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许大茂的庆幸
电影放映机的转轴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一束强光穿透黑暗,打在仓库灰白的墙壁上。黑白影像开始跳动,是《地道战》。熟悉的配乐响起,但下面坐着的工人们却没什么反应,大多数韧着头,或者眼神空洞地看着光影变幻。
许大茂坐在放映机后的马扎上,手指间夹着烟,却没点。他盯着那束光,眼神有些飘忽。
这是本周第三场“革命教育影片”放映了。按照上面的要求,各车间、各部门都要轮流组织观看,接受教育。作为轧钢厂唯一的放映员,许大茂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但他心里没有半点往常放电影时的得意和卖弄。相反,每一次架起机器,每一次按下开关,他都有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银幕上,鬼子进村了,烧杀抢掠。镜头给到一个特写——汉奸点头哈腰地引路,脸上是谄媚又惶恐的笑。
许大茂猛地一颤,烟掉在霖上。
他弯腰去捡,手有些抖。捡起烟,他没再夹着,而是直接揉碎了,碎烟丝从指缝里漏下去。
汉奸。走狗。帮凶。
这些,这些词像钉子一样,每往他耳朵里砸。易忠海挂着“资本家走狗”的牌子佝偻的身影,那几个老专家胸前“反动权威”的木牌,还有昨听,厂办那个爱写打油诗的文书,因为一句“秋风吹叶落”被成“影射时局动荡”,也被拉去批斗了……
人人都可能下一秒就成了“鬼”,成了“神”要打的靶子。
而他许大茂,放映员,接触的人三教九流,以前最爱吹牛,最爱显摆,最爱传播些道消息……
冷汗,毫无征兆地从后背冒出来,瞬间浸湿了内衣。仓库里并不热,但他觉得浑身发冷。
电影里,汉奸被游击队员一枪撂倒,惨叫一声倒下。观众席上终于有零反应,几个年轻工人叫好。
许大茂却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几年前,也是在这个仓库,他第一次见到娄晓娥。那时候娄半城还是风光无限的大资本家,娄晓娥穿着时髦的列宁装,梳着两条油亮的麻花辫,看他的眼神里有好奇,也有那么点大姐的矜持和优越。他当时心里美得冒泡,觉得攀上了高枝,走路都带风。
然后李建国把他拉到一边,在仓库角落,就着放映机微弱的光,对他:“大茂,听哥一句,娄家的饭,不好吃。”
他当时不服气:“怎么不好吃?人家那是什么家底?”
李建国没多,只看着他,眼神很深:“你是工人,根正苗红,放着阳关大道不走,非要往那独木桥上挤?起风的时候,最先刮倒的就是高处没根的树。”
他那时候不懂,觉得李建国是嫉妒,或者题大做。后来被李建国几次三番明里暗里地劝,加上娄家那边也确实有点拿架子,他才慢慢熄了心思,找了个成分好的普通女工秦京茹结了婚。
现在想来……
许大茂猛地睁开眼睛,银幕上的光刺得他瞳孔一缩。
如果当初他真娶了娄晓娥,现在会怎样?娄半城早跑了,娄家被抄了,娄晓娥听也被送去乡下改造了。他这个“资本家女婿”,能跑得掉?怕不是要和易忠海挂上一样的牌子,甚至更惨!
又是一层冷汗。
他想起自己以前那张嘴。在食堂吃饭,爱议论领导;放电影休息时,爱跟人扯闲篇,哪个女工漂亮,哪个干部有糗事;喝了二两酒,更是上地下没有不敢的……
李建国不止一次提醒过他:“大茂,祸从口出,管住嘴。”
他总当耳旁风,觉得李建国太谨慎,没劲。
现在呢?那个爱写诗的文书,不就是因为几句话?
电影放完了,灯光大亮。工人们沉默地起身,排队离开。没有人交谈,只有杂沓的脚步声。
许大茂机械地开始收机器,拆幕布,缠电线。动作熟练,但脑子里乱哄哄的。
“许师傅,辛苦了啊。”一个年轻工人走过来帮忙,随口搭话,“明是不是该去三车间放了?”
“啊?哦,对,对。”许大茂回过神,扯出个笑,“听厂里安排。”
“唉,看,也没啥新片子。”年轻人嘟囔一句。
许大茂心头一跳,赶紧压低声音:“可别瞎!这都是革命电影,教育意义大着呢!咱们得多看,多看才能提高觉悟!”
年轻人被他严肃的语气弄得一愣,摸摸鼻子走了。
许大茂松口气,暗骂自己刚才差点又顺嘴接话了。他定了定神,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只放电影,只做分内事。不问,不,不议论,不传播。
收拾好东西,他推着放映设备的车往器材室走。路过厂区布告栏,那里又贴上了新的白纸黑字,围着一圈人看。许大茂目不斜视,加快脚步走过去。他现在连布告栏都不敢多看,怕看到熟悉的名字,怕看到触目惊心的字眼。
回到器材室,锁好门,他才真正松了口气。这个的、堆满胶片盒和器材的房间,成了他临时的避难所。
他靠在墙上,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脑子里又闪过李建国的脸。
批斗易忠海那,李建国站在台下的那番话,他当时在场,听得清清楚楚。在那么狂热的场面下,所有人都喊打喊杀,李建国却能站出来,平静地“要以教育改造为主”,保了易忠海一条路。
那不是傻,那是看得透,是心里有杆秤。
还有那几个老专家,听被“借调”到李建国的库房“劳动”去了。那里偏僻,李建国又是个有本事的,至少能让那些老头少受点罪。
李建国好像总能比别人先一步看到风险,先一步找到应对的办法。下放库房是,保易忠海是,提醒自己远离娄家更是……
“高人……这才是真高人……”许大茂喃喃自语,心里那点因为李建国“倒台”而产生过的微妙轻视,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后怕和一种近乎迷信的佩服。
他想起早些年,自己还暗地里笑话过李建国太板正,不懂变通,不如自己活络。现在想想,自己那点聪明,在真正的风浪面前,屁都不是。李建国那种沉稳,那种每一步都踩在实处的作风,才是乱世里的保命符。
“得紧跟着建国,一定得紧跟着……”许大茂把烟掐灭,下定决心。以后李建国什么,他信什么,李建国让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晚上回到家,秦京茹已经做好了饭。简单的棒子面粥,咸菜疙瘩。许大茂吃得很香,甚至觉得这清汤寡水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踏实。
“今厂里没事吧?”秦京茹心地问。她也听了不少风声,整提心吊胆。
“没事,好着呢。”许大茂放下碗,难得正经地看着媳妇,“京茹,以后咱家,关起门来过日子。外面的事,少打听,少掺和。有人来串门,话也注意点。”
秦京茹点点头:“我知道。对了,后院的张大娘,下午想借点盐,我……”
“借!该帮衬就帮衬。”许大茂,“但别提厂里的事,别提院里的事,更别提……李建国家的事。”
“嗯。”秦京茹应着,犹豫了一下,“大茂,你建国哥他……在库房那边,真的没事吗?刘海中他们……”
“他没事。”许大茂得斩钉截铁,不知是在安慰媳妇,还是在服自己,“你记住,全院谁都有可能有事,就他李建国,肯定没事。咱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别给他添乱,就是帮忙了。”
夜里躺在床上,许大茂很久没睡着。听着窗外呼啸的秋风,他想起李建国以前过的一句话,当时没在意,现在却字字清晰:
“潮水来了,别管别人游得多好看,先保证自己别淹死。等潮水退了,才知道谁穿着裤子。”
他现在,就紧紧抓着自己的“裤子”,一点不敢松手。
而李建国,好像早就给自己准备好了一条最结实、最防水的裤子,还在潮水没来前,就提醒他也赶紧换上。
这份人情,这份先见之明,他许大茂记一辈子。
窗外,风声更紧了。但许大茂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他知道该怎么做。放好电影,管住嘴巴,关紧门户,跟在真正明白人后面。
这场风暴或许还要刮很久,但他庆幸,自己至少在风暴眼里,找到了一块还算稳当的立足之地。
而带来这块立足之地的人,此刻正在厂区西北角那个偏僻的库房里。许大茂不知道李建国在做什么,但他相信,那个人一定在做着正确的事,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黑暗中,许大茂对着花板,无声地了句:
“建国哥,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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