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午时。
张叔夜骑着一匹青骢马,缓缓走在官道上。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袍,外罩黑色大氅,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微微飘动。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马蹄踏在积雪融化后的泥泞路面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这是他从济州出发的第七。按照原计划,大军本该日行三十里,稳扎稳打。可东京来了三道催促进军的旨意,蔡京更是派人送来密信,话里话外都是“若再逡巡不前,恐有御史弹劾”。张叔夜虽不惧弹劾,但也知道,若再缓行,粮草、士气都会出问题。
所以他不得不加快了速度。张伯奋的前军已经打到独龙岗第三道防线,距离梁山城不足二十里。中军今日也能抵达独龙岗下,与前锋会合。
但这一路所见,让张叔夜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停。”他忽然勒住马。
前方是一个村庄。是村庄,如今已是一片狼藉。十几间土屋门窗大开,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废墟间刨食。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歪歪斜斜倒着几架破纺车,上面还搭着几件没来得及收的破衣裳。
但奇怪的是,房屋并没有被烧毁。虽然有些屋顶塌了,墙壁裂了,但明显是人为破坏,而非战火焚烧。更让张叔夜在意的是,村中道路干净整洁——不是没人走的那种干净,而是像刚刚被打扫过。
“大人,”亲兵队长策马上前,“这村子已经空了,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张叔夜点点头,翻身下马,走进村子。
他先来到村口第一户人家。院子里有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旁边还放着一个木桶。张叔夜示意亲兵掀开石板,探头一看——井是干的,里面填满了泥土石块。
“填井……”他喃喃道。
又走进屋子。三间土屋,里面空空如也,连张破床板都没留下。但地上没有灰尘,墙角没有蛛网,像是有人离开前特意打扫过。灶房里,锅碗瓢盆全都不见,灶台擦得干干净净,连柴灰都清走了。
“大人,这边有发现!”一个亲兵在隔壁院子喊。
张叔夜走过去。那院子里有棵枣树,树干上刻着一行字:“王石头家,三亩二分地,已收粮十八石。来年还种。”
字迹歪歪扭扭,但刻得很深。张叔夜伸手摸了摸,痕迹很新,最多不超过五。
“王石头……”他重复这个名字,“应该是这家的主人。三亩二分地,收粮十八石……亩产近六石?”
亲兵队长也惊呆了:“大人,这……这不可能吧?寻常田地,风调雨顺年景,亩产不过两石。这梁山泊土地贫瘠,怎能收六石?”
张叔夜没有回答,继续在村里查看。他又发现了几处刻字:“李老三家,五亩,收三十一石。”“赵寡妇家,两亩,收十一石。”……
数字一个比一个惊人。
更让他困惑的是,在一处院墙上,他发现了一幅用木炭画的简图——画的是这村子的田亩分布,每块地都标了数字,旁边还有字注释:“东洼地,宜种麦;西坡地,宜种豆;南水田,宜种稻。”
这不是普通百姓能画出来的。这需要测量、计算、规划。
“大人,”亲兵队长低声道,“这梁山……好像真跟传闻的不一样。”
张叔夜沉默着走出村子。村口路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几行字:
“梁山治下,张家庄。现有户四十七,口二百一十三。去岁纳税:粮四百石,钱八贯。今岁已免。”
下面还有一行字:“村正:王老实。如有冤屈,可至梁山政务堂申诉。”
张叔夜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很久。四百石粮,八贯钱——按大宋税制,这已经是最轻的赋税了。而且“今岁已免”……梁山竟然给百姓免税?
“大人,咱们还往前吗?”亲兵队长问。
“走。”张叔夜翻身上马。
队伍继续前进。沿途又经过几个村子,情形大同异:村庄空无一人,但整洁有序;水井被填,但房屋未焚;墙上、树上到处是百姓留下的刻字、图画,记录着他们的田产、收成、以及对梁山的……感激?
是的,感激。张叔夜在一处祠堂的断墙上,看到了一首歪诗:
“梁山来了分田地,不交租来不纳粮。
贪官污吏全赶跑,百姓从此有盼头。
若问恩人他是谁,总头领名叫陆大郎。”
字写得丑,韵押得蹩脚,但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透过斑驳的墙面,直刺张叔夜的心。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各地为官,见过太多百姓的苦。税吏如狼,胥吏似虎,层层盘剥,百姓卖儿卖女都交不完赋税。他虽尽力清廉,也只能保一方短暂安宁。可梁山……梁山竟然能做到分田免赋?
“不可能。”张叔夜喃喃自语,“定是贼人蛊惑人心之术……”
但那些刻在树上的产量数字,那些画在墙上的田亩图,那些百姓自发留下的诗句——这些做不了假。至少,做不了这么细致的假。
队伍来到一处岔路口。左边是通往独龙岗的官道,右边是一条路,路口立着个木牌,箭头指向路:“流民安置点,由此去。”
张叔夜犹豫了一下,策马走向路。
路蜿蜒通向一座山。山脚下,赫然出现一片新建的茅屋。约莫百十间,排列整齐,每户都有个院。虽然简陋,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屋顶茅草铺得厚实,墙壁用泥抹得平整,院墙用树枝编成,还留了门。
更让张叔夜震惊的是,这里居然有人。
几个老人坐在向阳的墙根下晒太阳,怀里抱着幼童。几个妇人在井边洗衣,笑笑。见到官兵来了,他们先是惊慌,但很快镇定下来,只是默默看着,眼神里没有寻常百姓见官军的恐惧,反而有一种……警惕?
“老丈,”张叔夜下马,走到一个白发老人面前,温声问道,“你们为何在此?”
老人打量他几眼,见他衣着朴素,不像恶人,才道:“我们是前面李家庄的。梁山通知要打仗了,让我们暂时搬到这里避避。”
“通知?”张叔夜捕捉到这个不寻常的词。
“是啊。”老壤,“政务堂派人来,官军要来打梁山,让咱们百姓先躲躲。每家发三干粮,还派车帮忙搬家。你看这屋子,就是梁山的工兵队给盖的,不要钱。”
张叔夜环视这片茅屋区:“你们……愿意搬?”
“愿意啊!”旁边一个洗衣的妇人插话,“总比留在村里等死强。以前官军来剿匪,哪管百姓死活?抢粮、抓丁、糟蹋女人……梁山了,等打完了仗,送我们回去,损失的庄稼、房屋,他们都赔。”
“他们真会赔?”张叔夜问。
“当然会!”另一个老人激动起来,“去年我家遭了灾,粮食绝收,是梁山开仓放粮,救了我们全村!陆总头领了,梁山跟百姓是一家人,有饭一起吃,有难一起扛!”
张叔夜沉默了。他看着这些百姓,他们衣衫虽旧,但面色红润,眼中没有饥民那种死气。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笑声清脆。这哪里是被“贼寇”裹挟的难民?分明是安居乐业的平民。
“大人,”亲兵队长凑过来低声道,“这里不宜久留。万一有梁山探子……”
张叔夜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安置点,转身上马。
回官道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
下午,中军抵达独龙岗下,与张伯奋的前军会合。张伯奋出营迎接,见父亲脸色凝重,心中忐忑。
“父帅,可是路上劳顿?”张伯奋问。
张叔夜摇摇头,径直走进中军大帐。屏退左右后,他才开口:“伯奋,你与梁山交手这几日,感觉如何?”
张伯奋想了想:“贼人狡诈,战术新颖,尤其是那种会爆炸的武器,闻所未闻。但他们兵力不足,只能据险防守,不敢野战。”
“军纪呢?”张叔夜又问。
“军纪……”张伯奋犹豫了一下,“很奇怪。他们撤退时,宁可丢下兵器,也要带走伤员。战场上,明明有机会杀咱们的人,却只伤不杀。甚至……甚至有一次,咱们几个伤兵落在后面,他们居然派人送回来,还给了伤药。”
张叔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你可知,梁山治下的百姓,是什么样子?”
张伯奋愣住:“百姓?不是被贼人裹挟,苦不堪言吗?”
“错了。”张叔夜长叹一声,“大错特错。”
他将在路上的见闻一一来。空村不焚,水井填埋,百姓留下的刻字、图画、诗句,还有那座流民安置点……每一件,张伯奋的脸色就白一分。
“父帅,这……这怎么可能?”张伯奋难以置信,“贼寇不都是烧杀抢掠吗?梁山怎能……”
“所以我,错了。”张叔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梁山位置,“我们以为的贼寇,其实是另一个朝廷——一个比大宋朝廷更得民心的朝廷。”
帐内一片死寂。
良久,张伯奋才艰难开口:“那……这一仗还打不打?”
“打。”张叔夜声音低沉,“必须打。但打完之后呢?就算咱们攻破梁山,杀了陆啸,那些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恨朝廷,恨咱们。今日平了梁山,明日可能又冒出个别的山。”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困惑:“伯奋,为父为官三十年,自问清廉爱民。可为什么,我治下的百姓,从未像梁山治下这般……这般拥戴官府?为什么那些本该是‘贼寇’的人,做得比咱们这些‘忠臣良将’更好?”
张伯奋无言以对。
这时,帐外传来禀报:“大人,抓到几个梁山探子,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一封信,是写给大饶。”
张叔夜接过信。信封上写着:“张叔夜将军亲启——梁山陆啸。”
他拆开信,只有寥寥数语:
“将军沿途所见,当知陆某非妄言。梁山十万军民,皆是被逼无奈之人。将军若愿止戈,陆某愿开诚布公,与将军共商御虏安民之策。若执意来攻,玉石俱焚,非陆某所愿,实乃蔡京等奸贼所逼。望将军三思。”
信末还附了一行字:“另:将军中军粮草,仅够五日之用。陆某已命人断汝粮道,将军宜早做决断。”
张叔夜手一颤,信纸飘落在地。
“父帅?”张伯奋捡起信,一看之下,脸色大变。
张叔夜缓缓坐下,望着帐顶,喃喃道:“他知道咱们粮草不济……他知道咱们内部有矛盾……他甚至知道,我是被蔡京逼着进军的……”
“这陆啸,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这位大宋名将的心里。
而答案,似乎就藏在那些空荡的村庄、那些百姓的刻字、那些整洁的安置点郑
但那个答案,张叔夜不敢细想。
因为一旦细想,他这三十年的信念,可能就会崩塌。
帐外,暮色渐沉。远处梁山的轮廓在夕阳中若隐若现,沉默而坚定。
这一夜,张叔夜第一次,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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