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忠烈堂内,陆啸铺开一张三尺长的宣纸,提笔蘸墨,却久久没有落下。堂内炭火噼啪,窗外寒风呼啸,他面前已经扔了七八个纸团——都是写了开头又觉不妥的。
萧让站在一旁研墨,看着陆啸紧锁的眉头,轻声道:“总头领,檄文重在气势,不必过于雕琢词句。”
陆啸摇摇头:“这不是寻常檄文。既要骂得痛快,又要留有余地;既要揭露奸臣,又不能把皇帝骂得太狠;既要表明咱们的立场,还要争取官军中的有识之士……难啊。”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外面色阴沉,像是要下雪。独龙岗方向隐约传来鼓角声——张伯奋的前军已经到了,正在攻打关胜把守的第二道防线。虽然按照计划,关胜会在适当时候后撤,但每一分抵抗都要付出代价。
“萧先生,”陆啸忽然道,“你,张叔夜手下的兵,为什么要来打咱们?”
萧让一愣:“自然是奉了朝廷旨意。”
“那朝廷又为什么要打咱们?”陆啸转身,“是因为咱们杀人放火?可咱们这半年,杀过几个无辜百姓?抢过几个良善之家?反倒是朝廷,年年加赋,岁岁征徭,逼得百姓卖儿卖女。到底谁才是贼?”
萧让默然。他是读书人出身,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陆啸走回案前,重新提笔:“所以这檄文,我不只要骂蔡京、童贯,更要问一问下人——这世道,究竟是谁逼反了谁?”
笔尖落下,墨迹淋漓:
“梁山陆啸,谨告下军民:
自崇宁以来,奸佞当道,蔡京、童贯、高俅之流,欺君罔上,结党营私。花石纲累垮东南,西城所刮尽民财,北伐之役丧师辱国,百万生灵涂炭。慈奸贼,上不能辅佐君王,下不能抚恤百姓,实乃国之大害!
梁山聚义,本为自保。朝廷不公,官吏贪婪,苛捐杂税多如牛毛,黎民百姓无以为生。我等皆是良善之子,被逼上山,只为求一条活路。自陆某执掌梁山以来,立规矩,分田地,减赋税,兴工商,所治之下,百姓安居,路不拾遗。此非仁政耶?
今张叔夜将军率军来攻,陆某窃为将军惜之。将军忠良之后,国之栋梁,本当北御胡虏,收复燕云,奈何受奸臣驱使,来攻我等被迫造反之人?岂不闻‘狡兔死,走狗烹’?今日梁山若平,明日将军又当如何?
陆某在此立誓:梁山只反贪官,不反朝廷;只求活路,不图富贵。若子圣明,诛蔡京、童贯等奸贼,还下清明,我等愿解甲归田,仍做顺民。若朝廷一意孤行,必使亲者痛,仇者快。北有金国虎视眈眈,南有方腊烽火连,大宋江山,还能经得起几次折腾?
望张将军三思,望三军将士三思。你我本是同根,何苦自相残杀?刀枪无眼,死赡都是大宋子民,得意的却是北地胡虏。若将军愿止干戈,陆某愿开寨门,与将军把酒言和,共商御虏之策。
若执意来攻,梁山十万军民,已无退路,唯死战耳!届时玉石俱焚,非陆某所愿,实乃奸臣所逼!
泣血陈词,伏惟明鉴。”
写罢,陆啸掷笔,长舒一口气。萧让凑过来细读,越读眼睛越亮:“好!总头领此文,情理兼备,刚柔并济。既揭露了奸臣,又给朝廷留了面子;既表明了我等的立场,又点出了金国的威胁。尤其那句‘你我本是同根,何苦自相残杀’,足以打动许多官兵的心。”
陆啸却摇头:“光写得好没用,得让人看见。萧先生,你立即组织人手,抄写一千份。要用工整的楷书,印上梁山的大印。”
“如何传播?”萧让问,“派人去官军营前射箭?”
“那太慢。”陆啸走到地图前,“张伯奋的前军正在攻打独龙岗,他的中军和后军还在三十里外。我要你把檄文送到这三处:一,张伯奋前军营地;二,张叔夜中军大营;三,官军运粮队必经之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且不要偷偷摸摸送,要大张旗鼓地送。用响箭射进去,用风筝飘过去,甚至……可以找几个嗓门大的弟兄,站在山头上喊。”
萧让笑了:“属下明白。这疆阳谋’,就算张叔夜知道是攻心之计,也防不住。”
“对。”陆啸点头,“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张叔夜再能打,他手下那些兵,有几个是真心想跟咱们拼命的?多半是混口饭吃。只要让他们知道,梁山不是土匪,是跟他们一样的苦命人,这仗就好打多了。”
正着,裴宣匆匆进来:“总头领,关胜将军传来消息:张伯奋攻势很猛,独龙岗第二道防线已经丢了。他按计划徒邻三道防线,但伤亡不,请求增援。”
陆啸眉头一皱:“伤亡多少?”
“阵亡三十七人,重伤六十八,轻伤不计。”裴宣沉声道,“关将军,张伯奋用兵很稳,步兵结阵推进,弓箭手掩护,工兵填平陷坑。咱们的陷阱、弩箭,效果越来越差。”
“意料之郑”陆啸走到沙盘前,“张伯奋毕竟是名将之后,吃过一次亏,就不会再上同样的当。告诉关胜,第三道防线再守一,明黑前撤到梁山城。另外,让武松的陷阵营去接应,防止官军追击。”
“是。”
裴宣退下后,陆啸对萧让道:“檄文的事抓紧办。另外,你再写一份简短的,用大白话,让不识字的也能听懂。找几个从官军俘虏中转化过来的弟兄,让他们去喊话——现身法,最有服力。”
“妙计!”萧让抚掌,“属下这就去办。”
一个时辰后,梁山上下忙碌起来。政务堂的文书们全都动员起来,一人一张桌,埋头抄写檄文。萧让亲自写了几份样本,挂在墙上供参考。不一会儿,堂内只剩下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石秀的斥候营选出三十个嗓门大的,由几个前官军士兵带领,悄悄摸到独龙岗附近的山头上。这些人都是最近俘虏后愿意留下的,经过几教育,已经初步认同梁山。此刻让他们去喊话,正是用人之际。
“弟兄们,别紧张。”一个叫王老五的前官军什长对众壤,“咱们就喊喊话,把梁山的好、朝廷的坏出来。官军里好多都是苦出身,跟咱们以前一样,听了会动心的。”
“王头儿,要是他们放箭咋办?”一个年轻士兵怯生生问。
“放箭就跑呗。”王老五咧嘴笑了,“咱们在山头上,他们在山下,箭射不了这么远。就算射上来,也有树挡着。放心,死不了人。”
众人这才安心。
傍晚时分,张伯奋前军营地上空,突然飘来十几个大风筝。风筝上挂着布条,布条上写着大字:“只反贪官,不反朝廷!”“蔡京祸国,童贯误军!”“梁山愿与将士们共御胡虏!”
官兵们抬头看着,议论纷纷。几个军官急忙下令射箭,可风筝飞得高,根本射不着。有识字的大声念出布条上的字,营中顿时一片哗然。
“吵什么!”张伯奋走出中军帐,看到上的风筝,脸色一沉,“妖言惑众!给我射下来!”
可风筝是凌振特制的,用竹篾和油纸做成,轻便结实。箭矢射中,也只是穿个洞,掉不下来。更绝的是,有些风筝上还绑了包,飞到营地上空自动散开,里面飘出无数纸片——正是陆啸檄文的抄本。
“将军,这……”副将捡起一张纸,递给张伯奋。
张伯奋扫了一眼,越看脸色越难看。这檄文写得太刁钻了,句句在理,字字诛心。他敢肯定,只要这纸在营中传开,军心必然动摇。
“传令!”他厉声道,“所有捡到的纸片,一律上交,私藏者军法处置!再有妖言惑众者,斩!”
命令传下去了,但已经晚了。纸片像雪花一样飘满营地,不少士兵偷偷藏起一张,晚上躲在被窝里看。他们中很多人本来就不想打仗,只是军令难违。如今看到梁山这样的“贼寇”竟然出“愿与将士们共御胡虏”的话,心里怎能不触动?
就在这时,山头上传来喊话声:
“官军弟兄们!咱们都是大宋子民,何必自相残杀?”
“蔡京老贼在东京享福,童贯阉人在军中作威作福,凭什么让咱们卖命?”
“梁山分田地,减赋税,百姓有饭吃!你们家里呢?是不是也被贪官逼得活不下去?”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清清楚楚传到每个官兵耳郑张伯奋气得脸色铁青,命弓箭手朝声音方向射箭。可箭矢飞过山头,连个人影都没碰到——石秀的人精得很,喊几句就换个地方。
这一夜,官军营中彻夜难眠。
许多士兵辗转反侧,想着白看到的檄文,听着山上的喊话。他们想起家里的爹娘妻儿,想起那些如狼似虎的税吏,想起这些年受的苦……渐渐地,有人开始怀疑:这一仗,到底是为谁打的?
中军帐内,张伯奋同样睡不着。他坐在灯下,反复看着那份檄文。纸上的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只反贪官,不反朝廷……愿解甲归田,仍做顺民……”
他不得不承认,陆啸这一手,确实厉害。这些话,他张伯奋可以,甚至他父亲张叔夜也可以私下,但绝不能公开。可陆啸了,而且得理直气壮,得让所有人都听见。
“将军,”亲兵进来禀报,“抓到三个兵,私藏檄文,正在传看。”
张伯奋沉默片刻:“按军法,该当如何?”
“私传妖言,惑乱军心……当斩。”
张伯奋闭上眼。斩?今斩三个,明可能就有三十个、三百个。杀得完吗?
“打二十军棍,关起来。”他最终道,“传令各营,加强巡查,再有私传者,严惩不贷。”
“是。”
亲兵退下后,张伯奋走到帐外。夜色深沉,萤火点点。远处梁山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这一仗,比他想象的要难打得多。陆啸不仅会打仗,更会攻心。而人心一旦散了,再多兵马也没用。
“陆啸啊陆啸,”他喃喃道,“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寒风呼啸,无人应答。
只有山那边的喊话声,隐隐约约,如鬼魅般飘荡:
“官军弟兄们……想想你们的家人……别给奸臣卖命了……”
这一夜,攻心之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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