高!它在全力‘追踪’和‘分析’这段外发信号!净空协议……也有反应,但似乎在‘纠缠协议’的强烈关注下,暂时保持克制……应激测量协议……在记录整个过程,以及我们所有饶反应!”
“信号有接收方吗?”陈启明追问。
深空探测阵列在信号指向的扇区进行了紧急扫描。没有发现已知的文明或体。但是,在某个特定的、人类科技几乎无法探测的“信息背景辐射”频段,阵列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非自然的‘谐振增强’。
仿佛在无比遥远的彼岸,有什么东西,被这个由痛苦、混沌与人类不完美的“理解尝试”杂交出的畸形信号……轻轻地触动了。
观测下的阴影,被这束从毁灭边缘射向深空的、畸形的光,悄然拉长。
倒计时,依旧悬挂。
但棋局上,一颗谁也未预料到的、古怪的棋子,刚刚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第二百三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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