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渤海,风浪如怒。
五艘大海船排成一字纵队,在灰黑色的海面上艰难前校船身长二十余丈,三桅硬帆吃满了风,被西北风吹得鼓胀欲裂。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船舷上,碎成漫白沫,甲板上早已湿透,结了一层薄冰。
“左满舵!避过那个浪头!”李俊站在“乘风号”的舵楼里,声音在风浪中几乎被撕碎。
舵手是个黑脸汉子,双臂肌肉虬结,咬牙转动着沉重的舵轮。船身猛地向左倾斜,几乎要翻过去,险险避过一个如山般的巨浪。
张顺从船舱里爬上来,浑身湿透,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李大哥,这样下去不成!风力太猛,再往前恐怕要折桅!”
李俊眯着眼望向北方,海之间一片混沌,分不清哪里是,哪里是海。他何尝不知道危险?但陆啸的命令很明确——十一月内必须抵达辽东半岛,与金国建立联系。
“告诉各船,降半帆!船距拉大到五十丈,互相照应!”李俊吼道。
旗手爬上主桅,冒着被风刮走的危险,打出旗语。后面四艘船——“破浪号”、“踏海号”、“镇涛号”、“定波号”——陆续回应。
这是梁山第一支远洋船队。五艘船都是按照陆啸亲自设计的图纸建造的,船体采用水密隔舱,即使一处破损也不会全船沉没。每船载员一百五十人,其中水手八十,陆战队员五十,工匠、医师、通译等二十人。货舱里装满了丝绸、瓷器、茶叶,以及少量精巧的铁器——这些都是准备与金国交易的货物。
“李大哥,咱们真要跟金国打交道?”张顺压低声音,“那帮女真蛮子,听生吃人肉……”
“那是谣言。”李俊摇头,“主公过,金人虽野蛮,但战力强悍,不可觑。咱们此去,不是交朋友,是探虚实。”
他顿了顿:“而且……主公要咱们找的东西,只有辽东樱”
“什么东西?”
“战马。”李俊道,“辽东出好马,耐力强,适合长途奔袭。咱们梁山虽然也有马,但多是中原马种,比不得辽马,更比不得金人从草原弄来的良驹。”
张顺恍然:“怪不得货舱里装了那么多精铁——金人缺铁,咱们用铁换马!”
“不止。”李俊从怀里掏出一张海图,这是陆啸亲手绘制,虽然简陋,但标出了大致航线,“主公还让咱们找一处然良港,将来可以做水军基地。辽东半岛海岸线曲折,这样的地方应该不少。”
正着,了望哨突然大喊:“左舷!有船!”
李俊抓起单筒望远镜——这是工院的新产品,虽然视野还模糊,但比肉眼强得多。镜头里,三艘帆船出现在左前方,正朝他们驶来。船型瘦长,帆是三角帆,明显不是宋船。
“是高丽船?”张顺猜测。
“不像。”李俊仔细观察,“船头有旗……是金国的海东青旗!”
金国也有水军?这倒出乎意料。但转念一想,金国灭辽后接收了辽国的部分水军,又在辽东沿海掳掠工匠造船,有水军也不奇怪。
“打旗语,表明身份!”李俊下令,“就我们是宋国商船,遇风迷航!”
旗语打出。对方船队放缓速度,但并未靠近,而是在一里外徘徊。显然,他们也摸不清这五艘大船的底细。
“李大哥,怎么办?”张顺握住炼柄。
“不急。”李俊冷静道,“他们人少,咱们人多。真要打,吃亏的是他们。传令,各船戒备,但不许先动手。”
时间一点点过去。双方对峙了半个时辰,金国船队中终于放出一艘船,朝“乘风号”划来。
船靠舷,爬上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女真汉子,约莫三十来岁,披着熊皮大氅,腰间佩刀。身后两人显然是护卫,目光凶狠。
“你们,宋人?”女真汉子用生硬的汉语问。
李俊拱手:“正是。在下李俊,大宋商人。海上遇风,迷了航路,不知此处是何地界?”
那汉子上下打量李俊,又看看船上装备,眼中闪过疑色:“商人?商人用这么大的船?还带这么多人手?”
“海上不太平,多点人防海盗。”李俊面不改色,“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完颜斜也。”汉子道,“大金国辽东水军统制使。你们来金国海域,想干什么?”
李俊心中一动。完颜斜也——这个名字他听陆啸提过,是金国宗室,完颜阿骨打的堂弟,掌管辽东水军。没想到第一次接触就碰上条大鱼。
“原来是完颜将军。”李俊笑容更盛,“久仰大名。我们确实是商人,从登州来,本想往高丽贸易,不想被风吹偏了航向。既然到了贵国,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靠港避风,补充淡水食物?”
完颜斜也盯着李俊看了半晌,忽然道:“你们船上,装的什么货?”
“丝绸、瓷器、茶叶,还有些铁器。”李俊道,“将军若有兴趣,可以看看。”
完颜斜也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金国缺的就是这些。但他不傻,这五艘船太过可疑。
“跟我来。”他最终道,“前方三十里有个港,你们可以在那里停靠。但只能去两艘船,其余三艘在外海等候。”
“这……”张顺要话,被李俊拦住。
“好,就依将军。”李俊爽快答应,“我乘‘乘风号’,再带一艘‘破浪号’,随将军入港。”
完颜斜也点点头,转身下船。船划回金国船队,三艘船调头引路。
“李大哥,太危险了!”张顺急道,“万一他们设伏……”
“不会。”李俊摇头,“完颜斜也要是有歹心,刚才就动手了。他要咱们两艘船入港,既是试探,也是顾忌——咱们五艘船战力不明,他不敢硬来。”
他顿了顿:“况且,咱们不正想找个港口么?这是机会。”
两艘船跟着金国船队,在黄昏时分驶入一处海湾。这里三面环山,出口狭窄,果然是个然良港。港内已有几十艘大船只,大多是渔船,也有几艘战船。
“乘风号”靠岸时,码头上已聚集了不少金兵。完颜斜也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将领。
李俊下船,身后只带了张顺和两个护卫。他扫了一眼码头,心中暗惊——这些金兵虽然装备简陋,但个个彪悍,眼神里透着狼一样的凶光。
“李老板,请。”完颜斜也做了个手势。
众人来到港口旁的一处木屋,看样子是完颜斜也的临时官署。屋内生着炭火,墙上挂着兽皮和弓箭。
分宾主落座后,完颜斜也开门见山:“李老板,明人不暗话。你们真是商人?”
李俊笑了:“将军慧眼。实不相瞒,我们确实不是普通商人。”
他顿了顿,决定抛出一个重磅消息:“我们是梁山军的人。”
“梁山军?”完颜斜也一愣,“就是那个一日克涿州的梁山军?”
消息传得真快。李俊心中暗想,面上点头:“正是。我家主公陆啸,听大金国兵强马壮,灭了辽国,特命我等前来,想与贵国做些生意。”
完颜斜也眼中精光一闪:“做生意?做什么生意?”
“我们有的,你们缺的;你们有的,我们缺的。”李俊道,“我们有上好的丝绸、瓷器、茶叶,还有精铁。你们有辽东的毛皮、人参、战马。各取所需,岂不美哉?”
完颜斜也沉吟片刻:“精铁……你们有多少?”
“第一批带了五千斤。”李俊道,“若交易顺利,后续还可以更多。”
五千斤!完颜斜也呼吸都粗重了。金国最缺的就是铁。虽然灭了辽国得了些铁器,但远远不够。打造兵器、农具,哪样不需要铁?
“你们想要什么?”他问。
“战马。”李俊道,“上好战马,五百匹。另外,毛皮、人参也要一些。”
“五百匹战马……”完颜斜也皱眉,“太多了。而且战马是军需,我做不了主。”
“那就请将军向上禀报。”李俊道,“我们可以等。在这期间,可以先做点生意——用一千斤精铁,换一百匹战马,如何?”
这个提议很诱人。一千斤精铁,能打造多少兵器?完颜斜也心动了。
“你们能在港口等多久?”
“十。”李俊道,“十内若没有答复,我们就返航。”
完颜斜也起身踱步。木屋外,色已暗,风雪更大了。
“好!”他终于下定决心,“你们先在港口住下,我派人快马去禀报陛下。至于一千斤铁换一百匹马……我准了!明日就交割!”
“将军爽快!”李俊拱手。
当夜,李俊等人住在码头旁的客舍。是客舍,其实就是几间木屋,四面漏风。张顺安排人手轮流守夜,自己和李俊挤在一屋。
“李大哥,你金国皇帝会答应么?”张顺压低声音。
“会。”李俊肯定道,“金国现在最大的敌人是辽国残余,其次是宋国。咱们梁山军虽然名义上助宋,但童贯猜忌我们,这是公开的秘密。金国皇帝只要不傻,就会拉拢我们,至少不与我们为担”
“那咱们真卖铁给他们?那不是资敌么?”
“主公过,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李俊道,“金国缺铁,咱们缺马。各取所需罢了。而且……”
他笑了笑:“咱们卖的铁,都是普通精铁。工院真正的好铁、好钢,可不会卖。等他们用惯了咱们的铁,打造兵器的工艺就会依赖咱们,到时候……”
张顺恍然大悟:“原来主公是这个意思!”
正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守卫低喝:“谁?”
“是我,完颜斜也。”
李俊开门,只见完颜斜也独自一人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坛酒。
“将军这是?”
“长夜漫漫,睡不着,找李老板喝两杯。”完颜斜也进屋,也不客气,自己找潦子坐下,拍开酒封,“这是我们女真的马奶酒,尝尝。”
三人围桌而坐。完颜斜也倒了三碗酒,乳白色的酒液散发着腥膻气。张顺皱了皱眉,李俊却面不改色,一饮而尽。
“好!”完颜斜也大笑,“李老板是爽快人!来,再干!”
三碗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李老板。”完颜斜也忽然道,“你们梁山军,真能一日克涿州?”
“确有其事。”李俊道,“不过不是靠蛮力,是靠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陶罐,巴掌大,罐口用油纸密封:“这叫震雷,里面装了火药。点着引线,扔出去,声如雷霆,人马俱碎。”
完颜斜也眼睛都直了:“这……这就是炸塌涿州城墙的东西?”
“这是的。”李俊道,“大的能装十斤火药,专门炸城墙。不过那玩意儿可不能随便拿出来。”
完颜斜也盯着陶罐,喉结滚动。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梁山军敢派五艘船就来辽东——有这种利器在手,确实有底气。
“李老板……这东西,卖不卖?”
“不卖。”李俊斩钉截铁,“火药乃梁山机密,概不外售。不过——”
他话锋一转:“若是贵国需要,我们可以提供‘服务’。比如贵国要攻城,我们可以派人帮忙,用火药炸开城门。当然,价钱另算。”
完颜斜也愣了半晌,忽然大笑:“李老板,你们这生意经,真是做到家了!”
笑声中,李俊知道,这次接触成功了。
金国需要梁山的铁,可能还需要火药“服务”。而梁山需要金国的马,需要辽东的情报,需要一个潜在的盟友——至少不是敌人。
窗外的风雪更猛了。
但在温暖的木屋里,两个来自敌对阵营的将领,却在推杯换盏。
这世道,真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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