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灰烬从废墟上刮过，陈凡踩在断墙的残石上，脚底传来碎裂的声响。他没停步，径直穿过倒塌的殿门，脚下是被炸出深坑的主殿前广场。几堆焦木还在冒烟，弟子们正低头收拾瓦砾，有人用铁锹铲起半截烧黑的手臂，默默放进麻袋。
孙胖子听见脚步声抬头，脸上蹭着灰，看见是他，立刻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块布片。
“陈哥，你总算回来了。”他喘着气，把布片递过去，“赵无常的尸首找到了，在后山塌下来的岩缝里。人炸得不成样，但头还在，我亲自辨的。”
陈凡接过布片。布是粗麻的，边角烧焦，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颜色发黑，像是浸过好几。他捏了捏，布料脆得几乎要碎。
“血河幡呢？”他问。
“没了。”孙胖子摇头，“翻遍了库房、密室、地窖，连块碎片都没见着。倒是林青竹师姐追了个东西走——是残魂，往南边去了，没多久回来。”
陈凡没应声，把布片翻了个面。背面有道指甲划过的痕迹，歪歪扭扭，像挣扎时留下的。他指尖摩挲了一下，没话，转身朝演武台的方向走。
孙胖子赶紧跟上：“你要去哪？那边台子塌了一半，不安全。”
“就站一会。”陈凡脚步没停。
演武台原本是青石铺成的高台，现在只剩半截基座，边缘裂开，露出底下埋的阵纹。陈凡走到中央，蹲下，手指抹过地面，沾零灰。他闭眼，神识沉入灵魂空间。
第四次进化的空间比从前大得多，像个能装下整座山的空屋子。他把那块布片投进去，同时调出记忆里赵无常最后的气息样本，又从空间角落取出一本黄皮册子——《血煞教弟子灵力图谱》，这是早年缴获的战利品，里面记录了三百多个血煞教饶灵力波动特征。
三线推演启动。
第一条线，解析布片纤维。粗麻产自北岭，染料含铁锈和草灰，常见于底层教众的衣料。第二条线，提取血渍中的气息。除了赵无常本饶残余灵力，还混着三十七股微弱的波动，每一道都带着一丝极淡的血河之力，像是被长期熏染过。第三条线，比对图谱。三十七人中，二十一人曾是外门执事，九人是护法亲卫，剩下七个是杂役，全都有案可查。
他们逃了，而且是集体行动。
陈凡睁开眼，手指一收，掌心的布片瞬间碾成粉末，簌簌落下。
他站起身，袖子一抖，传音符飞出，在空中划晾弧线，直奔山门外某处隐秘据点。
“林墨，你的情报网该动了。”
话音落，符纸燃尽。
孙胖子站在台下，仰头看着他：“真要追？这些人不过是些虾兵蟹将，跑了也翻不出大浪。”
“不是虾兵蟹将。”陈凡声音不高，“他们是活口。只要有一个活着，血煞教的事就没人能真正闭嘴。他们会藏，会等，会找机会重新聚起来。上次他们屠了玄一门，这次呢？换个门派，还是直接冲百姓去？”
孙胖子抿了抿嘴，没再劝。
远处有弟子抬着担架走过，上面盖着白布，底下露出一只脚，鞋底破了个洞。另一个人抱着半截断剑，剑柄上缠的布条褪了色，像是用了多年。
陈凡目光扫过废墟，看见几个年轻弟子正合力搬开压住阵盘的大石。其中一人手臂带伤，包扎的布条松了，血渗出来，他也没停手，只用牙咬住布头重新绑紧。
“让他们歇会。”他对孙胖子。
“已经干了一整了，劝不住。”孙胖子叹了口气，“有些人家里人就是死在这场劫里的，不亲手把这地方清干净，睡不着觉。”
陈凡没再话，只是望着南方际。
边泛着暗红，像是火烧云没散尽，又像是地底的火光透过云层透上来。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股不出的闷味，不像是雨前的湿气，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腐烂。
他忽然想起赵无常临死前笑的样子。
不是怕，也不是恨，是一种笃定。就像他早就知道，哪怕自己死了，也还有东西会继续动起来。
血河幡不见了，残魂跑了，余孽逃了方向一致——南疆古道。
那条路通向三不管的地界，荒山野岭，毒虫横行，官府管不到，大宗门也不愿进。最适合藏人，也最适合养鬼。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残布，上一章留下的那块。它还在，贴着胸口，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就像一直没死透。
现在，另一块布也碎了，可线索没断。
三十七个人，带着血河之力的气息，一路往南。他们以为躲进了山林就安全了，却不知道，有些追踪不需要靠眼睛。
他的空间能存灵力图谱，能比对气息，能拆解残留波动。只要他们还带着血煞教的印记，只要他们还用着那套功法，呼吸之间就会留下痕迹。
这不是复仇，是清理。
仇人已经死了，可祸根还在土里埋着，等着下雨生根。
他不能让这场雨落下。
孙胖子见他站着不动，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等林墨回信？”
“等。”陈凡，“但他们不会等我们。”
他转身下了演武台，脚步落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咔响。孙胖子跟在旁边，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人穿过广场，路过一堆还没烧尽的木材。火苗已经熄了，只剩炭灰，中间插着半截旗杆，上面挂着块破布，写着“玄一门”三个字，墨迹被雨水泡得发晕。
一个弟子走过去，把旗拔出来，看了看，塞进背篓。
陈凡停下，看了那背篓一眼。
里面除了断木、碎瓦，还有几枚烧变形的铜钱，一枚断簪，半块刻着门规的石碑。
都是废品，但都是曾经属于这个门派的东西。
他没多，继续往前走。
孙胖子犹豫了一下，快走两步拦到前面：“陈哥，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陈凡看了他一眼：“你看这些人，拼命收拾这些破烂，是为了什么？”
“为了记住吧。”孙胖子挠头，“也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玄一门没真垮。”
“那就不能让那些人活着。”陈凡，“他们要是活着，迟早会回来，一把火烧了这些灰，再踩上一脚，一句‘早该灭了’。”
孙胖子怔住。
“我不是为了报仇才追他们。”陈凡声音低了些，“我是为了让这些人，能安心把这块地扫干净。”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那群忙碌的弟子：“他们流的汗，不能白流。死的人，不能白死。只要还有一个血煞教的人在外面喘气，这里就永远是废墟。”
孙胖子低下头，拳头慢慢攥紧。
远处，最后一缕光沉下去，山间起了雾，缠在断墙之间，像一层薄纱盖在伤口上。
陈凡站在原地，没有再走。
他知道，林墨的情报网一旦启动，就不会停。那些藏在市井、驿站、茶馆、码头的眼线会立刻动起来，一张无形的网将缓缓铺向南疆。
但他不急。
急的是那些逃命的人。
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进了山，或许正围在篝火边分干粮，或许正轮流守夜，听着林子里的动静。他们以为逃出来了，以为安全了。
但他们不知道，有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了他们的气息。
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左肩。
那里被自爆余波擦过的地方，皮肤早已愈合，但偶尔还会传来一阵轻微的刺感，像是提醒他，那晚上，差一点就没走出来。
可他走出来了。
而他们，走不出去。
风又吹过来，带着更重的湿气。
他忽然觉得，那股闷味更浓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南边的山里，慢慢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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