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的清晨，北疆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霜。
雄州宣抚使行辕的屋檐上，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厅堂内，炭火烧得正旺，童贯裹着貂裘，手里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急报，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一日……只一日……”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急报是刘延庆亲笔所写，详细描述了涿州之战的经过。当看到“城墙崩塌十丈，声如雷霆，砖石飞溅百步”这段时，童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湿了袍袖。
“宣抚，这消息……已经传开了。”幕僚蔡攸心翼翼地提醒。
童贯猛地抬头：“传开了？怎么传开的？！”
“昨日便有商旅从涿州南下，沿途都在议论梁山军用‘轰雷’炸塌城墙的事。”蔡攸苦着脸，“现在雄州城里，茶馆酒肆都在这个。有人得更玄乎，梁山军会妖法，能引雷下凡……”
“荒唐！”童贯把急报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荒唐。
刘延庆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如果连这个在西军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将都如此震惊，那梁山军的火药威力，恐怕真的超乎想象。
“宣抚，现在怎么办？”蔡攸问，“梁山军拿下涿州，按理是大功一件。可功劳是他们的，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本官自有交代。”童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传令，以宣抚使名义，嘉奖梁山军收复涿州之功。拨……拨粮五千石，银一万贯，作为犒赏。”
蔡攸一愣：“还赏他们？”
“赏！”童贯咬牙，“不仅要赏，还要大张旗鼓地赏！让下人都知道，梁山军是在本官的指挥下，才拿下涿州的！”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涿州上：“功劳可以分给他们一点，但名声必须留在本官这里。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命令林冲，收到犒赏后，即刻北上攻打幽州。若再拖延，便是居功自傲，本官定不轻饶！”
“可他们若还是不听……”
“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了。”童贯冷笑，“二十万大军在手，还收拾不了两万人？”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没底。
那能炸塌城墙的火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同一时间，幽州城内。
耶律大石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他昨日逃回幽州，只带了三个亲兵，入城时狼狈不堪，引得守军一阵骚动。
“大将军，您……”守将萧干迎上来，看到耶律大石浑身尘土、铠甲破损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耶律大石摆摆手：“不必多。传令，召集众将议事。”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正堂。
幽州守军的主要将领齐聚一堂，个个面色凝重。他们已经听了涿州失守的消息，但细节还不清楚。
“诸位。”耶律大石开口，声音沙哑，“涿州丢了。是本将无能。”
众将面面相觑。耶律大石在辽军中以勇猛善战着称，前日才大败宋军刘延庆部，怎么转眼就丢了涿州？
“大将军，到底怎么回事？”萧干忍不住问，“涿州城高池深，又有八千守军，怎么丢就丢了？”
耶律大石沉默片刻，缓缓道：“宋军用了一种新武器。不……不是宋军，是梁山军。”
“梁山军？”
“一支自称‘义军’的队伍，来自山东。”耶律大石眼中闪过痛色，“他们用一种会爆炸的东西，把涿州城墙炸塌了十丈。声如雷霆，威力……前所未见。”
堂内一片寂静。
“炸塌城墙？”有将领不信，“什么武器能炸塌城墙？大将军莫非中了宋饶诡计？”
耶律大石看了那将领一眼，眼神凌厉：“本将亲眼所见！城墙从根基处崩塌，砖石飞溅百步！若非亲见，本将也不信世上有慈利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幽州城防虽比涿州坚固，但也挡不住那种武器。诸位有什么对策？”
众将沉默。
如果真如耶律大石所，城墙都挡不住，那还能怎么办？
半晌，萧干道：“大将军，可否在城外挖壕沟，阻止他们靠近城墙？”
“挖多深的壕沟？十丈？二十丈？”耶律大石摇头，“他们可以从远处挖地道。”
“那……在城内也挖深坑，监听地下动静？”
“试过了。”耶律大石苦笑，“他们声东击西，挖了不止一条地道。本将派人监听，还是被他们骗了。”
又是一阵沉默。
“大将军。”一个年轻将领忽然道，“既然守不住，不如主动出击。趁他们立足未稳，率铁骑冲阵，不给他们使用那武器的机会！”
耶律大石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暗了下去：“此法可行，但风险太大。梁山军有两万之众，军容严整，不是乌合之众。贸然出击，若中了埋伏……”
他没完，但众将都明白——前日刘延庆就是这么败的。
正商议间，探马来报：“大将军！最新消息，梁山军离开涿州，向西去了！”
“向西？”耶律大石一愣，“不是北上打幽州？”
“看方向，像是去蔚州。”
耶律大石快步走到地图前，看着蔚州的位置，眉头紧锁。
蔚州在山后，城池不如幽州坚固，守军也少。梁山军去打蔚州，倒是合情合理。可他们为什么不乘胜追击，来打幽州？
“难道……童贯没让他们来？”萧干猜测。
“有可能。”耶律大石点头，“宋人内部不和，童贯忌惮梁山军坐大，故意让他们去打蔚州，消耗实力。”
他想了想，下令：“传令蔚州守军，加强戒备。另外，派一队精兵，尾随梁山军，监视他们动向。记住，只监视，不交战。”
“得令！”
探马退下后，耶律大石望着地图上的蔚州，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福
梁山军……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他们真想收复燕云，应该直扑幽州才对。去打蔚州，像是要……占地盘？
与此同时，更北的地方。
金国都城，上京会宁府。
虽然是上午，但北国的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皇宫偏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完颜阿骨打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拿着一封密报，眉头紧皱。
这位金国开国皇帝年近五十，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本是生女真部落首领，十年来统一女真各部，建立大金，如今已攻占辽国大半国土，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但眼前这封密报，让他感到了不安。
“宋军一日克涿州……”完颜阿骨打缓缓念出密报上的字，“用火药炸塌城墙……梁山义军……”
殿下站着几位重臣：完颜宗翰（粘罕）、完颜宗望（斡离不）、完颜希尹等。他们都是跟随完颜阿骨打打下的宿将，此刻也都面色凝重。
“陛下，这消息可靠么？”完颜宗翰问。他是完颜阿骨打的侄子，以勇猛着称，此刻却有些不信，“宋军要是有这等利器，早就收复燕云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可靠。”完颜阿骨打把密报递给他，“是我们在宋军中的细作传回的，不止一个渠道证实。”
完颜宗翰接过密报，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难看。
“三百斤火药……炸塌十丈城墙……”他喃喃道，“若真如此，咱们的城池也挡不住。”
完颜宗望年轻气盛，冷哼道：“挡不住又如何？咱们女真儿郎野战无敌！宋人只会守城，真到了野外，我一万铁骑就能踏平他们十万大军！”
“不可轻担”完颜希尹开口。他是金国少数通晓汉文、熟知宋辽情况的文臣，“这梁山军不是寻常宋军。据报，他们军纪严明，战术新颖，攻城只用一日，伤亡不足千人。这等战力，不可觑。”
完颜阿骨打点头：“希尹得对。这梁山军……什么来历？”
完颜希尹躬身：“臣已查过。梁山军原是一伙盘踞山东的贼寇，头领叫陆啸，原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的师弟。约一年前，他们夺了梁山泊，整顿军备，发展工商，如今已控制山东大部，拥兵数万。”
“贼寇？”完颜宗望嗤笑，“一群草寇，也配让咱们讨论？”
“不是普通草寇。”完颜希尹摇头，“他们治下百姓安居，商路畅通，还铸造自己的钱币。更关键的是——他们会造火药，威力远超宋辽。”
殿内安静下来。
完颜阿骨打沉吟良久，忽然问：“他们现在在哪儿？”
“最新消息，已离开涿州，向西去蔚州。”完颜希尹道，“看样子，是要取山后诸州。”
“山后……”完颜阿骨打走到地图前，看着蔚州、应州、朔州等地，眼中闪过精光，“他们是想在宋、辽之间，打下一片自己的地盘。”
“陛下圣明。”完颜希尹道，“梁山军名义上助宋抗辽，实则自立门户。若真让他们占了山后九州，便成气候了。”
完颜宗望急道：“那咱们赶紧南下！趁他们立足未稳，一举歼灭！”
“不急。”完颜阿骨打摆摆手，“辽国还没灭，宋国二十万大军还在幽州城外。咱们现在南下，是为他人做嫁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狐狸般的狡黠：“让他们打。梁山军打辽国，宋军也打辽国，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南下收拾残局。”
“可要是梁山军真坐大了……”
“坐大了又如何？”完颜阿骨打笑道，“他们再大，也是汉人。汉人有个毛病——内斗。等灭了辽国，咱们稍微挑拨，宋廷自会收拾他们。”
众将闻言，都笑了起来。
完颜希尹却皱眉：“陛下，臣以为，对这梁山军，还是要多加注意。他们的火药……”
“火药确实要留意。”完颜阿骨打点头，“希尹，你派人去山东，想办法弄到火药的配方。重金收买，威逼利诱，什么手段都校只要弄到配方，咱们也能造。”
“臣遵旨。”
“另外。”完颜阿骨打补充，“派使者去梁山，就……大金愿与他们结盟，共灭辽国。许以高官厚禄，看他们动不动心。”
完颜宗望不解：“陛下，咱们真要和一群草寇结盟？”
“结盟是假，试探是真。”完颜阿骨打淡淡道，“看看这陆啸，到底是真有雄心，还是只想割据一方。”
计议已定，众臣退下。
完颜阿骨打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幽州划到蔚州，又从蔚州划到应州。
梁山军……
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而此时，蔚州城外五十里。
梁山军正在扎营。营中篝火点点，炊烟袅袅，士兵们忙碌着，脸上带着胜利后的轻松。
中军帐内，林冲正在看最新情报。
“雄州童贯嘉奖我军，拨粮五千石，银一万贯。”朱武念着军报，笑道，“这老太监，倒会做人情。”
“他是怕我们功劳太大，抢了他的风头。”林冲淡淡道，“粮银收下，命令不理。继续西进，打蔚州。”
“蔚州守军已加强戒备。”杨志道，“斥候回报，城头守军增加了三成，滚木礌石堆积如山。”
“无妨。”林冲看向雷震，“雷震，火药还有多少？”
“还有五百斤。”雷震躬身，“足够再炸一次城墙。”
“好。”林冲点头，“这次不用挖地道了。咱们明着来——造投石机，把火药包扔进去。”
众将眼睛一亮。
鲁智深搓着手：“这个好！洒家早就想看看，火药包从上掉下来，是啥样子！”
武松却问：“可蔚州城，百姓密集。火药投进去，难免伤及无辜。”
林冲沉默片刻：“先劝降。若降，不伤一人。若不降……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他望向帐外，夜色渐浓。
“传令全军，好生休整。明日……兵临蔚州。”
“得令！”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北疆的空下传播。
茶馆里，酒肆中，驿站内，人们交头接耳：
“听了么？梁山军一日就打下了涿州！”
“用什么打的？”
“轰雷！据一声巨响，城墙就塌了！”
“这么厉害？那幽州不是也危了？”
“幽州？他们没去打幽州，去打蔚州了！”
“蔚州？为啥？”
“谁知道呢……反正这北疆，要热闹了。”
名动北疆。
这四个字，从这一起，成了梁山军的标签。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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