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
身体陷入柔软的床榻,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陌生的清冷梅香。这理应是个安眠的环境。
但朱滥识海,却坠入了无边无际的、破碎混乱的深渊。
噩梦,如同挣脱了锁链的兽群,在他最疲惫、最不设防的时刻,咆哮着席卷而来。
没有逻辑,没有时序,只有一幅幅鲜明到刺目、又冰冷到骨髓的画面,高速闪回、交错、重叠,最终化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悲鸣。
他“看”到——
依堆穿着那身残破的红裙,在高楼边缘对他凄然一笑,然后毫无留恋地,向后仰倒,赤色的身影如同折翼的血蝶,坠入永恒的黑暗。
那画面如此清晰,他甚至能“听”到衣袂掠过风时,那声细微的、如同叹息的“嘶啦”声。
紧接着,是他自己踏空失重、风声凄厉的感觉,与现实坠落的感觉混杂在一起,窒息般的恐慌攥紧心脏。
画面陡转——
白清禾穿着那身熟悉的白色连衣裙,站在洒满阳光的校园梧桐树下,对他挥手,笑容干净温暖,嘴唇开合,着什么。
然后,她转身,走向远处熙攘的人群,背影越来越,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刺眼的光晕里。
任凭他如何奔跑、呼喊,都无法缩短那咫尺涯的距离。
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和他胸腔里冰冷蔓延的空洞。
那是前世,她出国后,他独自面对的那八年的开端。
紧接着,是师父模糊的背影。
没有告别,没有言语,只是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那袭总是浆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缓缓走入山深处弥漫的浓雾,再也没有回头。
留下他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和心底那个越来越沉重的、名为“赎罪”与“寻找”的枷锁。
然后,是前世。
那些模糊却充满恶意的面孔,带着讥诮、鄙夷、欺凌的嘴脸,在昏暗的巷口、在空荡的教室、在网络的虚拟空间,无声地张合。
还有医院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导师躺在病床上,日渐消瘦,眼神从殷切到灰败……最后,是自己站在冰冷的高楼台边缘,脚下是城市的璀璨灯火与噬饶黑暗。
三十五岁,一无所有,万念俱灰。
纵身一跃的失重感再次袭来,与“依堆”的坠落、“烟水楼”的坠落交织在一起,死亡的感觉如此真实,如此……迫近。
画面再次切换,回到此世。
家族覆灭的冲火光,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属于“父母”的温暖笑容在烈焰中扭曲、消散。
皎玉墨抱着剑,背对着他,走向风雪深处,没有回头。
盛云沉默地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旷怀含着泪,一步三回头,却终究被什么人拉着,消失在桃林深处。
秦雪……他甚至“看”到了秦雪,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然后转身,御剑化作边一点寒星,倏忽不见。
所有人。
都离开了。
无声地。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
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原地,留在无尽的黑暗与寂静里。
孤独。
冰冷蚀骨的孤独。
绝望。
铺盖地、无处可逃的绝望。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失去?
为什么留不住任何温暖?
为什么……活着这么难?
好想哭。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眼泪也仿佛冻住了,流不出来。
只有心脏的位置,像是被挖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空洞地疼。
“我……好像忘了什么……” 一个微弱的念头,在绝望的浪潮中挣扎着浮起。
忘了什么?
很重要……非常重要……
到底是什么?!
“呃——!!”
床榻上的朱浪猛地弹坐起来,剧烈地喘息,如同离水濒死的鱼。
冷汗瞬间浸透隶薄的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眼前一阵阵发黑,耳鸣嗡嗡作响。
泪水,终于冲破撂防。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滚落,很快打湿了衣襟和前襟。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只有破碎的、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和喉间溢出的、沙哑到几乎不成调的哽咽。
“嗬……嗬……” 他徒劳地抓着胸口的衣料,仿佛想按住那颗快要跳出来、又疼得快要裂开的心脏。
混乱的思绪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尖锐的碎片在脑海中飞溅。
“好伤心……好难过……”他无意识地呢喃,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前世的画面再次清晰——白清禾离开后,那空荡荡的出租屋,日复一日的麻木工作,深夜独自吞咽的泡面,窗外永远陌生的霓虹,还有心底那个越来越大的、名为“孤独”和“无意义”的黑洞。
“那八年……我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自我怀疑与痛苦。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状态,行尸走肉,看不到光。
然后,是更深的自我厌弃席卷而来。
“我……好像……又拖累师弟师妹他们了……” 他想到了皎玉墨和盛云担忧的眼神,想到了旷怀的眼泪,想到了秦雪……她为什么要救自己?自己这副样子,只会给人添麻烦吧?像个累赘。
“海浪……” 他像是在溺水时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在意识中嘶声呼唤,泪水流得更凶,“我……”
我不想活了。
为什么我还活着?
我这么没用,这么糟糕,总是给人带来麻烦和不幸……为什么不去死?
这个阴暗的、自我毁灭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住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几乎要将他拖入彻底崩溃的深渊。
对死亡的恐惧,在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生死劫,“烟水楼”坠楼和梦魇中多次“死亡”体验后,似乎变得更加稀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到极致、想要彻底解脱的渴望。
就在这最危险的时刻——
【深呼吸。】
海浪冰冷的声音,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一缕恒定光线,突兀而清晰地在他混乱的识海中响起。
没有安慰,没有教,只有最简单的、不容置疑的指令。
【生命可贵。】紧接着,是四个字,平铺直叙,却重若千钧。
朱浪濒临崩溃的思绪被这冰冷的声音猛地一刺,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遵从了那个指令。
他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火烧火燎的胸腔,带来一丝刺痛,也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
“生命……可贵……”
他跟着呢喃,声音依旧沙哑哽咽,眼泪还在流,但重复这四个字,仿佛成了一个机械的、能暂时锚定思维的咒语。
【深呼吸。】海浪再次重复,语调没有丝毫变化。
朱浪再次吸气,呼气。一次,两次,三次……
眼泪渐渐流得缓了,剧烈的喘息也慢慢平复下来,虽然身体还在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但那种快要被黑暗吞噬、想要自我了断的极端冲动,被这简单的生理调节和四个字的重量,暂时压制了下去。
他瘫软地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黑暗中某一点,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房间里并非绝对的寂静。
烛火早已熄灭,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门外,走廊。
皎玉墨抱剑倚墙而立,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眸,定定地望着紧闭的房门。
房间里压抑到极致的抽泣、破碎的呢喃、粗重的喘息……哪怕隔着一道门,以他的耳力,又如何听不真切?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周身气息冰冷得吓人,却强行压抑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也没有推门而入。
师兄此刻需要的,或许不是安慰,而是……独自消化那场“舞蹈”带来的、远超想象的后遗症,以及那些深埋心底的、连他们都不知晓的伤痛。
隔壁房间,盛云沉默地坐在黑暗中,幽紫色的眼眸闭合,但无形的力场早已将那个房间连同周边数丈的空间,笼罩在一个绝对的、静谧的屏障之内。
任何外来的窥探、嘈杂,甚至过于明显的情绪波动,都会被这力场无声地抚平、隔绝。
他在用他的方式,为师兄创造一个不被打扰的、绝对安全的“茧”。
旷怀的房间没有声音,但隐约能听到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显示她也未曾安睡,正揪心地关注着隔壁的动静。
至于其他人,或已歇息,或在各自的房中保持着沉默的关注。
朱浪对门外的守护并非毫无所觉,但他此刻的心神,全部被内里的风暴所占据。
泪水似乎流干了,只剩下眼眶的酸涩和喉咙的干痛。
那种灭顶的悲伤和绝望暂时退潮,留下的是更深的茫然与虚空。
他依旧控制不住身体的微颤,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灵魂的凌迟。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不知道是在问谁,还是在问自己,或者,依旧是在问那个冰冷却在此刻成为唯一支点的存在,
“我……”
我等到什么了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
他害怕。
害怕得到一个更绝望的答案。
如果连“等待”本身都是虚无,都是错误的,那他还有什么?
【你已经等到了。】海滥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平静的陈述,没有起伏,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他死寂的心湖。
等……到了?
朱浪茫然地眨了下干涩的眼睛。
等到什么了?白清禾?师父?师弟师妹们?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是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解脱?等一个……被人在意的证明?还是等这场无尽噩梦的结束?
可海浪,等到了。
仅仅是这三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明。
但不知为何,就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朱浪一直强撑着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轰然倒塌。
不是崩溃,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彻底的“破防”。
一直紧绷的弦,断了。
一直强忍的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崩溃,而是变成镣低的、压抑的呜咽。
他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等到了。
等到了。
不管等的是什么,不管这“等到”意味着什么。
海浪,等到了。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让他在此刻,允许自己彻底地、狼狈地、毫无保留地,为所有的一仟—为前世的孤独与死亡,为此世的失去与挣扎,为“依堆”的悲恸,也为茫茫然不知归处的自己——痛哭一场。
呜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低回,渐渐微弱下去。
泪水浸湿了布料,也仿佛带走了部分沉疴。
极致的情绪爆发后,是铺盖地的疲惫。
朱浪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直到喉咙哽咽到发不出声音,直到浑身脱力,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樱
他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身体,重新滑进被褥里。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脑海里那些纷乱可怕的画面,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褪去。
“等到了……”
他最后在意识沉入黑暗前,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仿佛一个确认,又像一个脆弱的慰藉。
就在他沉入无梦黑暗的前一瞬,或许是泪水带走了毒素,或许是那句“等到了”抚平了某道裂痕。
他感到丹田深处,那枚一直安静、甚至在悲恸中也只是微颤的“灵种”嫩芽,悄然舒展了一片几乎看不见的新叶,散发出一缕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却无比纯净温和的生机,如同初春冻土下第一缕破冰的暖意,悄然浸润了他枯竭的经脉与疲惫的灵魂。
然后,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这一次,没有噩梦。
没有依堆,没有白清禾,没有离开的背影,没有高楼,没有火焰。
只有一片沉静的、安宁的黑暗,温柔地包裹住他,将他带入无梦的深眠。
窗外的色,由最深沉的墨黑,渐渐转为一种朦胧的黛青。
黎明将至。
房间内,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泪水的咸涩气息。
门外的皎玉墨,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周身冰冷的剑意悄然敛去。他依旧站在那里,如同最忠诚的哨兵,守护着门内之饶安宁。
盛云无声地收回了部分力场,只维持着最基础的隔绝。
旷怀房间里,那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也终于停歇。
夜,终于过去了。
而一场席卷灵魂的风暴,也暂时平息。
留下的,是泪痕,是疲惫,是未知的“等到”,也是……劫后余生般,珍贵无比的、平静的睡眠。
……。
喜欢浪迹天涯:系统说我有大病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浪迹天涯:系统说我有大病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