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州,宣抚使行辕。
十月的北地已经寒意逼人,厅堂内虽燃着炭火,童贯还是裹紧了身上的貂裘。他今年已过五十,面皮白净,颌下无须——这是净身入宫留下的痕迹。此刻他正盯着桌上的地图,手指在“涿州”二字上敲打着,眼神阴晴不定。
“梁山贼寇到哪儿了?”声音尖细,带着太监特有的腔调。
幕僚蔡攸——蔡京的长子,此刻正躬身站在下首,闻言急忙道:“回宣抚,最新探报,梁山军两万余人已绕过安肃军,直扑涿州方向。看行程,最多三日便能抵达城下。”
“三日……”童贯冷笑一声,“耶律大石在涿州有多少人马?”
“约八千辽军,其中有两千是‘铁林军’精锐。”蔡攸顿了顿,“不过辽军新胜,士气正盛。前日耶律大石在涿州城外二十里设伏,大败刘延庆所部,斩首三千余级。”
童贯眼睛一亮:“哦?那梁山贼寇此去,岂不是送死?”
“正是!”蔡攸谄笑道,“梁山军虽有两万,但多是步卒,又远来疲惫。耶律大石用兵如神,以逸待劳,必能全歼此股贼寇!”
“全歼?”童贯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全歼了,谁替本官去碰幽州这块硬骨头?”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落叶纷飞,远处校场上传来西军操练的呼喝声——但声音里透着疲惫和颓丧。前日的败仗,让这支精锐边军的士气跌到了谷底。
“蔡攸啊,你可知本官为何不阻止梁山军北上?”童贯忽然问。
蔡攸一愣:“下官愚钝……”
“因为梁山军对本官有用。”童贯转过身,脸上浮现出狐狸般的笑容,“朝廷那些言官,整日弹劾本官劳师远征,耗费钱粮。官家虽信我,但压力也大。如今梁山贼寇北上,正好替本官分忧。”
他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划着:“你看,涿州是幽州门户。耶律大石屯兵于此,就是要挡住我大宋北伐之路。本官若强攻,损兵折将不,即便拿下,也要折损大半精锐。到时如何取幽州?如何向官家交代?”
蔡攸恍然大悟:“宣抚的意思是……让梁山贼寇去攻涿州,消耗耶律大石的实力?”
“不止。”童贯眼中寒光一闪,“最好让他们两败俱伤!梁山贼寇若胜,必也伤亡惨重,到时本官率西军北上,轻易便可接管涿州,再以‘朝廷王师’的名义,命残存的梁山军继续攻打幽州。”
他越越兴奋:“若梁山贼寇败了,本官便上书朝廷,贼寇不听调遣,擅自进军,以致惨败。既除了心腹之患,又把北伐失利的责任推给他们!”
蔡攸听得脊背发凉,但嘴上却连连称赞:“宣抚此计大妙!一石三鸟!既消耗了辽军,又除了梁山贼寇,还能把战败之责推得一干二净!”
童贯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传本官令,命梁山军林冲部,即刻进攻涿州,不得有误!”
“可……他们若抗命呢?”
“抗命?”童贯冷笑,“他们不是打着‘助宋抗辽’的旗号么?本官以宣抚使的身份,命他们攻打辽军占据的城池,他们敢不从?不从就是假借名义,图谋不轨!到时本官便可名正言顺地调兵剿灭!”
蔡攸躬身:“下官这就去拟令!”
“慢着。”童贯叫住他,“再加一条——命刘延庆率本部五千人马,紧随梁山军之后。若梁山军攻城,便在一旁‘观战’。若他们败了,不必救援。若他们胜了……”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便以‘接应友军’为名,迅速接管涿州!记住,城可以给梁山军先进,但府库、粮草、军械,必须掌握在西军手中!”
“下官明白!”
蔡攸匆匆退下。童贯独自站在厅中,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嘴角泛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梁山军啊梁山军,你们以为北上就能建功立业?殊不知,这北疆的浑水,不是那么好蹚的!
同一时间,涿州城内。
耶律大石正在校场检阅部队。这位辽国末代名将年不过三十,却已两鬓微霜。他身高八尺,面如重枣,一双鹰目炯炯有神,站在那里便如渊渟岳峙。
“大将军!”副将萧斡里剌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喜色,“探马来报,又有一支宋军北上,约两万人,打着‘梁山义军’的旗号,正向涿州而来!”
耶律大石眉头微皱:“梁山义军?没听过。是宋军哪一部?”
“似乎……不是宋军正规编制。”萧斡里剌迟疑道,“听逃回来的宋兵,是什么山东的‘草寇’,但军容严整,颇为精锐。”
“草寇?”耶律大石失笑,“宋人真是无人可用了,连草寇都派来北伐?童贯这是看不起我耶律大石,还是看不起大辽?”
周围辽军将领闻言,都哄笑起来。
“大将军,让末将带三千铁骑,去把这股草寇灭了!”一名年轻将领请战。
耶律大石却摆摆手:“不急。前日我们刚败了刘延庆,宋军士气低落。这支‘梁山军’却敢在这个时候北上,必有蹊跷。”
他沉吟片刻:“传令,四门紧闭,加强戒备。多派斥候,务必弄清这支军队的底细。”
“大将军是否太过谨慎了?”萧斡里剌不解,“不过两万步卒,我涿州有八千精锐,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上一年半载也不成问题。”
耶律大石望向南方,目光深邃:“萧将军,你可知为何前日我只设伏击败刘延庆,却没有追击全歼?”
“这……”
“因为我要留着他们。”耶律大石淡淡道,“宋军二十万北伐,看起来声势浩大,实则各怀心思。西军与禁军不和,童贯与种师道有隙。我若把宋军打得太惨,让他们同仇敌忾,反而不好。”
他顿了顿:“如今宋军新败,童贯急于挽回颜面。这支梁山军此时北上,很可能是童贯的弃子——让我们消耗,也让梁山军消耗。待两败俱伤,他再率西军主力来捡便宜。”
萧斡里剌恍然大悟:“好毒的计策!”
“所以。”耶律大石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我们偏不让他如愿。传令下去,若梁山军攻城,只守不攻,消耗他们的兵力即可。我倒要看看,童贯能有多少弃子可扔!”
“末将遵命!”
耶律大石又在校场巡视一圈,这才返回府衙。路上,他忽然问:“金国那边有什么动静?”
萧斡里剌脸色一沉:“探报,完颜宗望已率三万铁骑南下,距居庸关不足百里。看样子,是想趁宋辽交战,渔翁得利。”
耶律大石脚步一顿,眼中闪过忧色。
前有宋军,后有金兵。大辽,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了。
而他耶律大石,能做的,也只是在这涿州城,为大辽多守一日是一日。
三日后,黄昏。
涿州城西三十里,梁山军大营。
中军帐内,林冲正与诸将议事,忽然亲兵来报:“指挥使,雄州童宣抚使者到!”
众将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请。”林冲面色不变。
不多时,一名文官打扮的中年人昂首而入,身后跟着两名西军护卫。这文官姓贾,是童贯的心腹幕僚,此刻下巴微抬,眼神倨傲。
“林冲接令!”贾幕僚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也不展开,便朗声念道,“宣抚使钧令:梁山军既以‘助宋抗辽’为名北上,当遵朝廷调遣。今命尔部为先锋,即刻进攻涿州,不得有误!若迟疑不进,以抗命论处!”
帐内一片寂静。
鲁智深拳头握得咯咯响,武松眼中杀机一闪,杨志、徐宁等人也面现怒色。
林冲却缓缓起身,拱手道:“敢问使者,我军攻城,粮草军械何来?后续支援何在?伤亡抚恤如何处置?”
贾幕僚一愣,没想到林冲会问这些,随即冷笑道:“尔等既自称义军,自当自备粮草。至于支援、抚恤……待攻下涿州,宣抚自有安排!”
这话得无耻至极,连帐中护卫的亲兵都忍不住怒目而视。
林冲却笑了:“也就是,童宣抚要我两万弟兄去送死,却不给一粒粮,一支箭?”
“你……”贾幕僚脸色一变,“你敢抗命?!”
“非也。”林冲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我军出发前,已得朝廷密令——‘便宜行事,不必拘泥’。此令有枢密院印信为凭。”
他将书信展开,果然盖着鲜红的印章——那是陆啸让萧让仿造的,但足以唬人。
贾幕僚看得分明,心中一惊。他原以为梁山军不过是群草寇,吓唬一下就会乖乖听话,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
林冲收起书信,淡淡道:“请回禀童宣抚,我军既为收复燕云而来,自当尽力。但如何作战,何时作战,需因地制宜。若宣抚强要干涉……”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那就请宣抚亲自来指挥这两万弟兄攻城!”
这话软中带硬,既没抗命,也没答应。贾幕僚一时语塞,只得悻悻道:“好!好!本官一定如实禀报!”
罢,拂袖而去。
待使者走远,鲁智深猛地一拍桌子:“直娘贼!这鸟太监真当咱们是傻子!”
朱武羽扇轻摇:“童贯此计,确实毒辣。不过林指挥使应对得当,既没撕破脸,也没让他得逞。”
“可接下来怎么办?”徐宁皱眉,“童贯必不会善罢甘休。”
林冲走到地图前,凝视着涿州的位置,良久,忽然道:“传令,全军拔营,连夜向涿州进发。”
众将一愣。
“林兄弟,你真要攻城?”鲁智深急道。
“攻,当然要攻。”林冲眼中闪过锐光,“但不是童贯要的那种攻法。”
他看向随军的工兵营统领——凌振的得意弟子,名叫雷震,年方二十,却已精通火药、工程之术。
“雷震,我交代的事,准备好了么?”
雷震躬身:“回指挥使,三百斤火药已分装完毕,工兵营五十名弟兄日夜演练,绝无问题!”
“好。”林冲点头,又看向杨志,“杨制使,你率马军一千,在涿州城南十里设伏。若辽军出城追击,便截断其归路。”
“得令!”
“武松兄弟、鲁师兄,你二人率陷阵营,待城墙崩塌,第一个冲进去!”
“早等着呢!”
一道道命令传出,帐中气氛陡然肃杀。
林冲最后看向北方,那里,涿州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童贯想借刀杀人,耶律大石想以逸待劳。”他缓缓拔剑,“那就让他们看看,我梁山军的刀,到底有多利!”
当夜,梁山军拔营而起,如一条黑色长龙,悄然游向涿州。
而在他们身后十里,刘延庆的五千西军,果然如童贯所命,尾随而来。
“将军,梁山军真的要攻城了!”副将兴奋道。
刘延庆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隐约的火把长龙,心中却有些不安。
这支梁山军,太镇定了。
镇定得不像去送死。
他忽然想起种师道老将军的话:“梁山军……非比寻常。”
也许,这次童贯的算计,要落空了。
夜色渐深,北风呼啸。
涿州城,即将迎来一个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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