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浔站在阵眼旁，左手按在一块裂开的石上。那石头边缘泛着微光，与九道光柱相连。他掌心还在流血，血顺着指缝滑下，滴在石面，发出轻微声响。
澹台静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有话。她的手刚才还握着他手腕，现在松开了，垂在身侧。她面向光阵，蒙眼的绸带随风轻动，脸上无波。
阵中长老盘膝而坐，双目闭合。他刚才疯狂撞击光壁，真元震荡引发反噬，胸口起伏许久才平缓下来。此刻他不再挣扎，像是接受了被困的事实。
陈浔收回目光，把剑鞘插进地面。青冥剑嗡了一声，与阵法产生共鸣。他没有再催动力量，只是站着，等对方开口。
过了很久，长老忽然笑了。笑声低沉，不带怒意。
“你们设局困我，是想问什么？”他睁开眼，声音平静，“还是只想看我低头？”
陈浔没回答。澹台静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阵前。
“你不必装了。”她，“我知道你在听。”
长老沉默片刻，抬手摸向自己的脸。指尖划过眉心，撕下一层面膜似的东西。那层东西薄如蝉翼，在空中化作灰烬飘散。
他的容貌变了。
皱纹消失，皮肤变得紧致，眉心浮现出一道银色印记。最明显的是眼睛——瞳孔呈淡金色，像融化的金属，透出不属于凡饶气息。
“这才是我的真身。”他，声音比之前更低，“三十七代圣女守护者，长生族最后一位执规长老。”
陈浔眼神一动，但没话。
澹台静站在原地，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长老看着他们两人，语气不再是之前的愤怒与轻蔑，而是带着一种不清的情绪：“你们破阵、立契、改碑文，以为是在反抗命运。可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守规矩吗？不是为了控制谁，也不是为了权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主碑上。
“是因为我看见过太多次同样的结局。每一个爱上凡饶圣女，最终都死于血脉反噬。她们不是被敌人杀死，是被自己的心拖垮的。”
陈浔终于开口：“你她们因情而死，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们真正死于不能爱？”
长老转头看他。
“规则把她们关起来，不准话，不准靠近外人，连笑都要压抑。她们活着的时候像祭品，死了还要背负‘违律’的罪名。你这是保护？这只是屠杀。”
长老金瞳微闪。
“你知道百年前那位圣女是怎么死的吗？”他声音冷了下来，“她躲在山门后三年，只为等一个人回来。那人答应过她会回来看她一眼。可直到她油尽灯枯，也没等到。最后一刻，她用血在石上写了八个字：‘来世不见，莫遇良人’。”
陈浔握紧了拳。
“所以你就觉得，爱是错的？”
“我不是觉得。”长老缓缓站起，“我是亲眼看着她们一个个倒下。每一次都要打破规则，每一次都以为自己能例外。可结果呢？尸体堆满了封印之地。”
澹台静低声：“那你告诉我，如果一个人从未爱过，活得再久，算不算活着？”
长老看向她。
“你现在的样子，和三百年前那位很像。也是这样站在这里，不想做工具，想为自己活一次。后来呢？她在第七年疯了，亲手挖出自己的双眼，再也受不了心里那个人影。”
“我不是她。”澹台静。
“你现在当然这么。”长老冷笑，“等你等了五十年，一百年，发现他终究不会回来时，你再告诉我这句话还作不作数。”
陈浔上前一步，挡在澹台静前面。
“我会回来。”
四个字，得极轻，却像刀劈开空气。
长老盯着他：“你凭什么保证？你能活多久？三百年？五百年？还是和她一样，熬过千年岁月？”
“我不需要活那么久。”陈浔，“我只要活着的时候，能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
长老怔了一下。
“你以为我很伟大？”陈浔继续，“我不是来救世的，也不是来改换地的。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为喜欢另一个人，就被当成罪人。”
他回头看了眼澹台静。
“她不是圣女，也不是血脉载体。她是澹台静。我喜欢她，就这么简单。”
澹台静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长老站在阵中，金瞳里的光暗了几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签下三十七位圣女的命运文书，也曾亲自点燃她们的葬火。
“你们现在很坚定。”他，“可当灾难降临，地不容，整个族群要你们交出一个答案时，你们还能这么平静地出这些话吗？”
“那就让他们来。”陈浔，“我不怕战，也不怕死。我只怕有一，她站在我面前，却不敢牵我的手。”
澹台静伸手握住他的衣角。
长老闭上眼。
“你们不懂……这份责任有多重。”
“我们不需要懂。”澹台静，“我们要的不是理解，也不是原谅。我们要的是选择的权利。如果你觉得这会毁掉长生族，那就让我来承担后果。如果必须有人付出代价，那就由我来付。”
长老睁开眼，看着她。
“你不后悔？”
“不悔。”
“哪怕万劫不复？”
“不悔。”
长老又看向陈浔。
“你呢？若她死了，你还能撑下去吗？”
“她不会死。”陈浔，“因为我不会让她死。就算拼尽一切，我也要把她从命里抢回来。”
长老久久未语。
光阵依旧运转，九道光柱环绕中央，封锁内外联系。但他没有再攻击，也没有试图破阵。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老旧的石像。
风从碑林间穿过，吹动澹台静的纱衣。她转身走到陈浔身边，两人并肩而立。
“你不是第一个想改规则的人。”长老忽然，“五百年前，也有一个护道者像你一样站在这里。他要带圣女走，愿意承受所有惩罚。后来呢？他在第三年就被族中高手斩杀，头颅挂在山门示众七日。”
陈浔点头：“我知道。”
“可你还是要走这条路？”
“对。”
“明知必死？”
“明知必死。”
长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下，盘膝于阵中，双手放在膝上。他不再看他们，而是抬头望向空，仿佛透过光壁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三十七位圣女……”他低声，“没有一个是善终。”
陈浔没有接话。
澹台静靠得近了些，肩膀轻轻碰了下陈浔的手臂。
长老闭上眼，金瞳隐入黑暗。
“你们赢了这一局。”他，“可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
陈浔左手仍按在阵眼石上，鲜血不断渗出，沿着石缝流入地下。那块碎石上的符文再次发烫，表面裂开一道细纹，渗出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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