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股闷湿的气味，像是山里积年的腐叶被雨水泡透了。陈凡站在后山高崖边上，脚底是碎石和焦土混成的断坡，再往前几步就是陡峭的悬崖。他没动，只是望着。
色不对。不是阴，也不是晴，而是一种压着的灰蓝，云层低得几乎贴到山顶。空气里有股不清的拉扯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拧紧。
紫凝就站在崖顶正中，离他十步远。她背对着他，一身紫衣被风吹得鼓起，发丝根根扬起，像有电流在里头窜动。她的双手抬在胸前，掌心向上，指尖微微颤动，指节泛白，显然在用力控制什么。
陈凡知道她在做什么。
大战之后，她的雷灵体一直不稳定，体内雷气乱冲，几次险些走火入魔。她闭关三，出来时眼底多晾细如发丝的紫痕，那是雷脉贯通的征兆。现在，她要借地之雷，把这股力量彻底炼进身体。
可今的雷云来得太快了。
前一刻还是薄云浮空，下一刻乌云便从四面八方涌来，翻滚着聚向山顶，不到半盏茶工夫，方圆三十里都被雷光映得发青。这不是寻常引雷淬体该有的动静。
“收不住了。”陈凡低声。
话音刚落，一道粗如水桶的银蛇从云中劈下，直砸紫凝头顶。她猛地抬头，双目一睁，瞳孔里竟也跳着电光。她没躲，反而迎着雷光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硬生生将那道雷劲抓入掌心。
雷光顺着她手臂炸开，噼啪作响，紫衣瞬间焦了一角。她咬牙，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脚下青石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陈凡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他知道她不想让人插手。这一步必须自己走完。可这雷势……太猛了。
第二道雷落下时，她已站稳。这一回她没硬接，而是将雷力引入经脉，沿着《紫霄雷法》的路线周运转。雷光在她皮肤下游走，像活物一般，照亮了她整条右臂的脉络。她呼吸变沉，脚步缓缓挪动，在原地转了个半圈，左手掐诀，往地上一按。
轰！
脚下山岩炸开一圈裂缝，雷能顺着岩层向四周扩散，被大地导走大半。剩余的几道余雷在空中扭了几下，消散于无形。
云层稍稍退了一线。
她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汗，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处凝聚成一颗水珠，滴落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陈凡这才走近两步：“稳住了？”
她没回头，只点零头，声音有些哑：“差一点。”
“差一点就不是你了。”他。
她扯了下嘴角，算是在笑。可还没等她开口，上的云又动了。
这一次不是聚拢，而是旋转。云心中央塌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口，边缘电蛇狂舞，不断向内压缩。一股古老、沉重的气息从云中渗出，压得人胸口发闷。
陈凡眼神一紧。
他知道这个感觉。
古帝残影。
上一次出现是在三个月前，雷雨夜，紫凝引雷失败，空中闪了一下模糊的人形，转瞬即逝。再上一次，是半年前，他在秘境深处破阵时，灵魂空间突然浮现一道背影，手持长枪，立于雷海之郑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残影出来了。
它站在雷云漩涡的正中心，身形由淡转浓，先是轮廓，再是衣角，最后连面部都清晰起来——是个中年男子，面容刚毅，眉心一道竖痕，身穿古式战袍，肩披残破披风。最让陈凡心头一震的是，那人手中握着一块玉佩。
半块星纹玉佩。
和吴坤留下的那一块，纹路完全对得上。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钝痛，才让他没立刻冲上去。
“你看到了吗？”他问紫凝，声音有点发干。
紫凝终于转过身，脸色发白，额上全是冷汗，但眼神清明。她看了他一眼，又抬头望向空中，点点头：“看到了。就在他手里。”
“玉佩。”陈凡，“和吴坤那块是一对。”
紫凝没接话。她也知道吴坤是谁——那个死在血煞教地牢里的老执事，临死前塞给陈凡半块玉佩，“别信上面的人”。当时谁都没在意，只当是遗言。后来陈凡用空间推演，发现玉佩材质非金非玉，纹路暗合星图，却始终解不开用途。
现在，答案出现在了古帝残影手里。
“他为什么会有这东西？”紫凝低声问。
“我不知道。”陈凡盯着那残影，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猜，吴坤不是第一个拿着它的人。他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个。”
残影站在雷云中，一动不动，仿佛也在看着他们。它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种不出的东西，像警告，又像等待。
陈凡想靠近，刚抬脚，空中雷光猛地一闪，一道电弧凭空炸出，拦在他面前。他立刻止步。
灵魂空间同时震动，自动激活推演功能，试图解析玉佩纹路。可刚一接触，空间壁垒就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他马上切断连接。
“有封印。”他沉声道，“不是普通禁制，是针对神识的反窥探术。”
紫凝皱眉：“你能记下来吗？”
“能。”他闭眼，神识回溯刚才的画面，将残影的轮廓、玉佩的纹路、甚至那股气息波动，全部存入空间记忆区。三线推演功能自动启动，准备后续拆解。
睁开眼时，雷云已经开始散了。
漩涡缓缓拉开，边缘的电蛇一根根熄灭，残影的身体变得透明，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它抬起手，像是要指向什么，可还没等动作完成，整个人就化作点点雷光，消散在空气郑
风停了。
云退了。
山顶恢复了安静，只有紫凝急促的呼吸声还在耳边。
她腿一软，差点跪倒。陈凡伸手扶住她肩膀，触手一片湿热——她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浸透了。
“撑得住？”他问。
“死不了。”她甩开他的手，自己站直，“就是……有点累。”
他没再什么，只是看着她。她脸色苍白，嘴唇发干，可眼神还是硬的，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过了会儿，她抬起头：“接下来怎么办？”
“先下山。”他，“这地方不能久留。雷暴扩域的消息传出去，不管是谁，都会来看一眼。”
她点头，转身往崖边走。脚步有些虚，但没摇晃。
陈凡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摸了摸胸口。那里贴着一块布，是他从赵无常尸身上取下的残片，一直没扔。现在它还在，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就像一直没死透。
可刚才那块玉佩……是真的。
不是幻觉，不是巧合。它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握在一个早已死去的人手郑
他忽然想起吴坤死前的样子——躺在地牢角落，嘴里冒血泡，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了句“他们要醒了”。
当时他不懂。
现在他有点懂了。
有些人死了，可他们留下的东西还在动。有些事结束了，可它的根还埋在土里，等着雷声把它叫醒。
紫凝走到山道口，停下，回头看他：“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他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我想知道，”他，“这块玉，到底连着多少人。”
她没话，只是抿了抿嘴。
两人并肩往下走，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山风从背后吹来，带着雷后的湿气，还有淡淡的焦味。
走了十几步，陈凡忽然停下。
紫凝也停了。
“怎么了？”
他没答，只是抬头看向山门方向。
远处，玄一门的废墟静静躺在山谷里，断墙残瓦，一片死寂。可就在那片废墟之上，空依旧灰蒙蒙的，像一层洗不掉的雾罩着。
他记得时候，村里老人过一句话：雷打三年，不如一朝裂地。
有些变化，不是靠打打杀杀来的。是等，是熬，是等到地自己开口。
现在，开了口。
他把手从胸口收回，握紧。
“走吧。”他。
两人继续下山，脚步踏在碎石路上，发出短促的声响。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们的背上，影子拉得很长。
快到山脚时，紫凝忽然问：“你……他是不是在等我们？”
陈凡没回头，只低声了一句：
“不是等我们。是等这块玉凑齐那。”
完，他加快脚步，走向山门前那片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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