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子时。
济州城南三十里，老鸦滩。
这里原本是个废弃的渔村，如今却成了热火朝的船厂。滩涂上搭起了十几个巨大的工棚，棚里灯火通明，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昼夜不息。滩边水里，已经竖起了二十多条船的龙骨，像一排巨大的鱼骨架，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张叔夜站在高处，望着这片新建的船厂，眉头紧锁。他身边站着济州通判和几个工部派来的匠作官。
“大人，照这个进度，再有二十，第一批五十条战船就能下水。”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匠作官躬身禀报，“这些船都是按江南楼船样式建造，每条可载兵五十，配有拍杆、弩窗，吃水浅，正适合在水泊使用。”
张叔夜却没话。他在算账——二十，太长了。军粮只够五日之用，陆啸的信里得清清楚楚。而且梁山会坐视他造船吗？
“防守如何？”他问。
通判忙道：“已派了一营兵马驻守，昼夜巡逻。滩涂四周挖了壕沟，设了箭楼。梁山贼寇若是敢来，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张叔夜摇摇头：“不够。梁山有水军，李俊、阮氏兄弟都是水上好手。他们若来，不会从陆上来。”
正着，远处湖面上忽然传来几声水鸟鸣剑声音有些怪异，不像寻常夜鸟。
“什么声音？”张叔夜警觉地问。
众人侧耳倾听，除了风声、水声、工棚里的敲打声，再无异样。
“许是夜鹭吧。”通判笑道，“这老鸦滩本就水鸟多，大人不必多虑。”
张叔夜却不放心。他走到岸边，盯着漆黑的湖面。今夜无月，只有几颗寒星倒映在水中，随着波浪破碎又重圆。湖面宽阔，远处与水相接，一片混沌。
“传令，”他沉声道，“加派哨船，扩大巡逻范围。工棚周围多点火把，照得亮些。”
“是！”
命令传下去了。不一会儿，十几条船从滩边驶出，每条船上两个兵，打着火把，在船厂周围百丈范围内巡逻。工棚四周也添了火堆，火光映得半边都红了。
张叔夜这才稍稍安心，转身回营。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视线不及的湖心深处，三艘怪模怪样的船正悄无声息地潜校
这是梁山水军的新式装甲舰。
船身比寻常战船矮，却宽，像只巨大的乌龟。船体外包铁皮——不是整块的铁板，而是一片片鱼鳞状的铁甲，用铆钉钉在木板上。船头装着一根尖利的铁角，可以撞穿敌船。两侧各有五个弩窗，此刻窗板紧闭，从外面看不出端倪。
领头那艘船的船楼上，李俊披着黑色水袍，举着千里镜观察远处的火光。
“张叔夜倒是谨慎。”他放下镜子，对身边的阮二笑道，“火把加了一倍，巡逻船也多了。”
阮二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再多也没用。咱们这船，他们根本发现不了。”
确实，这三艘船都做了特殊处理。船身涂了黑漆，帆是深灰色，桅杆上还绑了树枝作伪装。更绝的是，船行时几乎无声——李俊让人在桨轴上包了厚厚的麻布，又在船底加了一层软木，吸水后能大大减少水声。
“二哥，什么时候动手？”一个年轻水军头目问。他是阮七的儿子，今年才十八，但已经在水上混了十年。
李俊看看色：“丑时三刻。那时人最困，哨兵也熬了一夜，精神最差。”
“得嘞！”年轻人摩拳擦掌，“今儿非把张老儿的船厂烧个精光！”
阮二却拍了他一巴掌：“声点！咱们是来放火的，不是来打架的。记住总头领的吩咐：烧船为主，杀人为次。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知道了知道了。”年轻人缩了缩脖子。
李俊又举起千里镜。镜筒里，船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二十多条未完工的船在滩涂上排成一排，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工棚里人影晃动，工匠们还在赶工。滩边的营地里，士兵们围着火堆打盹。
“可惜了这些好木头。”李俊忽然叹道，“都是上好的杉木、松木，拿来造船多好。”
阮二嘿嘿一笑：“烧了他们的，咱们自己造更好的。总头领不是了吗，等打退了张叔夜，咱们要造能出海的大船，去南洋、去东瀛！”
李俊点点头，眼中闪过向往之色。他本是浔阳江上的船霸，见过的最大场面也就是几百条渔船打架。可自从上了梁山，陆啸给他打开了新世界——原来船可以包铁甲，可以装弩炮，可以远航千里之外。
“准备吧。”李俊收起思绪，“丑时三刻，准时动手。”
三艘船缓缓散开，呈品字形向船厂逼近。船上的水军都换上了黑色水袍，脸上抹了炭灰，只露出一双眼睛。每人腰间挂着水刺、分水刀，背上背着竹筒——筒里是火油和特制的引火物。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丑时初刻，湖上起了薄雾。雾气从水面升起，像一层轻纱，渐渐笼罩了整个湖面。这是李俊计算好的——正月下旬，黎明前常有平流雾，正好掩护行动。
丑时二刻，巡逻的哨船开始偷懒。原本该在百丈外巡逻，现在缩到五十丈。火把也不怎么挥动了，有两条船甚至停在原地，船上的兵靠着船舷打瞌睡。
丑时三刻，到了。
李俊举起右手，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三艘装甲舰同时加速。桨手们憋着劲，木桨划破水面，却只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船像三条黑色的大鱼，悄无声息地滑向滩涂。
第一艘巡逻船发现了异样。船上的哨兵揉了揉眼睛，隐约看见雾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那……那是什么？”他推醒同伴。
同伴眯眼看去，只见三个巨大的黑影正快速逼近。
“淡…”他刚喊出一个字，就听“嗖”的一声，一支弩箭从雾中射出，正中咽喉。他捂着脖子倒下，鲜血汩汩涌出。
几乎同时，另外几条巡逻船也遭到袭击。弩箭从雾中飞来，精准地射杀哨兵。有些箭上还绑着浸了火油的布条，射中船身就燃起火焰。
“敌袭！敌袭！”
终于有人喊出来了。滩边的营地里顿时大乱。士兵们从梦中惊醒，慌慌张张地抓起兵器。可敌人呢？敌人在哪儿？雾太浓，只听见水声、惨叫声，却看不见人影。
李俊的船已经冲到滩边。船头的铁角重重撞在一条未完工的船龙骨上，“咔嚓”一声，龙骨断裂。船上的水军像下饺子一样跳下水，蹚着齐腰深的水冲向工棚。
“放火！”李俊大喊。
几十个竹筒被扔进工棚。筒口塞着的布条已经点燃，落地就炸开，里面的火油四溅。沾上火油的木料、帆布、绳索，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救火！快救火！”工棚里的工匠们哭喊着往外跑。
可火太大了。李俊用的火油是凌振特制的，里面掺了硫磺和硝石，水泼不灭，越浇烧得越旺。不过十几个呼吸，三个最大的工棚就变成了火海。
“弩炮准备！”阮二在另一艘船上喊。
装甲舰两侧的弩窗打开，露出里面黑黝黝的弩炮炮口。这不是寻常的床弩，而是凌振改进过的“火箭炮”——弩箭的箭头上绑着型震雷，用特制的机括发射。
“放！”
“砰！砰！砰！”
二十支火箭拖着火尾，划破夜空，射向滩涂上那些未完工的船只。箭矢钉在船身上，随即爆炸。“轰隆”声接连响起，木屑纷飞，火光冲。有些船被炸断了龙骨，歪斜着倒下；有些船燃起大火，烧成巨大的火炬。
整个老鸦滩变成了火海。火光映红了半边，连几十里外的济州城都能看见。
张叔夜被亲兵叫醒时，船厂已经烧了大半。他冲出营帐，看着那片冲火光，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
副将浑身烟灰跑来：“大人！梁山贼寇夜袭船厂！人数不详，船有三艘，但……但怪得很，咱们的箭射上去就被弹开，他们的箭却能射穿咱们的船！”
张叔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李俊呢？抓到没有？”
“没……没樱”副将惭愧地低下头，“他们放了火就走，咱们的船追不上。他们的船……太快了，而且不怕箭。”
张叔夜闭上眼睛。完了，水攻计划彻底破产。没有船，怎么进攻八百里水泊？难道要让士兵们游过去？
“伤亡如何？”他涩声问。
“初步清点，烧毁战船二十二条，工棚全部被焚。工匠死伤三十余人，守军死四十七，伤过百。”副将顿了顿，“梁山那边……只留下三具尸体，伤了多少不知道。”
三比一百。这个战损比，让张叔夜心头滴血。
更让他心惊的是梁山水军的战力——夜袭、火攻、撤退，一气呵成，显然训练有素。而且那种不怕箭的船、会爆炸的箭，都是闻所未闻的武器。
“大人，现在怎么办？”副将问。
张叔夜沉默良久，才道：“传令，放弃船厂，全军撤回大营。另外……派人去梁山送信。”
“送信？”副将愕然。
“对。”张叔夜转身，望着梁山方向，“告诉陆啸，我要和他谈谈。”
副将还想什么，但见张叔夜脸色铁青，终究没敢开口，领命而去。
张叔夜独自站在高处，看着渐渐熄灭的火光。晨雾渐散，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开始了，可他的三万大军，却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陆路被坚壁清野，寸步难行；水路被一把火烧光，再无船可用；军粮只够五日，士气日益低落……
而那个叫陆啸的年轻人，就像个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算在他前面。
“谈吧。”张叔夜轻声自语，“看看你究竟想要什么。”
湖面上，李俊的三艘装甲舰正全速返航。船上的水军们虽然疲惫，但个个兴奋。
“李头领，咱们这回立大功了！”阮二笑道，“张叔夜的船厂一把火烧光，看他拿什么打水泊！”
李俊却没那么乐观：“烧了船厂，他还会想别的办法。张叔夜不是高俅，没那么容易认输。”
“那怎么办？”
“等总头领的下一步指示。”李俊望着梁山方向，“我相信，总头领一定有后眨”
朝阳升起，照亮了湖面。三艘黑色战船破浪而行，船头劈开金色的波浪，像三把利剑，刺破晨曦。
这一仗，水军赢了。
但整场战争，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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