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笼罩了铁壁城，但这座边塞堡垒并未因此而沉睡。
城墙上，巡逻修士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清晰可闻，巨大的灵光火把将城墙照得亮如白昼，警戒着无尽荒漠方向可能袭来的危险。
城内，某些区域反而比白更加喧嚣。
酒馆的喧嚣、赌坊的呼喝、乃至某些阴暗角落里的低语与交易，构成了铁壁城独特的夜生活。
苏慕白安排的楼，位于相对安静的“贵人区”，与那些喧嚣之地相隔颇远。
楼内阵法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隐隐传来。
朱浪并未立刻休息。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一边以《云雨剑经》的法门缓缓运转灵力，温养“灵种”，一边通过【海浪】连接着铁壁城有限的公共信息节点，筛选着有价值的情报。
皎玉墨也在隔壁静室调息，巩固境界。
盛云则依旧如同雕塑，静立在厅堂的阴影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子时前后，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快速朝着楼所在的方向靠近。
紧接着，是金属交击的脆响、压抑的怒斥、以及女子清冷的喝问声！
“站住！把东西交出来！”
“哼！凭你们也配？”
“姐，心！”
打斗声瞬间爆发，灵力碰撞的光芒在窗外街道上一闪而逝，虽然被阵法削弱，但激烈的能量波动依然透入楼内。
朱浪和皎玉墨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盛云靠墙的身影，也微微动了一下。
“外面……” 皎玉墨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
“看看情况，心为上。”
朱浪起身，走到窗边，心翼翼地掀开厚重的、用于遮蔽风沙的金属窗板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楼外的街道并不宽敞，此刻，正有两方人马在激烈交手。
一方是三名穿着灰色劲装、面蒙黑巾、动作矫健、出手狠辣的男子。
他们修为皆在炼气后期，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毛贼，招招直取要害，显然是想要迅速解决战斗。
而他们的对手，却是两名少女。
一名少女，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如火焰般明艳的红色劲装，身形高挑，长发以简单的红绳束成马尾，随着她的动作在脑后甩动，干脆利落。
她面容并非绝美，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勃勃英气与不输男儿的倔强，眼神明亮锐利，此刻正柳眉倒竖，手持一柄赤红色的短刃，与两名灰衣男子战在一处。
她身法灵动，攻势凌厉，短刃挥舞间带着灼热的气浪，显然修炼的是火属性功法。
只是她修为似乎略逊一筹，大约在炼气六层左右，面对两名炼气八、九层的对手围攻，虽暂时不落下风，却已显吃力。
另一名少女，则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裙，年龄看起来比红衣少女稍，约莫十五六岁，容貌清秀温婉，气质柔和，与红衣少女的飒爽英姿形成鲜明对比。
她此刻正被第三名灰衣男子逼得连连后退，手中握着一支晶莹的玉笛，吹奏出清越却带着慌乱之意的音波，试图干扰、逼退对手。
但她修为更低，仅有炼气四层，显然不擅近战，那音波攻击对炼气后期的对手效果有限，处境岌岌可危。
“是她们抢了我们的东西！贼喊捉贼！”
一名灰衣男子厉声喝道，手中长刀泛起寒光，斩向红衣少女脖颈。
“放屁！那‘赤火晶’明明是我们先发现的！是你们想强抢！”
红衣少女怒斥，短刃格开长刀，反手一道火刃削向对方手腕，却被另一人从旁袭来的匕首逼退。
“妹妹，别管我，你先走！” 红衣少女对白衣少女喊道，语气焦急。
“不，姐，我不能丢下你！”
白衣少女虽然害怕，却咬着嘴唇不肯退，玉笛音调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决绝。
然而，实力差距悬殊。
白衣少女一个不慎，被对手的掌风扫中肩头，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中玉笛差点脱手。
红衣少女见状，心神一乱，左肩也被划出一道血痕，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找死！” 灰衣男子得势不饶人，狞笑着扑向白衣少女，显然想要先擒下这个弱的。
眼看白衣少女就要遭殃——
一直静观其变的朱浪，眉头一皱。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尤其是在这人生地不熟、暗流涌动的铁壁城。
但这伙灰衣人行事狠辣，以多欺少，对付的还是两个明显年纪不大、且似乎占理的少女，让他心中颇为不喜。
尤其是那白衣少女宁死不退、与姐姐并肩的情谊，让他不由想起了风铃……
罢了，路见不平，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玉墨！”
朱劳喝一声，同时身形一动，已推开楼那扇厚重的铁木门，闪身而出。
几乎在他出门的刹那，皎玉墨的身影也从隔壁窗户飘然而出，后发先至，拦在了那名扑向白衣少女的灰衣男子身前。
他并未拔剑，只是并指如剑，指尖紫金色的真龙剑气微吐，快如闪电般点向对方手腕。
那灰衣男子只觉一股锐不可当、带着煌煌威的剑气扑面而来，心中大骇，仓促间变招格挡。
铛！
指剑与匕首相交，发出金铁之音。
灰衣男子如遭重击，只觉一股霸道无匹的力量顺着匕首传来，震得他手臂酸麻，气血翻涌，蹬蹬蹬连退数步，看向皎玉墨的目光充满了惊骇。
这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修为似乎也不比自己高太多（皎玉墨伤势未愈，气息控制在炼气八层左右），但这剑意……太可怕了！
与此同时，朱浪也已冲到红衣少女身侧，手职川浪”出鞘，一瞻云遮雾绕”，剑光缥缈，将攻向红衣少女的两道攻击悉数引开、带偏，替她解了围。
“什么人？！敢管我们‘灰鼠帮’的闲事？！”
为首那名炼气九层的灰衣男子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他没想到在这“贵人区”，居然会有人敢出手管他们的事，而且看样子身手还不弱。
“灰鼠帮？没听过。” 朱浪横剑而立，将红衣少女隐隐护在身后，神色平静。
“我只看到，你们三个大男人，欺负两个姑娘，还以多欺少，不太光彩吧？”
“你！”
灰衣男子气结，眼中凶光闪烁，但忌惮于皎玉墨那恐怖的剑意和朱浪刚才那手精妙的剑招，一时不敢再动手。
红衣少女喘息着，惊讶地看了一眼挡在自己身前的朱浪，又看向那边剑气凛然的皎玉墨，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但更多的是不服输的倔强。
“多谢两位……不过这是我们的私事，不必连累你们。这帮鼠辈，我和妹妹自己能应付！”
她嘴上着硬话，但苍白的脸色和肩头的伤口，却暴露了她的虚弱。
白衣少女也趁机跑到姐姐身边，扶住她，对着朱浪和皎玉墨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却带着颤抖：“多谢……多谢两位公子出手相助。”
她看着皎玉墨那清冷俊美的侧脸，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异彩，随即又害羞地低下头。
“哼，子，我劝你们少管闲事！”
灰衣首领色厉内荏地威胁道，“这铁壁城，水深的很！得罪了我们‘灰鼠帮’，没你们好果子吃！把这两个丫头和她们身上的‘赤火晶’交出来，否则……”
“否则怎样？”
一个平淡、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声音，忽然在众人身后响起。
不知何时，盛云那灰黑衣袍、束着暗红发带的身影，已悄然出现在了楼的门口阴影郑
他幽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三名灰衣男子，那目光如同在看三具没有生命的物件。
仅仅是被这目光扫过，三名灰衣男子便同时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灵盖，仿佛被什么极其恐怖的存在盯上，连灵魂都要冻结。
他们体内的灵力运转都瞬间滞涩，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连发出声音都无比困难。
这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源于未知恐怖的绝对压制。
与修为无关，与气势无关，仅仅是一种“存在”本身带来的、令人绝望的差距。
“滚。”
盛云只吐出一个字。
三名灰衣男子如蒙大赦，也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再不敢有丝毫废话，甚至不敢多看盛云一眼，连滚爬爬、狼狈不堪地转身就逃，转眼间就消失在了街道的拐角，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街道上，重归寂静，只剩下夜风呼啸。
红衣少女和白衣少女都惊疑不定地看着突然出现、又一句话吓退强敌的盛云，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好奇。
这个看起来比她们还一点、沉默冰冷的黑衣少年，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有如此威势？
朱浪和皎玉墨也对视一眼，心中凛然。
盛云虽然只是露了一面，了两个字，但那瞬间泄露出的、近乎“非人”的冰冷威压，连他们都感到心悸。
这家伙，果然不能以常理度之。
“多谢……三位仗义出手。”
红衣少女最先回过神来，对着朱浪、皎玉墨、盛云分别抱拳，语气真诚了许多，也少了几分之前的强硬。
“我叫赤瑛，这是我妹妹，白玥。不知三位高姓大名？”
“朱浪。”
“皎玉墨。”
朱浪和皎玉墨各自报了姓名。
盛云则只是淡淡地瞥了赤瑛一眼，没有作声，转身便走回了楼内，重新隐入阴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赤瑛碰了个软钉子，也不以为意，反而对盛云更加好奇。
她性格爽利，直接问道：“那位黑衣的……师弟？也是你们的朋友？他好厉害啊，一个眼神就把那三个鼠辈吓跑了！”
“他性子比较……独。”
朱浪含糊解释了一句，转移话题道，“你们没事吧？刚才听那些人什么‘赤火晶’？”
提到“赤火晶”，赤瑛的俏脸顿时沉了下来，带着怒意：“那是我和妹妹在城外‘碎石戈壁’边缘一处废弃矿坑里发现的，虽然品质不算顶级，但足够我们换些修炼资源了。”
“没想到被‘灰鼠帮’那几个家伙盯上，一路尾随到这里，还想强抢！真是可恶！”
白玥也声道：“姐姐为了护着我，还受了伤……都怪我，修为太低了，帮不上忙。”
“什么傻话！” 赤瑛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但牵扯到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
朱浪看了看赤瑛肩头的伤口，虽然不深，但流血不止，显然那灰衣饶匕首上可能涂了阻滞灵力、延缓愈合的药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瓶王福关给的、品质不错的金疮药，递给赤瑛：“赤瑛姑娘，先处理一下伤口吧。这药效果还不错。”
赤瑛也不扭捏，道了声谢，接过药瓶，熟练地倒出药粉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从自己衣襟上撕下）草草包扎了一下。
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对处理外伤颇有经验。
“朱大哥，皎大哥，还有那位……黑衣大哥，今晚真是多亏你们了。” 白玥再次道谢，声音软糯。
“不然我和姐姐就麻烦了。那‘灰鼠帮’是城里的一伙地头蛇，专门欺负外来修士和落单的人，很讨厌的。”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朱浪摆摆手。
“不过，你们姐妹二人，修为不算太高，又是女子，在这铁壁城，还是心些为好。尤其是晚上，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赤瑛闻言，英气的眉毛一挑，似乎想反驳，但看了看自己肩头的伤，又看了看身边温婉的妹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们住在这附近？” 皎玉墨忽然问道，目光扫过楼。
“啊，不是。” 赤瑛摇头。
“我们住在城南的‘流民区’，那边便宜。今晚是……是听这边‘贵人区’晚上有黑市交易，想来看看有没有人收‘赤火晶’，能卖个好价钱，没想到……” 她有些懊恼。
流民区？朱浪和皎玉墨对视一眼。
那是铁壁城最混乱、最贫穷的区域，鱼龙混杂，安全更无保障。
这对姐妹，看来在铁壁城的日子，过得并不容易。
“既如此，色已晚，你们还是尽快回去吧。路上心。”
朱浪道。他虽有心帮忙，但初来乍到，自身处境也微妙，不便过多介入。
赤瑛点零头，再次抱拳：“大恩不言谢，今日之情，赤瑛记下了。他日若有需要，只要在这铁壁城，知会一声，我赤瑛绝不推辞！妹妹，我们走。”
“两位大哥再见。”
白玥也乖巧地道别，又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皎玉墨，这才跟着姐姐，转身快步离开了。
目送着那红一白两道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朱浪和皎玉墨才转身回了楼。
“这铁壁城，果然不太平。” 皎玉墨关上门，沉声道。
“嗯，地头蛇，流民，黑市，强抢……看来这里奉行的是最直接的丛林法则。” 朱楞头。
“这对姐妹，能在这种地方生存，那姐姐赤瑛，心性倒是不错，妹妹白玥……似乎对玉墨你有些……不同？”
皎玉墨面无表情：“师兄笑了。萍水相逢，何谈其他。”
朱浪笑了笑，不再打趣。
他心中却在思量，这对姐妹的出现，以及与“灰鼠帮”的冲突，是否只是一个偶然？
还是，这铁壁城的夜晚，本就充满了此类事件？
而“灰鼠帮”这种地头蛇的存在，又是否会与他们要调查的“黑石戈壁”异常，产生某种联系？
“先休息吧，养足精神。明还要去‘老兵酒馆’，看看苏前辈口中的‘热闹’到底是什么。” 朱浪道。
两人各自回了房间。
夜色更深。
铁壁城在风沙与黑暗中，继续着它永不停止的喘息与搏动。
而朱浪他们，在这座边城的第一夜，便已见识到了其残酷与混乱的一角。
前路，似乎更加扑朔迷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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