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将明未明,东方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稀释了夜的浓墨。
“栖霞居”二楼,朱浪房门外。
皎玉墨依旧抱剑而立,身影挺直如松,仿佛已在门外站成了一尊雕像。只是眉宇间那彻夜未散的凝重,在听到房内呼吸终于变得悠长平稳后,才几不可查地缓和了一丝。
盛云也无声地自阴影中显现,幽紫色的眼眸扫过房门,确认内里气息安稳,便又恢复了那副沉默伫立的姿态,只是周身的力场屏障依旧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隔绝着一切不必要的窥探与打扰。
“吱呀——”
一声极轻的门轴转动声。
皎玉墨和盛云几乎同时转头。
秦雪自房内轻轻走出,又反手将门扉无声合拢。
她依旧是那身月色劲装,青丝微有凌乱,但神色清冷如故,不见丝毫倦怠。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在扫过门外二人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旧识重逢的微澜。
“皎师兄,盛师弟。”
她声音压得极低,清冷依旧,却少了昨夜面对众人时的疏离,多了几分属于“同门”范畴内的平静。
“秦师妹。”皎玉墨微微颔首,声音同样低沉。他看着秦雪,冷峻的眼中带着询问。
盛云也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三人之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那是共同经历过兮淋宗那段晦暗岁月、又曾短暂同行后,留下的、近乎本能的信任与了解。
秦雪的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又看向皎玉墨:“师兄已再度安睡,气息平稳,此次当无大碍,只是心神损耗需时日调养。”
皎玉墨点零头,紧绷的下颌线放松了些许:“有劳。”
简短交流了朱滥状况,气氛有片刻的沉默。黎明前最清冷的空气在走廊流动,远处传来早起的雀鸟啁啾。
秦雪抬眸,看向皎玉墨,主动打破了沉默,语气平淡地叙述,仿佛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的事,已了结。仇,报了。”
短短七个字,却仿佛蕴含着惊涛骇浪与无尽血色。皎玉墨眼神微凝,盛云幽紫的眼眸也闪动了一下。他们都清楚秦雪背负的是什么。
“之后,便四处走走,算是历练。”秦雪继续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途中,遇到些人。有个叫柳飞燕的姑娘,无修为,性子跳脱,算是……江湖故人。” 她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有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微妙。“她提及过你们,还有师兄。不过,想来你们未必记得。”
柳飞燕?皎玉墨眉梢微动,一个模糊的、笑容灿烂的少女影子隐约浮现。盛云则毫无反应。
“还有个孩子,”秦雪顿了顿,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温度,“复仇之后,路上捡的。男孩,根骨尚可,可修校暂且带在身边。”
皎玉墨冷峻的脸上,神情几不可查地凝滞了一瞬。
孩子? 以秦师妹的性子……这着实出乎他的预料。
他的目光快速而仔细地掠过秦雪清冷依旧的脸庞,似乎想从那双平静的眸子里,读出更多关于这个“孩子”和这一年她心境变化的讯息。
但秦雪已移开目光,显然不打算深谈。皎玉墨压下心中讶异,不再多问,只是将这个信息默默记下。
“他们二人,此刻不在谷中,安置在别处。”秦雪简单交代了一句,便不再多言。
该她交代的,已交代完。她清冷的目光看向皎玉墨,等待着他的明。
皎玉墨会意,同样言简意赅:“我与盛云,随师兄离开宗门,四处游历。月前于簇,偶遇炎九霄、穆清瑾、冷锋三人,乃旧识。苏慕白苏前辈,”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带着一丝复杂,“暂时同行,于我等多有助益,目前观之,并无恶意。”
苏慕白。秦雪听到这个名字,清冷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未发表意见。
“旷怀,”皎玉墨继续道,指了指隔壁房间,“是师兄新结识的……同伴。狐妖,心性质朴,已认师兄为兄,算是……师妹。”
秦雪静静听着,目光在皎玉墨和盛云身上扫过。
一年不见,皎玉墨气息更加凝练锋锐,盛云则越发深沉难测。
而师兄……她脑海中闪过朱浪昏迷中苍白流泪的脸。师兄的变化,似乎更大。
“你们,可还好?”秦雪忽然问,声音虽淡,却确确实实是一句问候。
“尚可。”皎玉墨答。
“嗯。”盛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单音。
简单的问候,简单的回答。平静,直接,却自有一种无需言的关切流淌其郑
短暂的沉默后,话题终究还是回到了房内之人身上。
“昨夜……”皎玉墨开口,声音低沉,“楼顶之事,秦师妹可知晓多少?师兄他……为何如此?”
秦雪摇了摇头,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疑惑:“我只远远见灵气异动,有赤影独舞,继而坠楼。救人时,方知是师兄。”她顿了顿,“至于缘由,师兄未醒,不得而知。那身红衣,那场舞……绝非寻常。”
皎玉墨眼神沉凝。连秦雪也不知内情。
“笛手,”秦雪忽然道,目光看向走廊另一端,穆清瑾房间的方向,“昨夜笛音,出自他手。他应知晓部分内情,至少,与那场舞有关。”
皎玉墨和盛云同时看向穆清瑾房间方向。是了,昨夜那凄美绝伦、与舞蹈完美契合的笛声。
“待师兄稍稳,需问他一问。”皎玉墨沉声道。此事透着诡异,必须弄清楚。
秦雪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在他醒来之前,莫要让人打扰。”秦雪最后看了一眼房门,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在此守着。”
皎玉墨看了她一眼,点零头:“有劳。”
盛云也无声地退后半步,表示不会靠近。
秦雪不再多言,转身,轻轻推开房门,身影重新没入那一片为朱浪守护的静谧黑暗之中,并将房门再次无声合拢。
走廊上,重新只剩下皎玉墨与盛云,以及远处渐渐亮起的光。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心。
然而,这份清晨的宁静与默契,很快便被一个悠闲却不容忽视的声音打破。
“哟,都在这儿守着呢?浪浪还没醒?”
苏慕白摇着那把玉骨折扇,施施然从楼梯走了上来。
他依旧是那副月白金纹、风华绝代的模样,脸上挂着惯常的、慵懒又高深莫测的笑意,仿佛昨夜那场惊风波于他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皎玉墨和盛云几乎同时,敏锐地捕捉到,苏慕白那双总是含笑眯起的桃花眼中,此刻并无多少真正的笑意,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而深沉的审视。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朱浪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昏睡不醒的人。
“苏前辈。”
皎玉墨抱拳行礼,声音平静,但身姿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形成一种防御姿态。盛云虽未动,但周遭的空气似乎更凝滞了几分。
“嗯。”
苏慕白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又看向那扇门,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看来是没什么大碍了。这子,命倒是挺硬。”
他顿了顿,摇扇的动作慢了下来,语气依旧轻松,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就是这‘活着’的劲儿,似乎用得不太是地方。答应饶事,转头就忘,这习惯可不好。”
答应的事?
皎玉墨心头一凛。师兄与苏前辈之间,果然有他们不知道的约定。而且听这意思,师兄似乎……未能遵守?与昨夜之事有关?
苏慕白并未看他们,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给门内或许能听见的人听:“三条约定。第一条,守口如瓶,他做得不错。第二条,留意‘钥匙’与‘门’……呵,昨夜那场舞,那被勾动的陈年因果,算不算沾零边,暂且不论。”
他的声音渐渐转冷,那惯常的慵懒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幽潭。
“可这第三条——”
苏慕白拖长了语调,桃花眼中最后一丝伪饰的笑意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好好活着’。浪浪,你这‘活’法,可跟我理解的,不太一样啊。”
“在‘烟水楼’顶,穿着那身不吉的红衣,跳那种引动上古悲怨的祭舞,最后还往下跳……” 他每一句,周围的温度仿佛就降低一分,“心神耗尽,悲恸攻心,几近自毁。这就是你答应的‘好好活着’?”
皎玉墨和盛云的呼吸同时一窒。
苏慕白寥寥数语,却仿佛勾勒出了昨夜楼顶更残酷的真相——那不仅仅是一场舞,更可能是一场接近自我献祭的仪式!师兄竟将自己逼至如此境地?!
苏慕白看着那扇门,仿佛能看见里面昏睡之人苍白的脸,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却更添讽刺:“看来,有些话,得等这子醒过来,有力气挨训了,再好好‘聊一聊’。秋后算账,也不迟。”
完,他不再看神色紧绷的皎玉墨和盛云,摇着扇子,转身,仿佛真的只是早起散步,闲聊两句。
“对了,” 走到楼梯口,他像是忽然想起,头也不回地补充道,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告诉里面守着的那位‘雪仙子’,她既回来了,有些戏,再看下去,可就不只是看客了。桃花谷这潭水,深着呢。让她……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苏慕白的身影已消失在楼梯转角,只留下走廊里一片骤然降低的气压,和两个心神剧震的年轻人。
皎玉墨握着剑柄的手,骨节再次泛白。盛云幽紫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冰冷的风暴。
苏慕白的话,信息量太大,也太沉重。
约定,因果,祭舞,自毁倾向,秋后算账……还有对秦雪那意味深长的警告。
师兄身上,究竟背负着什么?
他与苏前辈之间,到底有什么约定?
昨夜那场舞,真的仅仅是为了某种“任务”或“机缘”吗?
还是,隐藏着更深的、连师兄自己都可能未曾完全察觉的……宿命或危机?
而秦雪的归来,似乎也被苏慕白视为某种“变量”,被提醒即将卷入。
平静的晨光下,暗流汹涌。
守护,仍需继续。
但等待他们的,恐怕不仅仅是师兄的苏醒和一场询问。
还有苏慕白那绝不容糊弄的“秋后算账”,以及随之可能揭开的、更令人不安的真相。
房门内,秦雪静坐床沿,清冷的眸子在听到门外隐约传来的、苏慕白最后那几句清晰的话语时,微微睁开,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她看了一眼床上昏睡无知无觉的朱浪,又缓缓闭上眼。
守护的姿势,未曾改变。
但周遭的空气,似乎更凝实了几分。
黎明彻底到来,阳光洒满窗棂。
新的一,在表面恢复的喧嚣与深藏的暗流中,正式开始。
而风暴,远未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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