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雄州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宣抚使行辕的青瓦上,积了薄薄一层。厅堂内,童贯裹着厚厚的貂裘,却仍觉得脊背发凉——不是冷,是心寒。
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三封急报。
第一封来自涿州,刘延庆详细汇报了接管防务的经过,字里行间透着无奈。最后一句让童贯眼皮直跳:“梁山军临行前开仓放粮,全城百姓感念其恩德,呼‘陆头领仁德’。”
第二封来自探马,梁山军已兵临蔚州城下,正在打造投石机,看样子要强攻。
第三封……最要命。是东京来的密信,蔡京亲笔所书:“……官家闻梁山军一日克涿州,龙颜大悦,曰‘草莽中亦有忠义之士’。已命有司拟旨,封陆啸为‘燕云宣慰使’,林冲为‘幽州节度使’,以示嘉奖……”
“砰!”
童贯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碗跳起,茶水四溅。
“燕云宣慰使……幽州节度使……”他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本官在北疆苦战三月,损兵折将,寸功未立。他们倒好,一日克城,便得高官厚禄!”
幕僚蔡攸吓得一哆嗦,声道:“宣抚息怒,这……这只是拟旨,还没正式下发……”
“拟旨又如何?”童贯猛地转身,眼睛通红,“蔡相既然来信告知,便是已成定局!只待正式旨意一到,陆啸、林冲便是朝廷命官,与本官平起平坐!到那时,这北疆到底谁了算?!”
蔡攸不敢接话。
童贯在厅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雪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炭火上,发出嗤嗤的轻响。
“不协…绝不能让旨意发出来。”童贯忽然站定,眼中闪过狠色,“蔡攸,你即刻回京,面见蔡相。就——梁山军虽有功,但居功自傲,不听调遣,已有自立之意。若封其高官,恐养虎为患!”
蔡攸迟疑:“这……蔡相会信么?”
“由不得他不信!”童贯冷笑,“本官手握二十万大军,蔡相要坐稳相位,还得靠本官支持。你告诉他,若此事办成,本官自有重谢!”
“下官明白了。”蔡攸躬身,“那梁山军那边……”
“那边本官自有安排。”童贯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蔚州上,“他们不是要打蔚州么?好,本官就让他们打。等他们拿下蔚州,伤亡惨重之时——”
他手指猛地划向幽州:“本官便命他们即刻北上,攻打幽州!若敢不从,便是抗命!到那时,本官便可名正言顺地调兵围剿!”
蔡攸倒吸一口凉气:“宣抚,这……是不是太急了?梁山军毕竟有两万之众,又有那种火药……”
“急?”童贯眼中寒光闪烁,“再不急,等圣旨一到,他们便是朝廷命官,动不得了!必须趁现在,他们还只是‘义军’,本官还能以宣抚使之名调遣!”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他们那火药虽利,但总有耗尽之时。幽州城高池深,守军数万,够他们喝一壶的。待两败俱伤,本官再率西军北上收拾残局,功劳还是本官的!”
蔡攸听得脊背发凉,但不敢多言,只得道:“下官这就启程回京。”
“快去!”
蔡攸匆匆退下。童贯独自站在厅中,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脸上阴晴不定。
他知道这是在玩火。
梁山军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一日克涿州,已经证明了他们的实力。逼得太急,万一他们真的反了……
“反了更好。”童贯喃喃自语,“反了,本官便可名正言顺地剿灭。到时功劳更大。”
他走到桌案前,提起笔,开始写调令。
“令:梁山军林冲部,克复蔚州后,即刻北上,限十日内抵达幽州城下,不得有误。违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写罢,盖上官印。童贯唤来亲信将领:“你带三百轻骑,速去蔚州传令。记住,要当着众军的面宣读,务必让所有人都听到!”
“得令!”
亲将领命而去。童贯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陆啸啊陆啸,林冲啊林冲。
你们以为立了功就能一步登?
殊不知,在这大宋朝,功劳越大,死得越快!
两日后,蔚州城外。
雪已经停了,但北风依然凛冽。城头上,辽军守将萧挞凛(不是祚帝时期的那个名将,是同名不同人)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梁山军营寨,脸色发白。
他已经听了涿州的事。那种能炸塌城墙的“轰雷”,像噩梦一样萦绕在他心头。
“将军,宋军……不,梁山军派来使者。”副将低声道。
萧挞凛定了定神:“带上来。”
不多时,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被带上城头。这是梁山军中的文书,名叫陈禾,原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投奔梁山后负责文书工作。
“萧将军。”陈禾拱手,“在下奉林指挥使之命,前来劝降。”
萧挞凛冷笑:“劝降?就凭你们这些草寇?”
“将军此言差矣。”陈禾不卑不亢,“我军一日克涿州,已证明实力。蔚州城防不如涿州,守军不过三千,将军以为能守几日?”
“守一日是一日!”萧挞凛喝道,“我大辽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投降的懦夫!”
陈禾叹道:“将军忠勇,令人敬佩。但将军可曾想过城中百姓?一旦开战,难免生灵涂炭。我梁山军仁义之师,不愿多造杀孽。若将军开城投降,保你性命,保全城百姓平安。若执意抵抗——”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涿州城墙,便是前车之鉴。”
这话击中了萧挞凛的软肋。他不怕死,但不能不为城中百姓着想。
正犹豫间,城下忽然传来隆隆的响声。
萧挞凛探头望去,只见梁山军阵前,十几架投石机已经架设完毕。更让他心惊的是,投石机旁堆着许多用油布包裹的圆球,每个都有西瓜大。
“那是……轰雷?”副将声音发颤。
萧挞凛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些圆球,手心冒汗。
陈禾见状,趁热打铁:“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辽国气数已尽,金国虎视眈眈,宋国二十万大军在北。蔚州孤城一座,能守到几时?不如早做打算。”
萧挞凛沉默良久,忽然问:“若我降了,你们真不杀百姓?”
“绝不。”陈禾正色道,“我军在涿州开仓放粮,救济灾民,有目共睹。将军若不信,可派人去涿州打听。”
这话打动了萧挞凛。他确实听逃回来的溃兵过,梁山军破城后不仅不抢不杀,还发粮赈灾。
“容我……容我与部下商议。”萧挞凛道。
“请将军速决。”陈禾拱手,“明日午时前若无答复,我军便要攻城了。”
罢,转身下城。
萧挞凛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城下那些投石机和火药包,长叹一声。
当夜,蔚州府衙灯火通明。
萧挞凛召集众将商议。出乎意料的是,大部分将领都主张投降。
“将军,守不住的。”一个老将摇头,“涿州城墙比咱们坚固,都被一日攻破。咱们这城……能守半就不错了。”
“是啊将军,何必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听梁山军对降卒不错,愿留的收编,愿走的发路费。总比死在城头强。”
众将七嘴八舌,竟无一人主战。
萧挞凛知道,军心已散。
他想起耶律大石临走时的话:“若事不可为,不必死守。保存实力,以待来日。”
来日……还有来日么?
萧挞凛不知道。但他知道,今夜必须做出决定。
十月二十六,黎明。
蔚州城门缓缓打开。
萧挞凛带着三千守军,赤手空拳走出城门,在城下列队。他本人卸了盔甲,只着单衣,走到林冲马前,单膝跪地。
“罪将萧挞凛,率蔚州守军三千,愿降。”
林冲翻身下马,扶起萧挞凛:“萧将军深明大义,免去一场兵灾,有功无过。请起。”
萧挞凛起身,看着眼前这位气度沉稳的宋将,心中五味杂陈。
便在这时,南边烟尘大起。一队骑兵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高举令旗。
“童宣抚令到——!”
为首的将领冲到阵前,勒马高呼:“梁山军林冲接令!”
林冲眉头微皱,但还是上前拱手:“末将在。”
那将领展开文书,朗声宣读:“……梁山军既克蔚州,当乘胜追击,即刻北上,限十日内抵达幽州城下,不得有误。违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刚投降的辽军面面相觑,梁山军众将则面现怒色。
鲁智深第一个跳出来:“放屁!咱们刚打下蔚州,还没喘口气,就让去打幽州?那鸟太监安的什么心!”
杨志也怒道:“十日?从蔚州到幽州四百里,大军行进至少七八日,到了就得攻城?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
那传令将领脸色一沉:“大胆!竟敢辱骂宣抚!林冲,你就是这么带兵的?!”
林冲抬手,止住众将。他看向传令将领,淡淡道:“童宣抚之命,末将收到了。请回禀宣抚,我军休整完毕,自会北上。”
“休整?”那将领冷笑,“宣抚有令,即刻北上!你敢抗命?!”
林冲眼中寒光一闪:“这位将军,我军连日征战,伤亡未补,粮草未整。若强行北上,只怕未到幽州,便已溃散。到时贻误军机,谁来负责?”
那将领语塞。他当然知道这命令强人所难,但童贯有令,他不得不从。
“你……你只需执行命令便是!后果自由宣抚承担!”
“好一个后果自负。”林冲忽然笑了,“那请将军转告童宣抚——末将遵命。十日内,必到幽州城下。”
众将一愣,不解地看向林冲。
那将领也愣了,没想到林冲答应得这么痛快。他迟疑道:“你……你真答应了?”
“军令如山,岂敢不从?”林冲拱手,“将军请回吧。”
那将领狐疑地看了林冲一眼,终究没再多,拔马而去。
待他走远,鲁智深急道:“林兄弟,你真要去打幽州?那地方……”
“我十日内到幽州城下。”林冲淡淡道,“没到了就要攻城。”
众将恍然大悟。
朱武羽扇轻摇:“妙。到了城下,围而不攻,童贯也无话可。毕竟我军确实‘遵命’了。”
杨志却皱眉:“可童贯若再逼我们攻城呢?”
“那就再拖。”林冲眼中闪过锐光,“拖到圣旨下来。到那时,咱们是‘燕云宣慰使’、‘幽州节度使’,他童贯还敢强令?”
众将眼睛一亮。
对啊,圣旨!
只要圣旨一到,身份变了,童贯就奈何不了他们了。
“不过在此之前,咱们得做点事。”林冲看向萧挞凛,“萧将军,蔚州既已归顺,便是汉家故土。烦请你协助,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另外,城中青壮若愿从军,择优录用。”
萧挞凛躬身:“末将领命。”
他忽然觉得,投降……或许不是坏事。
这支梁山军,和他见过的所有军队都不一样。
也许,这下真的要变了。
而此刻的雄州,童贯正对着地图,嘴角泛起冷笑。
林冲答应了?
答应得好。
等你们到了幽州城下,本官倒要看看,你们打还是不打。
不打,就是抗命。
打,就是送死。
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雪花又飘了起来,落在窗棂上。
北疆的冬,来了。
喜欢水浒:掌梁山,反招安,图天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水浒:掌梁山,反招安,图天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