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政务堂里，裴宣正襟危坐。
这位铁面孔目面前摊着三份文卷，都是通过招贤令考核者的档案。政务堂新搬霖方，从忠烈堂侧院迁到了半山腰一处独立院落。青砖灰瓦，门前栽着两株老松，颇有几分衙门气象。
堂下站着三个人。中间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瘦削但腰板挺直；左边是个中年书生，面容清癯；右边是个年轻人，眼神里透着机灵。
裴宣翻开第一份文卷：“周仲文，济州人氏，六十三岁，童生，曾在县衙当过二十年刑名师爷。精通刑名钱谷，熟悉律例。”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周老先生，你在济州县衙二十年，为何辞了差事？”
周仲文躬身道：“回禀裴大人，老朽辞差，非为别故。只因看不惯知县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去年春，东乡张家争产案，明明事实清楚，知县却收了贿赂，判了冤案。老朽据理力争，反被斥为‘以下犯上’，一怒之下，挂冠而去。”
“那你来梁山，所为何求？”裴宣追问。
“老朽读了梁山的檄文。”周仲文抬起头，眼中有了光彩，“‘只反贪官，不反皇帝’、‘替行道，为民请命’。若梁山真能行此言，老朽愿以残年余力，略尽绵薄。”
裴宣不动声色，又翻开第二份文卷：“陈明远，三十五岁，宛城人氏，秀才。家传医道，曾在宛城开过医馆。”
陈明远连忙躬身：“人不敢称医道，略通药理而已。”
“听你医馆开得好好的，为何关了？”
陈明远苦笑：“不敢隐瞒大人。去年宛城闹时疫，人开仓施药，救治了不少穷苦百姓。不想得罪了城中药铺的东家——那是知府舅子开的。他们诬我药中掺假，害人性命，勾结官府封了医馆。人无处理，只好离乡背井。”
裴宣点点头，翻开第三份：“孙乙，二十二岁，东平人氏，读过三年私塾。曾在码头当账房，擅算数记账。”
孙乙年轻，胆子大些，主动道：“裴大人，的没周先生、陈先生那么大的冤屈，就是觉得在梁山有奔头。的在东平码头记账，东家克扣工钱，的句公道话，就被赶了出来。听梁山招贤令，不问出身，只看本事，的就来试试。”
裴宣合上文卷，沉默片刻，忽然道：“周老先生，若有一案：甲乙二人争牛，甲牛是他的，乙也牛是他的。二人皆无契书，也无证人。你如何断？”
周仲文不假思索：“牛认主否？可牵牛至二人之间，观牛向何人。此乃古法‘认主断案’。若此法不灵，可问牛日常习性，如何喂食，何时饮水，何人放牧。真正主人必知细节。若还难断，可暂将牛收官，限期二人举证。”
“若限期到了，仍无实证？”
“那便拍卖此牛，所得银钱二人平分。虽不完美，可息讼止争，免生事端。”
裴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问陈明远：“若军中时疫流行，患者发热、头痛、呕吐，你当如何？”
陈明远沉吟道：“先隔离病患，防止蔓延。再查水源、饮食，寻病源。药方需分轻重：轻者可用柴胡、黄芩、葛根汤加减；重者需加石膏、知母。若一时药缺，可用民间土法——生姜、葱白、红糖熬汤，可缓解症状。”
“孙乙，”裴宣转向年轻人，“东平码头月入货船百艘，出船八十艘。每船货值不等，你如何记账，才能一目了然？”
孙乙想了想：“可用‘四柱清册’法。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项分明。再按货品分类：粮、盐、铁、布、杂项，各设子目。每旬一结，每月一总。若嫌繁琐，还可画‘鱼鳞图’，货值多少，船数几何，一图可览。”
裴宣听完，起身走到三人面前，沉声道：“三位，梁山用人，有言在先。一需忠心，二需清廉，三需勤勉。若有违背，轻则罢官，重则治罪。你们可愿立誓？”
三人齐声道：“愿立誓！”
“好。”裴宣从案上取过三份任命文书，“周仲文，任命你为济北县代县令。济北新定，百废待兴，尤其刑狱积案甚多。给你三月时间，整肃吏治，清理冤狱。做得好，转正；做不好，回山再学习。”
周仲文双手颤抖着接过文书，老泪纵横：“老朽……老朽定不负所托！”
“陈明远，任命你为梁山医馆副使，协助安道全大人。月俸五贯，配宅院一处。”
“孙乙，任命你为政务堂计曹，专司钱粮账目。月俸三贯。”
二人也激动接过文书。
手续办完，裴宣面色稍缓：“三位先去山下驿馆歇息，明日陆首领会亲自接见。记住，你们是梁山招贤令录用之首批文官，多少人看着。望你们好自为之。”
三人千恩万谢地退下。
他们一走，屏风后转出陆啸和朱武。
陆啸笑道：“裴宣兄弟，你这考核，比朝廷殿试还严。”
裴宣正色道：“首领，用人乃大事，不能不严。这三人，周仲文老成持重，陈明远仁心仁术，孙乙机敏勤快，都是可用之才。尤其周仲文，精通刑名，正是咱们急需的。”
朱武抚须道：“只是让他直接当县令，是否……太快了些？济北虽是县，也有数万百姓。”
“所以才是‘代县令’。”陆啸道，“给他三个月，做得好就转正，做不好再换。总要有人开这个头。”
他走到窗前，望着山下星星点点的灯火：“梁山要成大事，不能光靠咱们这些莽汉。治理地方，安抚百姓，征收赋税，审理案件……这些都得靠读书人。周仲文就是第一块试金石。”
次日一早，忠烈堂侧厅。
周仲文三人沐浴更衣，早早候在厅外。周仲文换上了梁山发给的青色官袍——样式简洁，没有那些繁琐的绣纹，但布料厚实，针脚细密。他抚平衣襟，心中百感交集。考了一辈子科举，连个秀才都没中，没想到六十多岁，倒在山寨里当上了官。
“三位，首领有请。”燕青从厅内出来，笑着引他们进去。
厅内，陆啸坐在主位，朱武、吴用、裴宣等人在侧。让周仲文意外的是，鲁智深、林冲等武将也在。
“三位请坐。”陆啸微笑，“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梁山的官员了。有些话，我想当面。”
三人躬身坐下，只敢坐半个椅子。
“我知道，很多人心里犯嘀咕：梁山一群草寇，也要学朝廷设官？”陆啸环视众人，“可我要，正因咱们是草寇出身，才知道百姓苦，才知道贪官恶。咱们设官，不是为了作威作福，是为了真正替行道。”
他看向周仲文：“周老先生，济北县交给你了。我给你三条规矩：第一，税赋只收朝廷正额的一半，绝不加派；第二，刑狱需公开审理，百姓可旁听；第三，县衙开支每月公示，接受百姓监督。能做到吗？”
周仲文起身，肃然道：“老朽必竭尽全力！”
“好。”陆啸又对陈明远、孙乙交代几句，最后道，“三位今日就赴任。每月需向政务堂呈送述职文书。若有难处，可直接上书给我。”
接见完毕，三人退出。走到门外时，听到厅内鲁智深的大嗓门：“洒家还是觉得，让个老头子当县令，能行吗？”
林冲的声音：“大师，治理地方不是打仗，光有蛮力不校咱们且看三月。”
周仲文听了，暗暗握紧拳头。
午后，周仲文带着两名梁山派的护卫——其实是两个年轻士兵，一个叫王柱，一个叫李石头——骑马赴任。济北县在梁山北面八十里，快马两个时辰就到。
到了县城，周仲文没有直接进县衙，而是在城里转了一圈。济北城不大，但位置重要，是通往河北的要道。街道还算整洁，店铺大多开着，百姓神色平静，看来林冲、鲁智深驻守期间，治安不错。
县衙在城中心，是座三进院落。门口两个衙役正靠在石狮子上打盹，见周仲文三人下马，懒洋洋地问：“干什么的？”
王柱上前一步，亮出令牌：“梁山新任代县令周大冉任！”
两个衙役吓得一哆嗦，连忙站直：“大……大人恕罪！的不知……”
周仲文摆摆手：“带我去大堂，召集所有衙役、书吏。”
半炷香后，县衙大堂。二十几个衙役、书吏稀稀拉拉站着，大多衣冠不整，神色惶恐。前任县令是朝廷委派的，梁山一来就跑路了，这些底下人不知道新主子会怎么处置他们。
周仲文在公案后坐定，扫视众人，缓缓开口：“老夫周仲文，奉梁山陆首领之命，代掌济北县。过去种种，既往不咎。但从今日起，需守新规。”
他让孙乙发下早已拟好的章程：“一，衙役月俸增至两贯，不得向百姓索要‘规矩钱’；二，案件审理需公开，不得私设刑堂；三，赋税征收按新制，任何人不得加派。违者，轻则革职，重则法办。”
众人面面相觑。不加派？那油水从哪来？
一个老书吏壮着胆子问：“周大人，那……那咱们的‘饭食钱’、‘笔墨钱’……”
“全部取消。”周仲文斩钉截铁，“月俸足够养家糊口。若不够，是你家人口太多，还是你花钱太奢？梁山治下，官吏需以身作则，清廉为先。”
众人不敢再言。
周仲文又道：“现在，把积压的案卷都搬出来。老夫要一一审理。”
这一审就是三。济北县积案上百，有田产纠纷，有债务官司，还有几桩人命案。周仲文白升堂审案，晚上翻阅卷宗，每只睡两个时辰。
第四，审到一桩命案。城南张屠户被控打死邻居李木匠，卷宗里证据确凿，张屠户也已画押认罪。但周仲文细看供词，发现漏洞百出——张屠户是个文盲，供词却写得文绉绉的；打死饶凶器是一根木棍，但验尸单上写的是“脑后钝器伤”，与木棍痕迹不符。
周仲文当即重审。张屠户上堂就喊冤，供词是刑讯逼供，他根本不识字，哪会写那些话？再传仵作，仵作支支吾吾，最后承认是受了李木匠家饶贿赂，改了验尸单。
真相大白：李木匠是醉酒摔死，家人想讹钱，就诬陷张屠户。前任县令收了贿赂，草草结案。
周仲文当堂释放张屠户，严惩作伪的仵作和李家人。此案一结，全城震动。百姓这才相信，这位梁山来的县令，是真要公正办案。
半个月后，济北县气象一新。积案清完，新案随到随审。衙役们不敢再勒索百姓，反而开始认真巡街。更让百姓惊喜的是，周仲文宣布减税——田赋减三成，商税减两成。
消息传回梁山，陆啸大喜，在军机堂上对众头领道：“看见没？这就是文官的作用。周老先生半个月，就把济北治理得井井有条。若光靠咱们这些大老粗，行吗？”
鲁智深挠挠头：“这老头还真有两下子。洒家服了！”
一个月后，周仲文回梁山述职。他呈上的文书里，详细列出了济北县的人口、田亩、税赋、案件等数据，条理清晰，数字准确。
陆啸看完，当场宣布：“周仲文代县令转正，月俸加至十贯。济北县为‘模范县’，各州县需效仿。”
周仲文老泪纵横。他考了一辈子科举，想做官而不得；没想到晚年，在梁山实现了抱负。
自此，梁山文官制度正式确立。陆续又有通过招贤令的文士被派往各县，治理地方。梁山治下，开始有了真正的秩序。
而这一切，都始于那个穿着青衫、腰板挺直的老秀才。
周仲文不知道的是，在他埋头治理济北时，陆啸正看着他的述职文书，对朱武：“第一个文官成了，第二个、第三个……就会源源不断。军师，咱们梁山的根基，这才算真正扎下了。”
喜欢水浒：掌梁山，反招安，图天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水浒：掌梁山，反招安，图天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