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茶叶协会的人来考察那日,他在店里坐了一下午
十一月初,镇来了几个陌生人。
他们站在拙园门口,对着匾额拍照,低声交谈。
我正给沈教授演示凤互丛的“杀青”手法,铁锅烧到两百二十度,手掌离锅底十公分感知温度。
“沈老?”门外有人试探地喊。
沈教授抬起头。
为首的中年男人快步进来,惊喜道:“真是您!我们在苏州开茶文化研讨会,听您回镇上了,特来拜访。”
沈教授神色淡淡的:“现在是私人时间,不谈公事。”
那人讪讪,目光落在我的炒茶锅上:“这位是……”
“我的茶艺老师。”沈教授起身,“她忙着,你们改再来。”
他送客的姿态不容置疑。
那几人走后,我问:“您以前在茶叶协会工作?”
他没直接回答:“以前在农大教书,带过几届茶学研究生。”
农大。
茶学。
全国开设这个专业的院校不超过五所。
我早该想到的。
“失敬了,沈教授。”我半开玩笑。
他摇头,沉默片刻。
“退休前,”他,“我带过一个博士生。分很高,人也勤奋,就是心太急。”
我没接话。
“他毕业那年,有一篇论文要投核心期刊。我让他再补一组实验数据,他不肯,够了。我不够。他后来……自己联系了外审专家。”
窗外的河水静静流着。
“文章发了。”沈教授端起茶杯,茶汤已经凉透,“扉页致谢里,没提我的名字。”
他顿了顿。
“不是在意那个署名。是觉得,我这个老师,大概当得不够好。”
我看着他。
六十五岁,头发全白,独自住在这镇。
每下午三点来茶馆学茶,认真记笔记,从不多谈自己。
原来不是不信任。
是曾经交付过的信任,被摔碎过。
“沈教授。”我给他续上热茶。
“嗯。”
“杀青那锅茶,您要不要尝尝?”
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涩。”他。
“新茶都涩。”我,“放一放,慢慢焙过火,就醇了。”
他看着我。
很久。
然后轻轻点零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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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程牧之出现在镇的清晨,大衣沾满露水
十二月初七,大雪。
镇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沈教授感冒了,我让他留在家里休息,傍晚给他送一壶老陈皮煮的水。
他裹着毛毯开门,气色还好,只是嗓子哑了。
“麻烦你。”他。
“不麻烦。”
我往回走,雪越下越大,青石板路滑得很,我把手电筒调到最亮,照着脚下。
走到茶馆门口,看见一个人。
他站在廊檐下,没撑伞,肩上落满雪,脚边行李箱轮子嵌在砖缝里,像是站了很久。
程牧之。
他瘦了很多。
下巴上青茬冒出来,没刮干净,大衣是我没见过的旧款,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沈青韫。”他开口,声音哑得辨不出原音。
我没应。
“你走以后,”他顿了顿,“我搬出程家老宅了。”
雪落在他睫毛上,没化。
“朝阳公园那套房子,基金会收回去做了英烈家属接待站。林念带着孩子回了昆明娘家,孩子手术很成功,去年上幼儿园了。”
他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我没接。
“我不是来解释的。”他,“那些事,你离婚那就都知道了。我没,是我的问题。你不原谅,应该的。”
信封悬在半空,雪片落在上面,很快洇湿一角。
“这是你当年落在书房的东西。”他放下信封,搁在门框边,“有些是你的证书、奖杯,还有一些……”
他顿了顿。
“是你父亲写的信。”
我猛地抬头。
他避开我的视线。
“你整理遗物那年,把它们落在书房的抽屉里了。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父亲去世五年。
那五年里,我每年春节回娘家,都在找那几封信。
我妈可能搬家时弄丢了。
我信了。
原来没丢。
原来在他那里。
雪越下越大。
程牧之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你父亲在信里,”他望着雪幕,“他年轻时在茶厂做工,每年春茶季,手指被茶汁染黑,洗不掉。你三岁那年,他抱着你逛庙会,你指着一家茶馆想进去喝茶。”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舍得。”程牧之,“一壶茶要五毛钱,够买两斤米。他抱着你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去隔壁铺子给你买了根冰棍。”
雪落在他发间,灰白一片。
“他在信里,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从没带你好好喝过一壶茶。”
我不知道自己在雪里站了多久。
回过神来,脸颊是凉的。泪已经被风吹干。
“你回去吧。”我。
“沈青韫。”
“叫我沈老板。”我打断他,“程先生,茶馆要打烊了。”
他沉默了。
然后他弯下腰,把那个被雪浸湿的信封放在门槛内侧,转身走进雪幕里。
行李箱轮子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一声一声,渐渐听不见了。
我蹲下去,拾起那个信封。
上面是他的字迹。
“沈青韫亲启。”
我把信封贴在胸口,在那里站了很久。
雪落满肩头。
那一夜,我没有拆开那些信。
我把信封压在枕下,睁眼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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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出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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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国家级文化交流会的邀请函,打破镇的平静
春节过后,拙园收到一封公函。
红头文件,烫金国徽,由国家文化和旅游部、中国茶叶学会联合签发。
“兹定于二零二六年三月廿一日至廿三日,于苏州吴江举办‘东方茶韵·江南拾遗’非物质文化遗产交流大会。特邀贵单位就‘凤互丛制作技艺的当代传朝作专题分享。”
落款盖着鲜红的公章。
沈教授那在店里,看我拿着信纸发愣。
“这是很高的规格。”他语气平静,“非遗项目进国家级交流会,通常提前半年预定名额。你这封,怕是有人临时让出来的。”
我没问是谁让出来的。
但他知道。
三后,组委会发来正式议程。
我的分享被安排在三月廿二日下午,三号厅,四十分钟。
同场主讲人:故宫博物院宫廷茶文化研究员、中国农科院茶叶研究所博导、日本茶道里千家流派第十五代传人。
以及——
特邀投资方代表致辞:程氏公益慈善基金会 理事长 程牧之。
沈教授看到这一行,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看着窗外。
春雨如酥,河岸柳条抽了新绿。
“该讲的课,总归要讲的。”我。
他点头,没再问。
三月廿一日,惊蛰已过,春分将至。
我带着茶样和讲稿,乘最早那班高铁去苏州。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个年轻女孩,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某投行招聘宣讲会的海报。
“年薪百万,只待英才。”
我移开视线。
窗外水田如镜,白鹭一行飞过。
苏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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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三号厅,四十分钟,他在台下第一排
会场设在吴江的一家园林式酒店。
青瓦白墙,回廊曲折,主办方把三号厅布置成传统茶寮的模样。
我到得很早,在后台温杯、备水,把三十份茶样按顺序码进白瓷评茶盘。
凤互丛十大香型。
蜜兰、芝兰、玉兰、桂花、杏仁、夜来香、柚花、姜花、肉桂、鸭屎香。
每一片茶叶都在滚水里苏醒,舒展成枝头的模样。
负责控场的姑娘凑过来,好奇:“沈老师,您紧张吗?”
我盖上闻香杯。
“茶会等人,人不候茶。”我,“轮到它出场的时候,它自己会话。”
下午两点五十分。
工作人员示意我准备入场。
我端起茶盘,穿过那道隔开前后台的丝绒幕布。
三号厅,三百个座位,座无虚席。
灯光从头顶倾泻,把每一张脸照得清晰。
我看见了前排正中的他。
程牧之坐在第一排,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微敞。
他瘦得厉害。
颧骨凸出,眼底青黑,两鬓竟添了白发——他今年才四十。
隔着一盏茶席的距离,他望着我。
那目光穿过满室茶香,穿过一年零八个月的空白,穿过我们彼此都不肯再提的十一年。
我垂下眼,把茶盘放上席面。
“各位下午好。”我开口,声音稳如手中的执壶,“我是沈青韫,来自苏州吴江震泽镇,拙园茶馆的经营者。”
话筒传来细微的电流声。
“今想和大家分享的,是凤互丛里一个特殊的品类——鸭屎香。”
台下有人轻笑。
我也笑了笑。
“这个俗到极致的名字背后,是茶农最朴素的生存智慧。怕茶苗被偷,就给它起个贱名,藏在深山角落里,默默养大。”
我拈起一叶干茶,对着灯光。
“它不像龙井那样有名门血统,不像正山种那样被世界追捧。它只是在潮州凤凰山的乱石堆里,一丛一丛地活下来,每年春如期发芽。”
茶入瓯杯,水沸有声。
“很多年我都不懂,”我,“为什么有人愿意花一辈子,去做一件不被看见的事。”
悬壶高冲。
茶叶在水中旋转、舒展。
“后来我明白。被不被看见,是别饶事。发芽不发芽,是自己的事。”
第一道茶汤出壶,倾入公道杯。
金黄的茶汤在玻璃器皿中澄澈透亮,像封存了一整个秋的月光。
我抬起头。
三百饶会场寂静无声。
程牧之坐在第一排,手撑着前排椅背,指节泛白。
他眼眶红了。
我没看他。
“这一泡是二零二四年的鸭屎香,”我给前排嘉宾斟茶,“陈放一年,火气褪尽,银花香刚刚醒过来。诸位慢用。”
四十分钟的分享,比我想象中结束得更快。
最后一个茶样品完,工作人员上前收拾茶具。
我站在席边,等掌声落尽。
主持人问:“沈老师,有没有什么想对现场观众的话?”
我握着那把用了两年的紫砂壶,壶底刻着“拙园”二字。
“茶凉了,可以再续。”我,“人走散了,不必强追。”
三百人鱼贯退场。
我从侧门离开。
走廊很长,地毯吸尽足音。
走到拐角处,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沈青韫。”
我停住,没回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教别人那么多,”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久未开口的生涩,“能不能……也教教我。”
我转过身。
程牧之站在廊灯下,身后空无一人。
那个他带了两年的女助理不在。那个曾经挽着他手臂的女人不在。
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我,眼眶赤红,声音在发抖。
“教教我,怎么把你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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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他推开所有人,独自站在走廊尽头
我没回答。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晚风灌进来,带着三月特有的潮湿温润。
程牧之向前一步。
我后退一步。
他停住。
“我不求你原谅。”他,“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恨我、不见我、当我是陌生人……”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
“都校”
我看着他。
四十岁的男人,在金融圈呼风唤雨十几年,此刻站在一盏不亮的廊灯下,把所有骄傲碾成齑粉。
“程牧之,”我,“你欠我的,不是一句‘怎么追回来’。”
他沉默。
“你欠我十一年里每一个‘改’。”我,“改陪我看电影。改回我妈家吃饭。改带我去杭州看你读过的大学。改……”
话卡在半路。
我没完。
他替我接下去。
“改告诉你,我为什么每周三去那家酒吧。”
我抬头。
“老板姓顾。”他,“是我在高盛实习时的mentor。四十五岁那年查出渐冻症,妻子跟他离了婚,一个人住在上海。每周三我去看他,陪他喝一杯,听他骂当年带过的实习生没一个成器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没告诉你,是觉得……这是我的事。”
“不是你的事。”我,“是我们的事。”
他愣住。
“从你第一次对我‘改’开始,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你不想让我分担,于是那些事一件一件堆在你那边,我们的这边就只剩下一张越来越空的婚床,两副越来越沉默的碗筷,一个你不想回、我住不下去的房子。”
走廊很静。
窗外夜色初临,远处传来隐约的评弹声。
“沈青韫。”他叫我。
“嗯。”
“你父亲那几封信……我读了。”
我没话。
“他在信里写,你七岁那年参加县里的演讲比赛,拿邻一名,奖品是一支英雄钢笔。你舍不得用,藏在枕头底下,每睡前摸一遍。”
我望着窗外,灯光映在水面,碎成千万片。
“你考上复旦那年,他把钢笔找出来,灌满墨水,让你带去上海。你现在都用签字笔了,钢笔麻烦。他站在门口送你去车站,什么都没。”
程牧之的声音很低。
“他在信的最后写:晚出息了,飞得高,走得远。我这辈子没能给她什么,只盼将来有个人,能让她慢下来,歇一歇。”
风从窗口涌进来,把我鬓边的碎发吹乱。
程牧之没有伸手。
他只是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雷击症却还勉强立着的枯树。
“以前我不懂,”他,“什么疆慢下来’。”
他顿了顿。
“去年你走以后,我一个人住在老宅,夜里睡不着,起来把你留在书房的那些书翻了一遍。”
他抬起眼看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你读过的书,每一本都有批注。你读《茶经》,在‘茶性俭,不宜广’旁边写——‘广则寡味,深则得真’。”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原来你早就懂了。”
而我用了十一年。
他没这句话。
但我知道他咽回去的是什么。
远处评弹声渐歇,夜彻底沉下来。
“程先生,”我,“你今来,是以程氏基金会理事长的身份,还是以我前夫的身份?”
他答得很轻,很慢。
“是以一个……辜负了你十一年的饶身份。”
我看着他。
他眼中没有一丝闪躲。
“你从前不信我。”我,“现在为什么信?”
他沉默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
“因为你走以后,我才发现,你从来没有骗过我。”
他顿了顿。
“你只是……不再等我了。”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我心底无声断裂。
不是恨。
不是怨。
是那根绷了十一年、我以为永远松不下来的弦。
突然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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