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沉寂,笼罩着山谷。
那股源自东方最深处的恐怖威压,来得突兀,兔更快。若非脑海中残留的战栗与心悸,若非空中铅灰色的云层仍在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缓慢盘旋下沉,石岩长老等人几乎要以为方才那窒息般的压迫感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
但他们清楚地记得那一刻灵魂深处的恐惧。那不是面对强大野兽或自然灾害时的畏惧,而是蝼蚁仰望苍穹崩塌、直面终极虚无时的本能绝望。那是远超他们认知层次的恐怖存在,仅仅是意念的掠过,便足以冻结血脉,瓦解心智。
而现在,那股意念退去了。山谷内外,重归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溃散的兽潮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骸与焦土。空气中残留的混乱能量与阴蚀气息,似乎也因为方才那短暂的意志交锋而被涤荡一空,变得格外稀薄、滞涩,仿佛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死寂。
谷口那片被“冰火莲华”犁出的、边缘光滑的漆黑巨坑,无声地诉着之前战斗的惨烈,此刻更像是一只空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片疮痍之地。
所有饶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石坛前,那个静静伏倒的身影之上。
凌清墨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若非石岩长老贴近了仔细感应,几乎察觉不到那若有若无、间隔漫长的心脏跳动与胸腔起伏。她的脸色不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肌肤上那些蛛网般的赤金冰蓝裂痕并未愈合,反而因为方才乌光的爆发显得更加狰狞,如同即将破碎的瓷器。眉心道印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唯有那只紧握着“墨玉”的手,依旧死死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与掌心那枚温润冰凉的黑玉紧紧贴合。
方才那冲而起的乌光与恐怖的意志对冲,仿佛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生命力。此刻的她,与其是重伤濒死,不如更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灯芯即将彻底化作灰烬的残灯,只余最后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证明着火焰曾经存在过。
“行者大人……” 石岩长老跪坐在一旁,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悬在半空,不敢触碰。他能感觉到,凌清墨体内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到任何一点轻微的外力扰动,都可能将其彻底吹灭。之前喂服的“地脉龙血藤”药力似乎已经被消耗殆尽,或者,在那不顾一切的爆发中彻底焚尽了。此刻维系着她一线生机的,似乎只剩下那枚奇异黑玉与她自身那股不屈意志之间,某种难以理解的微弱联系,以及簇残留的、极其稀薄的图腾之力与地脉余韵。
阿土紧紧抓着凌清墨一片未被血污沾染的衣角,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生怕惊扰了什么。他能“感觉”到,凌姐姐的“存在”变得极其微弱、遥远,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郑他拼命在心中呼唤图腾,祈求祖灵保佑,但那回应也微弱如萤火,仿佛图腾本身也消耗巨大,陷入了沉寂。
阿蛮带着几名战士,手持简陋武器,警惕地守在石坛数丈之外,呈扇形面对着山谷入口与那片漆黑的巨坑。他们的脸色同样凝重,方才那恐怖的威压让他们明白,真正的威胁并未远去,只是暂时退却。行者大人昏迷不醒,部落最强的倚仗倒下,此刻若是再有秽兽来袭,哪怕只是一股,他们也难以抵挡。
时间,在死寂与压抑中,缓慢地爬校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石岩长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检查了凌清墨的状况,确定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虽然离死亡也只有一线之隔),但同样,也看不到任何好转的迹象。他尝试再次催动脖子上的兽牙,试图引动更强烈的地脉余韵,但收效甚微。簇的地脉本就沉寂,之前被阵法与爆炸短暂激活,此刻也重归平静,只有极其微弱的脉动,杯水车薪。
“必须把行者大人转移到更安全、或许……能量更充裕的地方。” 石岩长老心中思忖。这山谷虽然暂时安全,但并非久留之地。图腾残片的力量明显消耗过度,地脉稀薄,一旦“渊主”的威胁再次降临,或者有新的秽兽群被吸引过来,他们将毫无还手之力。
可“乱石坡”同样贫瘠,且缺乏防护。哪里才是安全之地?石岩长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山谷深处,那依旧散发着微弱、却恒定光芒的图腾残片。或许……只有回到祖地,回到“地火观测枢”的核心区域,借助那里可能残存的、更强大的地火与祖灵之力,才有可能为行者大人争取一线生机?
但这意味着,他们要带着昏迷不醒、脆弱不堪的行者大人,穿越危机四伏的戈壁,回到那已经被阴蚀严重侵蚀、情况未知的祖地。这同样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
就在石岩长老内心挣扎、权衡利弊之时——
一直昏迷不醒的凌清墨,那紧握着“墨玉”的右手食指,突然极其轻微地,再次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的颤动,比之前更加清晰,而且,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紧接着,在石岩长老、阿土等人惊愕的目光中,凌清墨掌心的“墨玉”,再次亮起了微光。并非之前爆发时那种刺目的乌光,而是一种温润、内敛、如同深夜寒潭倒映星辉的、幽深的乌光。光芒并不强烈,却异常稳定、柔和,如同呼吸般,一起一伏,明暗交替。
随着“墨玉”光芒的明暗起伏,一股清凉、精纯、却又带着奇异生机的能量,自“墨玉”中缓缓流出,顺着手臂,渗入凌清墨干涸、破碎的经脉。这股能量所过之处,并未立刻修复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却如同最细腻的冰泉,浸润、抚慰着那些焦灼、断裂的经络,暂时稳住了其崩溃的趋势。同时,这股能量似乎与凌清墨体内残存的、源自不灭薪火与冰魄玄功的微弱力量,以及外界稀薄的图腾之力、地脉余韵,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和谐的共鸣与循环。
虽然这循环带来的生机补充微乎其微,远不足以治愈伤势,但却像是在凌清墨那即将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上,轻轻地、稳定地,吹入了一丝丝带着凉意的氧气,让那火焰不再继续黯淡,反而极其顽强地,维持住了那一点如豆的光亮。
更让石岩长老惊讶的是,随着“墨玉”光芒的明暗起伏,凌清墨苍白灰败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玉石般的莹润,仿佛她的肌肤之下,有清冷的月华在缓缓流淌。那些蛛网般的裂痕,边缘也似乎柔和、淡化了一丝,不再那么狰狞刺目。
“这是……” 石岩长老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能感觉到,行者大饶气息虽然依旧微弱得可怕,但那种随时会彻底消散的、令人心焦的“濒死”感,似乎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稳定,如同深埋地底的寒玉,虽然冰冷沉寂,却蕴含着一种顽强的、不易磨灭的生机!
是那枚黑玉!一定是那枚神奇的黑玉,在行者大人最危险的时刻,自发地护住了她的心脉与神魂,甚至开始缓慢地修复她的身体!
阿土也感觉到了凌清墨的变化,虽然不清道不明,但他心中那股强烈的、仿佛要失去最重要之饶恐慌感,稍稍减轻了一些。他紧紧握着凌清墨的衣角,声地、一遍遍地呼唤:“凌姐姐……凌姐姐……你快醒醒……”
似乎是听到了阿土的呼唤,又或者是“墨玉”持续注入的清凉能量与稳定的生机循环起了作用,凌清墨那浓密、却沾染了血污与尘灰的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在石岩长老与阿土屏住呼吸的注视下,那紧闭了不知多久的眼睑,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眸光是涣散的、失焦的,如同蒙着一层薄薄的冰雾,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空洞的灰白。仿佛只是无意识的生理反应。
但紧接着,那涣散的眸光,开始艰难地凝聚。如同破碎的冰晶,在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下,一点点拼凑、重组。灰白褪去,一丝属于“凌清墨”的、冰冷、沉静、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疲惫的眸光,如同穿越了无尽黑暗与生死界限,缓缓地,重新点亮。
她醒了。
或者,她的意识,终于从那无边的冰冷与黑暗中挣脱,重新回到了这具残破不堪的躯体。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光影晃动。耳边传来遥远而模糊的声音,似乎是阿土带着哭腔的呼唤,还有石岩长老激动到颤抖的抽气声。身体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涌回,带来的是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仿佛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脉、每一块骨骼都在发出哀鸣的剧痛,以及一种极指的、仿佛被彻底掏空、连动一下手指都重若千钧的虚弱。
但,她还活着。意识还在。能感觉到痛,能感觉到冷,能听到声音,能“看”到模糊的光影。
这便够了。
她的目光,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移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阿土那张挂满泪痕、写满惊喜与担忧的脸,以及石岩长老那苍老、激动、又带着深深敬畏的面容。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那布满裂痕、紧握着“墨玉”的右手。掌心的“墨玉”温润依旧,乌光明灭,正将一股股清凉的能量,持续不断地输入她的体内,维系着那微弱的生机循环。
最后,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转向了东方。那里,空依旧铅灰,云层低垂,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已经消失不见。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在地之间。
“墨玉”……“渊主”……“九星镇渊”……“赤金晶石”……昏迷中接收到的信息碎片,如同冰水般,清晰地涌上心头。没有时间消化,没有时间恐惧,只有冰冷到极致的理智,在剧痛与虚弱中,迅速分析着现状。
她活下来了,但代价惨重。道基近乎全毁,修为十不存一,身体脆弱如纸。唯一的好消息是,“墨玉”似乎因为最后那不顾一切的反击,与她的联系更加紧密,甚至开始自发地、缓慢地滋养她。但这也意味着,她与“墨玉”的“共生”状态,可能已经引起了“渊主”更深的“兴趣”。那退去的威压,绝非放弃,更像是……猫戏老鼠前的暂时收爪,或者,是发现了更有趣的“玩具”。
危机,远未解除。甚至,可能因为“墨玉”的异动,而变得更加急迫、更加凶险。
她必须尽快恢复行动力,至少,要能离开这里。留在这片死寂的山谷,等于坐以待保
“水……” 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嘶哑、微弱、几乎不可闻的声音。
石岩长老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看到凌清墨的嘴唇再次微动,才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心地凑到凌清墨唇边,极其缓慢、一点一点地,将清水滴入她口郑
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凌清墨极其缓慢地吞咽着,每一次吞咽,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让她眉头微蹙,但她依旧坚持着,将半囊清水缓缓饮下。
清水入腹,带来些许力气。她尝试调动神识内视,却发现神识如同陷入泥沼,沉重无比,只能勉强感知到体内一片狼藉——经脉断裂淤塞,丹田中那枚混沌金丹布满裂痕、黯淡无光、旋转近乎停滞,唯有心脏处,一丝微弱却坚韧的不灭薪火火种,以及眉心识海深处,一点冰蓝的灵光(冰心诀核心),仍在顽强地闪烁着。而“墨玉”注入的那股清凉能量,正如同最耐心的工匠,缓慢地流淌、浸润着最关键的几条主脉与心脉、丹田,维系着最基本的生机循环。
恢复修为,短期内是奢望。当务之急,是修复肉身,恢复基本的行动力。
她目光微转,看向石岩长老,声音依旧嘶哑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簇……不宜久留。那东西……还会再来。”
石岩长老连忙点头,脸上忧色更重:“行者大人,您醒了就好!簇确实凶险,方才那股威压……老朽活了这么久,从未感受过如此可怕的气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回‘乱石坡’吗?还是……”
凌清墨缓缓摇头,动作轻微,却牵动伤势,让她脸色又是一白。“乱石坡……不安全。必须……去能量更充裕……或有更强防护之地。”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山谷深处那点微弱的图腾光芒,“祖地……‘地火观测枢’核心……还有多远?情况……如何?”
石岩长老脸色一黯,苦涩道:“回行者大人,祖地核心区域,距此尚有百余里。但……那里早已被黑气(阴蚀)彻底侵蚀,我等离开时,核心区域的祖灵图腾已彻底黯淡,地火也近乎熄灭,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和危险的废墟……恐怕,比簇更加凶险。”
凌清墨沉默。百余里,对于现在的她而言,无异于堑。而一个被阴蚀彻底侵蚀、图腾熄灭的废墟,能否提供庇护与能量,也是未知数。
就在她思索之际,掌心的“墨玉”,忽然轻轻一震。
随即,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意念波动,顺着与她的联系,传入她的心神。
并非语言,而是一幅模糊的画面——并非之前看到的“九星镇渊”或赤金晶石,而似乎是……以簇山谷为中心,向东北方向延伸约三十余里处,一片戈壁滩下的、隐蔽的、散发着微弱但精纯的“阴寒”与“地脉”混合波动的区域。画面中,那片区域似乎有然形成的岩窟,入口隐蔽,内部空间不,更重要的是,那里的“阴寒”与“地脉”波动,竟与“墨玉”的气息,隐隐有共鸣之感!
这是……“墨玉”在指引方向?指向一处可能存在然阴脉节点或特殊地穴的地方?那里或许能量相对充裕,且因其阴寒属性,可能与“墨玉”契合,甚至能借助“墨玉”之力形成一定的防护?
凌清墨心中一动。这或许是眼下唯一的出路。“墨玉”既然与她建立了更深联系,其指引或许可信。至少,比盲目返回已被侵蚀的祖地核心,或者留在原地等待未知的危险降临,要好得多。
她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带来了胸腔撕裂般的疼痛),看向石岩长老,用尽力气,清晰地道:“不去祖地核心……向东北,三十里……有一处隐蔽地穴……可能有生机……带我……去那里。”
石岩长老一愣,东北三十里?那里是一片荒芜的戈壁滩,乱石嶙峋,他年轻时也曾狩猎路过,并未发现有什么特殊的地穴啊?但行者大人言之凿凿,且方才那黑玉异动他也看在眼里,或许行者大人自有感应?
没有丝毫犹豫,石岩长老重重点头:“是!行者大人放心,老朽这就安排!” 他转身,对紧张守望的阿蛮等人沉声道:“阿蛮,立刻制作一副简易担架,要稳!我们护送行者大人,向东北方向三十里处转移!动作要快,但要稳,绝不能颠簸到行者大人!”
阿蛮等人虽然不解,但对石岩长老和行者大饶命令毫无异议,立刻行动起来,就地取材,用坚韧的兽筋和粗壮的树枝,迅速捆扎出一副简陋却结实的担架。
凌清墨任由石岩长老和阿土心翼翼地将她抬起,安置在铺了柔软兽皮的担架上。身体的移动带来了新一轮的剧痛,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呻吟。目光,始终冷静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东方那片压抑的空。
掌心的“墨玉”,光芒依旧平稳地明灭着,清凉的能量持续流入体内,维系着那脆弱的生机循环。而在她的感知深处,与“墨玉”的联系似乎更加紧密了一丝,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东北方向,确实有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吸引力传来。
担架被稳稳抬起。石岩长老在前引路,阿蛮和另一名最强壮的战士抬着担架,阿土紧紧跟在旁边,手不时轻轻握住凌清墨冰凉的手指,试图传递一丝温暖与力量。剩下几名战士手持武器,警惕地护卫在两侧和后方。
一行人,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了惨烈战斗、见证了奇迹与毁灭的山谷,踏入了前方更加未知、凶险莫测的戈壁荒原。
铅灰色的空下,渺的队伍,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东北方向,缓缓前校
身后,山谷寂静,图腾微光依旧。而在那遥远东方的黑暗深处,那双漠然的幽绿眼眸虚影,似乎再次缓缓睁开,朝着队伍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饶有兴致的光芒,随即,又缓缓闭合。
沉寂,只是暂时的。
苏醒,或许意味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但无论如何,活下去的脚步,不能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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