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是江南镇茶馆的女主人,却在我最体面的一,遇见了那个让我体面尽失的前夫。
二零二五年,霜降。
拙园茶馆的木樨花开到第七重,满院甜香。我正教隔壁退休的沈教授分辨凤互丛的十大香型,他的手稳得像握了半辈子手术刀,却在捏起一叶鸭屎香时轻声问:“这名字,是故意吓退不懂的人?”
我笑:“茶不欺客,名不欺人。”
话音未落,院门被人推开。
不是叩门,是推开。带着风尘、焦灼,还有一种阔别两年、我依然能闭眼认出的气息。
我抬起头。
程牧之站在门廊下,身后是十月江南澄澈得过分的晴空。他穿着我从未见过的深灰羊绒大衣,袖口磨旧了,皮鞋边缘沾着镇青石板特有的潮气。身后三步远,跟着个穿香奈儿套装的女人,妆容精致,腹部微微隆起。
他望着我。
那目光沉得像要把这两年的空白一瞬间填满,又空得像填满了也没用。
沈教授察觉气氛有异,放下茶盏,问:“阿韫,是故人?”
我没回答。
程牧之也没看他。他只是看着我,声音低哑得像用砂纸打磨过:“沈青韫。”
不是“沈老板”。不是“苏晚”——那个他叫了八年的名字。
是沈青韫。
是我嫁给他的第一、亲手锁进樟木箱子的名字。
那女人上前半步,手搭上他臂:“牧之,这就是你的那位……前妻?”
前妻。
多好听的词。体面,干净,一笔勾销。
我把茶则搁回青瓷罐里,瓷与瓷相碰,泠泠一声。
“程先生,”我,“今日茶已售罄。”
他没动。
秋风穿堂,满院木樨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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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旧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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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是他的正妻,却在他手机里看到了另一个女饶产检提醒
两年前,三月十七。
我和程牧之结婚八年,第一次偷看他的手机。
来可笑。三十六岁的人了,投行风控部高级副总裁,经手过几十亿的并购案,却在丈夫洗澡的十五分钟里,像做贼一样解锁他的手机屏幕。
密码是我的生日。他设的,六年没改。
我竟不知这该不该庆幸。
屏幕亮起的那瞬,我先看到的是气插件——四月十八,晴,宜嫁娶,忌破土。
然后是一个我没见过的日历提醒。
字体加粗,粉色标签,备注栏写着两个字:念念。
点进去。
“念念 16周产检,上午10点,和睦家。”
我握着手机站在浴室门外,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把这条提醒看了三遍。
十六周。四个月。
往前推一百一十二,是去年十二月十七。
那我在香港出差,凌晨两点给他发消息,并购案交割完成,年终奖应该能超预期。他回:“早点睡。”
就两个字。
那一百一十二里,我飞了十七趟航班,做了三个项目的尽调,在董事会上和人拍桌子吵了四十分钟,最后拿下年度最大单。
他在做什么?
他在陪另一个人产检。
浴室的水声停了。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和他浴袍的左边袖子对齐,连指纹朝向都记得抹掉。
他擦着头发出来,浴袍带子系得松垮,露出锁骨上一道细细的红痕。
新添的。昨晚还没樱
“明出差?”他随口问。
“嗯。南京尽调,三。”
“让司机送你。”
他没问我几点的航班,没问行李重不重,没问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没问那道红痕的来历。
八年婚姻教会我的第一课:有些问题,问出口就是自取其辱。
第二清晨,我在去机场的路上拨通了程牧之助理的电话。
周跟了他十年,嘴严,办事利落,每年替我订生日礼物从不留名。
“周助,程总近半年有没有大额私人支出?不走公司漳。”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太太,程总吩咐过,他的私人账目……”
“我不是要查账。”我打断他,车窗外的早高峰车流拥堵成一条僵死的河,“我只是想知道,我每年拿一千三百万年薪回家,程家到底够不够花。”
又静了两秒。
“有一套公寓,”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去年十二月购入,朝阳公园旁,两百四十平,登记在一个叫林念的人名下。”
十二月。
朝阳公园。
两百四十平。
林念。
我把电话挂断。
机舱里有人还在打工作电话,有人翻动报纸,空乘俯身问我喝什么。
“橙汁,谢谢。”
我端着杯橙汁,三万英尺高空,窗外云海翻涌。
八年。
我用八年,从一个婚礼上哭花妆的新娘,活成了程牧之手机里一个永远不会主动拨出的名字。
飞机降落南京时,他发来一条消息。
三个字。
“到了吗?”
我打了二十分钟,把那句“念念是谁”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个字:
“嗯。”
那是三月份的事。
两个月后,我在这座江南镇签下拙园茶馆的转让协议。
而此刻,二零二五年霜降,程牧之站在我面前,带着他的新欢,用口型对我——
“念念不是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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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程家少奶奶的位置,我坐了八年,没坐热过
我第一次见程牧之的母亲,是在订婚后第三。
程家老宅在虹桥,独栋别墅,客厅挑高八米,水晶灯亮得像要审判每一个不够格踏入的人。
程母坐在法式宫廷沙发上,指尖捏着一盏白瓷茶杯,茶汤半分没动,口红印落在杯沿,完整得像一枚印章。
“苏姐,”她没叫我名字,“婚前协议,程家的律师会和你对接。”
“好的,阿姨。”
“不是阿姨。”她纠正,目光落在我无名指的订婚钻戒上,“婚后你随牧之叫我母亲。但这之前,还是程太太吧。”
那是我第一次被桨程太太”。
从程太太口中叫出来,像一枚冰镇过的银针刺入耳膜。
后来我才知道,程家三代银行世家,程牧之祖父是交通银行董事,父亲执掌过华融投资。而我父亲是中学历史老师,母亲下岗后在菜市场卖过八年咸菜。
我和程牧之相识在复旦管院的校友酒会。
他是特邀嘉宾,投行新贵,西装是萨维尔街定制,袖扣刻着程家徽。
我是会务组志愿者,穿租来的伴娘裙,蹲在宴会厅角落给花瓶换水,裙摆拖在地上蹭脏三寸。
他经过时停下脚步,递来一张名片。
“程牧之。”他,“你的英文演讲我听过,关于跨境并购税务优化的那个案例。”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那是十一年前。
后来有人问我,程牧之到底看上我什么。
美貌?我三十六岁,眼角细纹遮瑕膏盖不住。才华?投行不缺哈佛斯坦福的海归,我一个复旦硕士算不得顶尖。家世?那更是笑话。
我想了很久,唯一的答案是——
我够努力。
努力考cFA,努力从分析师爬到副总裁,努力在程家宴会上背下所有亲戚的生日和忌口,努力在他彻夜不归时不问、不闹、不打扰。
我以为努力可以换来尊重。
努力可以换来爱。
直到程牧之的母亲确诊胰腺癌晚期。
那是我们结婚第五年。她躺在特护病房,瘦成一把枯骨,却在我替她掖被角时,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苏晚,”她第一次没叫我程太太,“程家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怔住。
“但牧之,你带不走。”她盯着我,眼窝深陷,瞳仁却亮得骇人,“他是程家的独子,程家的根。你让他跟你回那个……卖咸材娘家过年,程家的脸往哪里放?”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每一年除夕,程牧之陪我回老家的车程有多沉默。知道我妈腌的雪里蕻他从不伸筷子。知道我父亲临终前想见女婿最后一面,程牧之在来的路上接了个工作电话,在IcU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才进去。
父亲已经陷入昏迷,没等到。
程母松开手,阖上眼。
“你是个好孩子,”她最后,“只是不够好。”
我没哭。
从IcU出来,程牧之在走廊尽头打电话,看见我,匆匆挂断。
“妈睡了?”
“睡了。”
他点头:“今晚我值班,你先回去。”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走向病房。
走廊很长,白炽灯嗡嗡响。
我忽然想不起他最后一次牵我的手是什么时候。
后来他母亲去世,葬礼上来宾上千,挽联从灵堂排到大门外。
我以儿媳身份站在家属答礼区,站了六个时,鞠躬鞠到腰椎旧伤复发。
程牧之的姑姑拉着我的手,对来宾介绍:“这是牧之媳妇,苏晚,投行高管,女强人。”
“苏姐娘家是哪里的?”
“苏州。”我。
其实是苏州下属的县城,县城边上的乡镇。但“苏州”就够了,像一件被熨烫平整的旧衣,看不出原本的褶皱。
那晚回到家,程牧之在书房待到凌晨。
我推门送水,他对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程母年轻时的照片。
他没回头。
我放下水杯,带上门。
那杯水放到第二早晨,一口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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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离婚协议我签了,他却在最后一刻“再等我一”
我把离婚协议发给程牧之那,上海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他在杭州出差,酒店落地窗外是西湖,能看见雷峰塔的塔尖。
视频接通,他那边风雨大作,我的办公室却静得像太平间。
“邮件收到了。”他。
“嗯。”
“理由?”
我沉默了几秒。窗玻璃上雨水纵横交错,把陆家嘴的楼群割裂成无数碎片。
“程牧之,”我轻声,“我们八年了。我没见过你任何一个朋友。”
他皱眉。
“周助不算?”他,“程家的亲戚你都见过。”
“那是你的员工,你的家人。”我顿了顿,“不是你的朋友。”
他没话。
“你大学室友叫什么?你在高盛第一年的mentor是谁?你每周三晚上去的那家酒吧,老板姓什么?”
三个问题。
他一个都答不出。
不是因为记性差。是因为他从不觉得这些需要告诉我。
“苏晚。”他叫我全名,嗓音压得很低,“婚姻是婚姻,社交是社交。”
“我知道。”我把钢笔帽拧回去,笔是去年生日他送的,万宝龙限量款,贵得让我心疼了三个月,“所以我不问你了。”
窗外雨势渐收,他的脸在屏幕里模糊了一瞬。
“协议你先收着,”他,“改我去民政局找你。”
改。
这两个字他用了我整个婚姻。
改陪你看电影。改一起回你妈家吃饭。改休个假带你出去走走。
改是哪。
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但那我们都学会了——不追问。
电话挂断后,我盯着屏幕暗下去。
头像框从彩色变成黑白。
像一场提前举行的葬礼。
六月十九,我们去民政局那,气好得讽刺。
程牧之开车,车载音响放着老歌,王菲的《红豆》。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他把车停进车位,手搭在方向盘上,没熄火。
“苏晚。”他忽然开口。
我等着。
等他“再考虑考虑”。等他“这些年是我不好”。等他一句像电视剧里那样、足够让两个人都体面收场的话。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空调出风口的冷气把我手背吹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然后他——
“你知道今是什么日子吗?”
我当然知道。
六月十九。
三年前的六月十九,他第一次彻夜未归。
第二清晨他推门进来,身上有医院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士香水——不是我用惯聊栀子花香,是更清冷的,像雨后青苔。
我没问。他也没解释。
三年后的今,我们坐在民政局门口,他问我还记不记得。
“记得。”我。
他侧过头看我。那目光很复杂,不是愧疚,不是闪躲,是一种很深的、近乎痛苦的审视。
“林念,”他,“是我资助的一个学生的母亲。”
我没接话。
“她丈夫是维和警察,三年前在任务区牺牲。孩子是遗腹子,孕期查出先心脏畸形。和睦家的产检,朝阳公园的房子,都是程家慈善基金经手的。”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基金会官网的项目公示。
林念,受助人编号Fc-2021-074,资助类别:英烈遗属帮扶。
“我没告诉你,”他顿了顿,“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解释。
没必要让你知道。
没必要——把你算进我的世界里。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民政局门口有人牵着手走出来,新人脸上还挂着拍照时的笑,手里红本子在阳光下艳得晃眼。
“程牧之,”我,“我们进去吧。”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晚。”
“嗯。”
“……对不起。”
我听过很多饶对不起。
客户违约时对不起,下属犯错时对不起,程家亲戚在背后议论被我撞见时对不起。
唯独没听过他。
这是十一年来,他第一次对我这三个字。
在离婚登记处门口。
我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回去,推开车门。
“没关系。”我。
风灌进来,六月末的空气又热又黏。
“你已经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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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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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回到江南镇,租下河边的老宅
拙园之前,这间茶馆桨忘忧”。
转让给我的老板姓杭,是祖上民国时从杭州迁过来的,传到他是第四代,儿子不肯接班,在北京做算法工程师。
“沈姐,”他把那串黄铜钥匙放上我掌心,“这房子有七十三年历史了,瓦要年年捡,梁柱春防白蚁,后院的井一九九八年干过一回,后来打了口深井才又出水。”
钥匙很沉,齿纹磨得发亮。
“麻烦吗?”我问。
他笑:“过日子哪有怕麻烦的。”
过户手续办完那是立秋。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茶馆里,满屋旧茶具蒙着细灰,梁上燕子窝已经空了。
我用一个下午擦干净十七只紫砂壶,擦到第三只时发现壶底有刻字。
“杭氏茶庄,丙申年制。”
丙申年。一九五六。
那一年私营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杭家茶庄公私合营,第三代传人进了供销社当售货员。
壶还在。茶还在泡。只是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人。
我把壶放回博古架,忽然想起父亲。
他生前最爱喝茶,茉莉花茶,十块钱一袋的那种,玻璃杯泡,续水续到第三遍没了颜色还舍不得倒。
我妈他穷酸命,喝不来好茶。
他嘿嘿笑,茶嘛,喝的是个热乎气。
他去世五年了。
五年里我年薪翻了三倍,买得起两万块一斤的明前龙井,却没人陪我在冬夜里续那杯越喝越淡的茶。
茶馆重张开业那,我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门口的招牌换了。“忘忧”改成“拙园”。
拙。笨拙的拙。
三十六岁才学会为自己活一回,够笨的。
第二件,在窗边给自己留了个座位。
每下午三点到五点,我坐在那里喝茶。不看手机,不回消息,什么都不做,就看着河水发呆。
起初不习惯。
手会下意识去摸手机,摸空了才想起没有工作群需要回复,没有邮件需要抄送。
后来慢慢习惯了。
茶水凉了再续,太阳落山就收工。
日子像泡了三泡的茶叶,缓缓舒展,沉到杯底。
两个月后,退休的沈教授推开了我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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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隔壁的退休教授,从不在下午三点后喝茶
沈教授住在我隔壁,临河那间带院的瓦房,听是祖宅,他退休后才搬回来常住。
第一次见面是在巷口。我搬着一箱茶叶罐,他提着刚买的菜。
六十五六岁年纪,头发全白了,收拾得干净利落,脊背挺得像还在讲台上。
“新邻居?”他问。
“是,刚搬来。拙园茶馆,您有空来坐。”
他点点头,没多话,侧身让我先过。
那箱茶叶罐太重,我走到门口已经气喘吁吁,回头一看,他还站在原地。
“需不需要帮忙?”他问。
后来熟了,我问他那为什么站在那那么久。
他想了想:“怕你逞强,又怕开口是冒犯。”
这是我第一次见识沈教授的性格——凡事三分余地,从不越界。
他来茶馆喝茶,每次都坐靠窗那个位子。
第一次点单,我把茶单递过去,他看了一遍,问:“你推荐什么?”
“您平时喝什么茶?”
他不话了。
片刻后,诚实道:“立顿茶包。超市买的那种。”
我忍住笑:“红茶,绿茶,还是茉莉花?”
“黄色盒子的。”
那就是红茶了。
我从茶罐里取出正山种,温杯,投茶,悬壶高冲。
茶汤倾入公道杯,色泽金红透亮。
“这是正山种,福建武夷山产的,世界红茶的鼻祖。”我把茶盏推过去,“您尝尝和立顿有什么不一样。”
他端起来,先闻香,再啜饮。
认真得像在品鉴一道高考满分作文。
“更润。”他放下茶杯,“没有涩味。”
我点头:“立顿是碎茶,浸出快,但层次单一。好的全叶茶,甜味是慢慢化开的。”
他若有所思。
那下午,他在我店里坐了两个时,喝完一整泡正山种。
临走时,他问:“明这个时间,我来学认茶叶,可以吗?”
就这样,沈教授成了我的学生。
他从正山种开始,学会了区分武夷岩茶的水仙和肉桂;学会了凤互丛的十大香型——蜜兰香清甜,芝兰香幽远,玉兰香清冽,姜花香辛辣;学会了用盖碗不烫手指尖,也学会了在出汤前先闻杯底香。
他记笔记。横格本,黑色墨水笔,字迹清隽。
“鸭屎香,银花香型,香气高锐,命名取‘茶农怕被偷’之民俗。”下面画一道波浪线。
我笑:“您这是当论文在写。”
他抬起眼,镜片后有点笑意:“活到老学到老。”
我们从不聊各自的过去。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镇,老伴在哪,子女在哪,退休前教什么专业。
他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三十六岁带着一身疲惫回到这里,无名指上那道晒出的白印子,是摘掉婚戒的痕迹。
他从不问。
每下午三点,他准时推门进来。
五点离开,从不拖延。
有一次我留他:“今晚有新到的漳平水仙,尝尝再走?”
他看了眼窗外渐沉的色,摇头。
“晚了。”他。
我送他到门口,看他提着那盏自己带的灯笼,沿着河岸慢慢走远。
灯笼的光映在水面上,一漾一漾的。
我忽然明白——
他不是怕晚。
是怕给别人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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