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回甘
---
第十一章 他从苏州追到镇,在拙园门口等了三
交流会结束第三,程牧之出现在震泽。
他租了镇东头一间民房,月付,没有中介,房东是卖菱角的老太太。
沈教授来茶馆喝茶时告诉我这件事。
他语气平淡:“那人早上六点出门,在桥头早餐铺买两个包子,般走到拙园门口,站到下午五点。”
“站?”
“站。”沈教授端起茶盏,“不敲门,不打电话,只在河对岸那棵柳树底下。下雨就打伞,出太阳就戴顶渔夫帽。”
我往窗外瞥了一眼。
河对岸柳树才抽新芽,稀稀疏疏遮不住人。
他就站在那。
黑色冲锋衣,渔夫帽压得很低,脚边放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
“第几了?”我问。
“第三。”
我把茶则放进茶叶罐,盖上盖子,压紧。
沈教授看了我一眼,没再什么。
傍晚打烊,我拉下卷帘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
转身时,他从柳树那边走过来。
三月的晚风还凉,他穿得单薄,嘴唇冻得有点发白。
“沈青韫。”他在三步外站定,没再靠近。
我没话。
他从帆布袋里取出一个保温桶,放在拙园门前的石阶上。
“你以前爱吃虎丘那家枣泥麻饼,”他顿了顿,“我昨去苏州办事,路过山塘街,那家店还在。”
他把保温桶往里推了推。
“趁热。”
然后他转身,沿着河岸走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融进暮色里。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弯腰,拾起保温桶。
打开。
枣泥麻饼还是温热的,用油纸包着,扎了细细的麻绳。
我蹲在门廊下,咬了一口。
芝麻香,枣泥甜,酥皮落了一身。
热意从指尖一路烫进胃里。
那晚上,我失眠到凌晨两点。
不是因为恨。
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已经不恨他了。
---
第十二章 他把程家的股份转给堂弟,在镇租了间房
程牧之在震泽住下来这件事,最先炸开的是程家的家族群。
我从不进那个群,但周棉会截图给我。
【三婶】听了吗,牧之把基金会的职务辞了,老宅也空着,人跑到苏州乡下去了。
【七姑】不是乡下,是震泽,那儿现在搞旅游开发呢。
【五叔】再怎么开发也是镇,程家三代扎根上海,他这是要干什么?
【堂弟程牧言】哥跟我了,他想休息一阵。
【三婶】休息?他四十不到,休息什么?那个苏晚不是在震泽开茶馆吗?该不会是……
【五叔】牧言,你哥要是为了个女人自毁前程,你劝劝他。
【堂弟程牧言】五叔,前程是挣不完的。
【堂弟程牧言】人走了,就真的走了。
群里安静了很久。
我把手机扣过去,看着窗外。
四月了。
河岸的柳树绿透了,风吹过,枝条拂在水面上,一圈圈涟漪荡开。
那下午,程牧之来敲门。
不是站在河对岸。
是站在拙园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木盒子。
“这是什么?”我问。
他把盒子打开。
是一套茶具。白瓷,素面无花,造型极简。
“去年秋在景德镇拍的。”他,“当时看到,觉得你会喜欢。”
我看了他一眼。
“程先生,离婚之后送的礼,算贿赂还是算补偿?”
他没躲。
“算迟到。”
我把茶具收下了。
不是因为原谅。
是因为那套茶具确实很美。
还因为他这两个字的时候,眼里的疲惫比从前少了,多零别的什么——
像是终于可以不背着那副叫作“程家”的担子,喘一口气。
---
第十三章 沈教授忽然问:“他是你从前那个人?”
四月中旬,沈教授的感冒彻底好了。
他来茶馆照常上课,凤互丛学完,开始学岩茶。
“水仙醇,肉桂锐,”他记笔记的速度依然认真,“老枞水仙的木质香,来自树龄六十年以上的根系。”
我笑:“您已经可以出师了。”
他搁下笔,忽然问:“门口那个人,是你从前那个?”
我没料到他会直接问。
沉默几秒,我点头。
沈教授没转头去看窗外,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
“他每站三个多时,”他,“前下雨,伞被风吹翻两次,去桥头买新伞,回来继续站。”
我往窗外瞥了一眼。
程牧之今没站在柳树下,而是蹲在河埠头,不知在看什么。
沈教授放下茶杯。
“我以前带过一个学生,”他,“文章发不出来,女朋友要分手,实验数据一直出问题。他来找我,沈老师,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我静静听着。
“我,你才二十五岁,做不好是正常的。能在这个年纪知道自己做不好,比那些一辈子不知道自己做不好的人,幸运多了。”
他顿了顿。
“那个人蹲在我办公室门口哭了一下午,后来延期一年毕业,现在在中科院当博导。”
我望着沈教授。
“您是他可怜?”
沈教授摇头。
“我是,”他难得笑了笑,“肯低头的人,未必是真矮。”
那傍晚,程牧之照例把保温桶放在门口。
今装的是赤豆圆子,还热着,撒了干桂花。
我站在门内,隔着玻璃看他放好保温桶,直起身,准备离开。
“程牧之。”我推开门。
他猛地转身。
夕阳正好落在他肩头,把他眼底那点亮照得清晰。
“明不用送了。”我。
他愣住。
“周三我要去杭州进茶,早上六点的车,没空吃这些。”
他没问“那以后呢”。
他只是点头,:“好。”
然后他顿了顿,又问:“杭州哪个茶区?我开车送你去。”
我看了他三秒。
“梅家坞。”
他的车停在镇口,是辆很旧的帕萨特,程家老宅车库最里面那台,落了两年灰。
他替我开副驾门,手挡着门框上沿。
这个动作,十一年前他做过。
原来他还记得。
车过钱塘江时,夕阳把江面烧成一片金红。
他开着车,忽然开口。
“我查过资料了。”
“什么资料?”
“凤互丛。”他顿了顿,“十大香型,我都记住了。”
我侧头看他。
他直视前方,耳廓有点红。
“鸭屎香是银花香,蜜兰香甜润,芝兰香清冽,姜花香的辛辣感像老姜泡水……”
他像背课文一样,把十大香型一字不落背下来。
背完,沉默几秒。
“背这些,”他,“不是为了让你觉得我可怜。”
我没话。
“是为了下回你再问我,”他顿了顿,“我能答上来。”
窗外江景掠尽,暮色四合。
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酒会角落递来名片的年轻人。
他那时:“你的英文演讲我听过。”
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被看见了。
后来那道光越来越远,远到我以为它熄灭了。
原来它只是忘了照向我。
原来它还亮着。
---
第十四章 他父母墓前,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清明前一周,程牧之收到堂弟程牧言的消息。
程母忌日临近,家族惯例要办祭祀,问他今年是否回上海主祭。
他看完消息,沉默很久。
“你回去吧。”我。
他摇头。
“牧言可以代我。”
“程牧之。”
他抬头。
“你母亲临终前,我在病床前。”我,“她跟我道歉,程家欠我的,下辈子还。”
他怔住。
“我没要她还。”我,“但你应该去。”
四月二日,我陪他回上海。
不是以任何身份。
只是——陪他。
程家墓园在松江,福寿园里独立的一隅。
墓碑是黑色花岗岩,程父程母的名字并列刻在一起,生卒年月隔了七年。
他站在碑前,没话。
我把白菊放在碑座,退开几步,留他一个人。
风很大,吹得墓园松涛阵阵。
他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把一辈子没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然后他开口了。
“爸,妈。”
声音很低,被风撕碎了一半。
“我把基金会的职务辞了。牧言接了我的班,他做得比我好。”
他顿了顿。
“老宅空着,我让阿姨每周去打扫,水电费照交。没卖,不会卖。”
风灌进他敞开的衣领。
“我带她来看你们了。”他,“沈青韫,你们记得的。”
我站在几步外,握着一把被风吹乱的鬓发。
“从前是我不对。”他对着墓碑,“你们托付给我的人,我没照顾好。”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现在换我追她。追得上追不上,都是我该的。”
他弯下腰,把带来的那束白玫瑰放在碑前。
直起身时,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回去的路上,他开着车,没再话。
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忽然开口。
“程牧之。”
他应声侧头。
“我原谅你了。”我。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轻轻一晃。
他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喉结剧烈滚动。
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沈青韫。”
“嗯。”
“你不用原谅我。”
他顿了顿。
“你肯让我看见你,就够了。”
---
尾声
---
第十五章 拙园的木樨又开了,他还在等
二零二六年,霜降。
拙园的木樨花开到第八重。
我坐在窗边泡茶,沈教授坐在对面。
他学完岩茶、单丛、普洱,最近在学评茶术语。
“这款茶的汤色,”他端起白瓷评茶杯,对着光细看,“橙黄明亮。”
我点头。
“香气呢?”
他闻杯盖。
“蜜香带果香,有类似龙眼干的甜福”
“滋味。”
他啜一口,茶汤在口腔里回旋。
“醇厚,顺滑,回甘快,微有涩底——嗯,应该是陈放不足两年的高山乌龙。”
我笑了。
“您出师了。”
他也笑了笑,放下茶杯。
窗外河岸,柳树下站着个人。
程牧之穿着一件洗旧的藏青开衫,手里提着保温袋。
他没站到门口来,只是站在那棵柳树下,像一年前的每一一样。
沈教授顺着我的视线望去。
“他还是这样等?”
“嗯。”
“你在等什么?”
我没回答。
沈教授起身,把茶盏放进清洗池。
“我年轻时,”他背对着我,“总觉得感情像做学问,要严谨,要克制,要等一切都准备周全再交付。”
他拧开水龙头,冲净杯底的茶渍。
“后来发现,等你把论文改到第十版,等你评上正高,等你分到房子——等你觉得‘配得上’了——那个你想交付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关掉水,把茶盏放回沥水架。
“阿韫。”
他极少这样叫我。
“有些人迟到太多年,”他,“不是因为不爱。”
他望着窗外那棵柳树,和一个等了三百多个黄昏的身影。
“是因为他以为自己不配。”
沈教授走了。
茶馆里只剩我一个人。
暮色从河面一寸一寸漫上来,染透窗棂。
我端起茶盘,走到门口。
程牧之还在柳树下。
夕阳把他肩头的白衬衫染成淡淡的金色。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从不低头的男人,为了一句没回应的等待,在镇河边站了五百多个日升日落。
我看着他鬓边新生的白发,看着他学会的十大香型,看着他车里放的那本翻烂聊《茶经》。
扉页上他的字迹。
“茶性俭,不宜广。”
下面新添一行,墨迹新旧不一,像写过很多遍。
“宜深。”
我把茶盘放在门廊下,隔着河岸,隔着暮色,隔着我们彼此不肯言又心知肚明的那些年月。
“程牧之。”我叫他。
他抬起头。
夕阳恰好落进他眼底。
我端起公道杯,金黄茶汤注入白瓷茶盏,热气袅袅升起。
“过来喝茶。”
他愣在原地。
一秒。
两秒。
然后他迈开步子,没有跑,只是走——
从柳树下走向拙园门口。
从四百七十三个黄昏,走向这一盏茶。
风过河岸,木樨花落了他满肩。
他在门廊前站定,望着我。
他的眼角有细密的纹路,眼底却亮得像十一年前。
“沈青韫。”
他轻声叫我的名字。
“嗯。”
他伸出手,又停在半空,不敢落下来。
我端起那盏茶,放进他掌心。
茶是热的。
他的手也是。
“鸭屎香,”我,“银花香型。去年焙的火,该回甘了。”
他低头看着茶汤,没话。
很久。
久到茶烟散尽,暮色四合。
他端起茶盏,啜饮一口。
抬起头时,他的眼眶红了。
“回甘了。”他。
声音很轻。
像怕惊破这一盏迟来太久的春色。
---
那夜里,我在枕下摸出那封一年未拆的信。
程牧之的字迹,写在“沈青韫亲启”下面。
里面没有字。
只有一张泛黄的旧车票。
二零一四年二月十四日。
上海虹桥——苏州。
情人节那的加班车,二等座,票价三十九块五。
我记得那张车票。
那是我们新婚后的第一个情人节。他要加班,我一个人坐高铁回苏州陪父亲过年。
出站时下着雨,我在出租车排队处淋了二十分钟,没有伞。
原来他买了票。
原来他来过。
原来他和我,隔着同一节车厢,在同一个雨夜,背道而驰。
我把车票贴在胸口。
窗外月色如霜,河水无声流过。
拙园的木樨谢了一地,来年还会再开。
茶凉了,可以续水。
人走散了——
只要还在等。
总有回甘的那一。
---
(全文完)
喜欢恋爱甜品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恋爱甜品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