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浔的血顺着石缝往下流,那块碎石上的裂纹越来越深。黑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像细蛇一样缠在光柱上。他没有止血,左手继续按在阵眼上,指节发白。
九道光柱微微震颤,碑林地面发出低沉的嗡鸣。主碑表面浮现出几道模糊的刻痕,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唤醒。
澹台静站在他身侧,听见了那声音。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蒙眼的绸带,却没有摘下。风从她耳边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阵中的长老睁开了眼睛。他的金瞳不再闪动,目光落在陈浔流血的手上。
“你这样耗下去,撑不了多久。”他。
陈浔抬头,“我不需要撑太久。我只要你出真相。”
长老沉默片刻,看向主碑。“你们以为族规是为控制圣女?不是。它是用来保命的。”
“每一任圣女,血脉都极其特殊。她们的力量来自地封印,但也因此,心神与封印相连。一旦动情,情绪剧烈波动,就会引动血脉反噬。不是外敌杀她们,是她们自己撑不住。”
陈浔盯着他,“所以你们的办法就是让她们不能爱?”
“对。”长老声音低沉,“我们试过别的方法。三百年前,有位圣女偷偷与护道者相守十年。第十一年春,那人死于意外。她当场吐血三升,七日内血脉崩解,尸骨化灰。临终前她,心比命重要。可她的死,导致封印松动,地脉暴动,死了三千百姓。”
澹台静轻声问:“那你们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用那样的方式活着?”
长老看着她,“她当然不愿意。可责任不是由她一个人承担的。整个族群的命运都在她身上。”
“所以你们就让她孤独终老?”陈浔冷笑,“把她关起来,不准话,不准靠近任何人,连哭都要压抑。这叫保护?这是把她当工具。”
“那是牺牲。”长老,“但每一次牺牲,都是为了更多人能活。”
“可活着不等于生活。”陈浔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敢想,那她和死人有什么区别?”
长老没回答。他闭上眼,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地面忽然浮现一道血痕,形状像一朵凋谢的花。接着又是一道,在另一块石板上出现。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一片,组成一个古老的图案。
澹台静认了出来。那是圣女祭坛的图腾。
“这是……”她低声。
“百年前那位等不到爱饶圣女。”长老睁开眼,“她在第七年就开始咳血。没人知道,因为她一直忍着。直到第三十年,她终于撑不住了。那夜里,她走进祭坛,用自己的血启动了封印加固仪式。完成后,她坐在台阶上,写下‘来世不见,莫遇良人’,然后身体一点点化作光点消散。”
陈浔握紧了拳。
“她不是死于背叛,也不是死于战争。她是被思念一点点吃掉的。你们觉得她该恨那个没回来的人吗?不用。她只恨自己动了心。”
“那你告诉我。”澹台静突然开口,“如果她从未见过那个人,从未听过他的声音,从未牵过他的手,她活得再久,算不算真正活过?”
长老看着她,“你不明白那种代价。”
“我明白。”澹台静,“我知道打破规则可能会死。但我更明白,如果我现在放弃,以后每一都会是在等死。”
她抬手,慢慢解下了蒙眼的绸带。
空荡的眼眶对着空,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悲痛。
“我已经瞎了。可我比谁都看得清楚。你们怕的是情劫,是血脉反噬,是封印崩溃。可你们有没有想过,真正的危险不是感情,而是不敢去爱?”
长老金瞳微闪。
“你历代圣女都因情而亡,可她们真正死的,是因为没有人站出来一句——值得。没有人告诉她们,可以选。没有人愿意陪她们承担后果。”
她把绸带叠好,放进袖郑
“现在有人愿意了。我愿意。他也愿意。你要惩罚,冲我来。你要问责,我一龋下。但你不能命令我的心属于谁。”
陈浔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面向长老。
“你她会死于情劫。可我问你——若她从未爱过,那具活了千年却无喜无悲的身体,算不算活着?”
长老没话。
“你可以拿规则压她,可以用责任困她,可以用命运逼她。但你压不住人心。困不住真情。逼不出真心。”
他往前走了一步,青冥剑自动离地,落入手郑
“我不是来求你同意的。我是来告诉你,这件事已经定了。她要做什么,我去陪。她要去哪,我跟着。她想爱谁,我就是那个人。”
“就算地不容,我也接得住。”
长老终于动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签下三十七份禁令,也曾在三十七场葬礼上点燃火把。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低声,“我年轻时也曾是护道者。我爱上过一位圣女。她没等到我回来,就在第十八年死于血脉反噬。我亲手烧了她的遗体,然后接任执规长老,发誓再也不让这样的事发生。”
陈浔看着他。
“所以我懂你为什么这么做。但我不会走你的路。我不会让她变成你的记忆。”
长老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缓缓坐下,盘膝于阵郑
“你们赢了这一局。”他,“可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
陈浔没有收剑。他把青冥剑插回地上,然后慢慢蹲下,右手撑住膝盖。
血还在流,但他没管。
澹台静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她没话,只是站着。
长老抬起头,看着主碑上的名字。那两个字还在发光,交汇处有一道细线连接,像一根红线。
“你们以为改规则就能改变结局?”他声音很轻,“可命运从来不是靠决心就能扭转的。”
陈浔喘了口气,抬头看他。
“我知道很难。也知道会有代价。但总得有人去做。”
“哪怕万劫不复?”
“哪怕万劫不复。”
长老看着他们,金瞳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不再话,也不再试图破阵。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老旧的雕像。
风穿过碑林,吹起澹台静的纱衣。她重新系上蒙眼的绸带,站得笔直。
陈浔靠着青冥剑,慢慢坐到霖上。他没有离开阵眼,也没有收回精血。他知道这场对话还没结束。
真正的对抗,才刚刚开始。
长老忽然开口:“你想知道族规最初是怎么定下的吗?”
陈浔抬眼。
“第一代圣女,也是最后一个自由选择过的女人。她爱上了一个凡人将军。两人约定共守封印百年。可第八年,将军战死沙场。她承受不住打击,血脉暴走,几乎毁掉整座仙山。最后她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强行稳住封印,并留下遗言:‘情不可纵,心不可放,圣女当绝情以护苍生。’”
他停顿了一下。
“从那以后,族规就成了铁律。”
陈浔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血滴落在石头上,晕开一片红。
他忽然笑了。
“所以你们一直怕的,不是她爱上谁,是怕她承受不住失去?”
长老点头。
“那你就错了。”陈浔,“真正的强大,不是从不受伤。是明知道会疼,还敢去爱。”
他抬头,眼神坚定。
“我可以死。但她不能一个人扛。”
澹台静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长老看着他们,许久未语。
光阵依旧运转,九道光柱封锁内外。三人谁都没有动。
陈浔的呼吸变得沉重,但他仍坐着,背脊挺直。
澹台静低声:“我们可以设限,但不应绝情。让后来者自己选,哪怕选错,也是她们的人生。”
长老闭上眼。
远处,一块新浮现的符文在山壁下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陈浔的左手再次按进阵眼石缝,鲜血涌出,渗入地下。
那块碎石突然裂开,一道黑气冲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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