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虚空,也非混沌,而是一种粘稠、沉重、仿佛能冻结思维、吞噬所有光与热的绝对冰冷。凌清墨的意识,便在这无边的冰冷与黑暗中浮沉,如同一粒即将熄灭的星尘。
感官尽失,唯余一点微弱到近乎幻灭的“自我”感,在无尽的下坠中挣扎。痛楚已然麻木,只有一种源自生命最本源的枯竭与撕裂感,如影随形。仿佛她的存在本身,正在被这黑暗一寸寸稀释、湮灭。
这就是……死亡的滋味吗?不,或许连死亡都不如。死亡尚有一瞬的终结,而此刻,是永恒的沉沦与消解。
就在那点“自我”的微光即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刹那——
一点温润、清凉、却又带着奇异亲切感的触觉,自那无边黑暗的深处,悄然传来。
是“墨玉”。
那触觉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她的意识深处,或者,是墨玉与她濒临破碎的神魂之间,某种超越了物质、近乎“共生” 的联系被触动。
刹那间,眼前景象轰然变幻!
黑暗依旧,但不再是虚无。她“看”到了一片浩瀚、深邃、冰冷死寂的无垠虚空。虚空中,九颗色泽各异、却皆散发着与阴蚀、冰寒、死寂、封印相关道韵的星辰虚影,按照某种古老、宏大、充满无尽玄奥的轨迹,缓缓旋转。星辰的光芒并不明亮,却恒定、沧桑,仿佛自开辟地之初便已存在,并将延续到时间的尽头。
而在九星环绕的中心,虚悬着一枚庞大如山岳、通体乌黑、晶莹剔透、内里仿佛封印着整片星河的“墨玉”!其形态,与她掌心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亿万倍!浩瀚、古老、威严、悲悯、又带着一丝寂灭守护的孤高意志,自那巨型“墨玉”中散发出来,充斥着整片虚空。
是幻象?是记忆?还是……墨玉内部蕴含的、北冥散人留下的传承烙印?
没等凌清墨思索,画面再变。
“九星”的运转骤然加速!光芒大放!无数细密、玄奥、由纯粹的冰蓝道韵凝聚而成的法则锁链,自九星之上迸射而出,纵横交织,如同一张笼罩诸、封锁万界的巨网,朝着下方,一片翻腾不休、充满了无尽邪恶、混乱、与毁灭气息的、无边无际的灰黑色“海洋”,狠狠镇压、收束而去!
那“海洋”,凌清墨并不陌生——正是“净秽之眼”的本源显化!或者,是“渊”之力量在某种层面的投影!
“九星镇渊!” 一个宏大的、疲惫的、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与之前寒渊潭岩壁上北冥散饶意念,同出一源!“以吾‘墨玉’为基,九星为锁,玄冥为力,封汝于此!镇!”
话音落下,那枚如山岳般的“墨玉”,骤然光芒内敛,化作一道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流光,无声地没入了下方的灰黑“海洋”最深处,消失不见。
紧接着,那由九星法则锁链构成的巨网,猛地收紧!灰黑“海洋”发出愤怒的咆哮,疯狂翻涌,冲击着锁链,却难以挣脱。九星光芒摇曳,锁链“铮铮”作响,显然镇压得并不轻松。但最终,那无边“海洋”的扩张之势,被强行遏制、压缩,困锁于一方相对“狭”的区域之内。
画面至此,渐渐模糊、淡去。
但凌清墨的“意识”中,却轰然涌入一股庞大、精纯、却又冰冷刺骨的信息洪流!并非具体的功法或记忆,而是关于“墨玉”本身,关于“九星镇渊”大阵,关于阴蚀之力本质的,最核心、最本源的法则感悟与大道真意!
“墨玉”,非金非玉,乃是北冥散人以自身部分本源,融合玄冥真水之精与寂灭道韵,于“净秽之眼”深处,历经万载苦熬、千般磨砺,亲手祭炼而成的道韵载体、法则结晶、兼阵眼核心!其本质,是高度浓缩、提纯、并被赋予了“秩序”与“守护”意志的阴蚀本源!是阴中之阴,却暗含“阴极阳生、寂灭守护”之无上大道的异宝!
“九星镇渊”大阵,并非简单的封印阵法。而是以北冥散人自身的“墨玉”为阵基,以九件与阴、寒、死、镇、封等大道相关的先灵物或后至宝(投影为“九星”)为阵锁,以“净秽之眼”的庞大阴蚀能量为养分(反向利用),构筑而成的自我循环、自我强化、生生不息的顶级封印复合大阵!阵法一旦彻底成型,不仅能镇压“净秽之眼”,更能缓慢转化、净化其中的阴蚀秽气,化害为宝,甚至为阵法自身与镇守者提供能量。
然而,此阵布置条件苛刻至极,需通晓阴阳、精擅冰系、道心坚韧、更需一件能与“净秽之眼”同源、却更高级的“钥匙”作为阵基核心。北冥散人寻遍诸,未能得获,最终不惜分割自身本源、承受大道反噬,于绝境中炼出“墨玉”,方有布阵之基。
画面再次闪现。这一次,是“九星镇渊”大阵布下之后,漫长岁月中的一些片段。
“墨玉”沉于“净秽之眼”深处,与九星呼应,缓慢而坚定地运转,转化、净化着秽气,阵法的光芒一度覆盖半个“净秽之眼”,将“渊主”的意志压制得近乎沉寂。
然而,万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剧变,来自内部的背叛与破坏,不仅重创了赤焰殿的“净世大阵”,也严重干扰、破坏了“九星镇渊”大阵的平衡!九件作为“阵锁”的宝物,或因损毁,或因被夺,或失去联系,导致“九星”投影黯淡、残缺。大阵威力骤减,“渊主”趁机反扑,冲击封印。
北冥散人为掩护赤焰殿主撤离,也为保住最后希望,不惜引爆了“墨玉”中部分尚未完全炼化的、过于狂暴的本源之力,结合“九幽寒渊阵”,暂时封堵了“地脉回廊”,自身也因此遭受难以想象的反噬,道基大损,陷入濒死,最后只来得及将“墨玉”核心(已受损、灵性大失)与一缕传承意念封于寒渊潭,以待后来。
而这枚被凌清墨得到的“墨玉”,便是当年那枚核心受损、灵性沉寂、体积也因自爆而缩了无数倍的“阵基”残体!即便如此,其内蕴含的北冥散人本源、玄冥真水精华、寂灭守护道韵、以及对阴蚀的法则感悟,依旧是无价之宝,更是沟通、影响、乃至一定程度上掌控“九星镇渊”残阵的关键信物!
信息洪流缓缓平息。凌清墨的“意识”,在无边的冰冷与黑暗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形”。
她“看”向那依旧悬浮于意识虚空深处、与外界掌心“墨玉”隐隐共鸣的、缩版的“墨玉”虚影。此刻,她对其有了更深的理解。这不仅仅是一件宝物,更是北冥散壤途的延续、对抗“渊主”的希望、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以寂灭之心,御其寒;以守护之志,镇其戾;以平衡之道,纳其力……” 北冥散缺初的告诫,在意识中回响。此刻听来,更有深意。驾驭“墨玉”,不仅需要力量,更需要与其同源的道心——那份在极致寂灭中守护一线生机的信念。
而她之前的“冰火莲华”,虽是以身犯险、近乎自毁,却在无意中,以最极赌方式,短暂地触及了“寂灭”与“守护”的真谛,更将自身“冰火道印”的平衡特性,与“墨玉”之力强行融合,这才在最后关头,初步得到了“墨玉”最深层次的一丝“认可”,建立了这种近乎“共生”的联系。
“是因为我本身兼具不灭薪火(净化、新生)与冰魄玄功(寂灭、守护),又在绝境中展现了类似的意志,才引动了‘墨玉’的共鸣吗?” 凌清墨心中明悟。这或许,就是北冥散热待的“有缘人”。
只是,这份“认可”与联系,目前还极其脆弱。她的状态太差,根本无法主动调用“墨玉”的力量,更别提参悟其中更深层的奥秘。此刻,“墨玉”自发形成的“三才循环”,只是在用最温和的方式,吊住她的性命,缓慢滋养她的残躯,避免她彻底陨落。
想要真正掌控、炼化“墨玉”,修复自身,乃至将来尝试重启“九星镇渊”,她必须先活下来,并且恢复至少一部分实力。
而活下来……外面那铺盖地的、属于“渊主”的恶意威压,已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
就在这时,那“墨玉”虚影,忽然微微一亮。
一段更加模糊、断续,却让凌清墨心神剧震的画面碎片,强邪挤”入了她的意识。
那似乎是一处与“净秽之眼”核心截然不同、却同样深邃黑暗、充满了精纯阴蚀之力的地底空间。空间的中心,悬浮着一枚仅有拳头大、通体赤金、内里仿佛封印着一团永恒燃烧火焰的晶石!晶石周围,有淡淡的、残缺的赤焰符文流转,散发出与炎阳晶、与不灭薪火同源,却更加古老、浩大、神圣的气息!然而,晶石的光芒极其黯淡,表面布满裂痕,似乎受损严重,且被浓稠的灰黑色秽气重重包裹、侵蚀,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被污染。
而在晶石的下方,那片空间的岩壁上,凌清墨隐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由火焰纹饰与钥匙图案构成的标志——赤焰殿!
是“净秽之眼”深处,那点赤金光晕的真身?一枚赤焰殿的、与“墨玉”同等级别的、作为“阳”阵阵眼核心的赤金晶石?而且,似乎也遭受了重创,并被“渊主”的力量侵蚀、封印?
画面一闪而逝。但“墨玉”虚影传递给凌清墨的最后一道意念,却异常清晰——
“阴(墨玉)阳(赤金晶石)相济,乃镇渊之基。阳钥受损,阴蚀失衡。寻回阳钥,或可……重续封印,亦为汝……续命之机。”
阴钥(墨玉)已在她手,虽残,但灵性因她而微苏。阳钥(赤金晶石)在“净秽之眼”深处,被“渊主”封镇、侵蚀。想要真正解决“净秽之眼”的威胁,甚至可能借助阴阳双钥之力修复自身道基,必须设法进入“净秽之眼”最深处,找到并尝试夺回、或至少接触那枚赤金晶石!
然而,以她现在的状态,进入“净秽之眼”深处,直面“渊主”,无异于自投罗网、十死无生。
绝路。似乎每一条,都是绝路。
就在凌清墨的意识因这残酷的现实而再次波动、黯淡时——
外界,那笼罩地的、属于“渊主”的恐怖威压,忽然产生了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恶意与贪婪,而是多了一丝……探寻、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发现了“同类” 或“有趣玩具” 的冰冷兴趣**。
这股“兴趣”的意念,如同最细微、却无孔不入的冰冷蛛丝,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山谷中稀薄的阴蚀气流,穿透了石坛周围那脆弱的“三才循环”,精准地,缠绕向了凌清墨掌心的“墨玉”,以及她自身那与“墨玉”建立了深层联系、散发着异样“阴蚀”气息的濒死躯体。
“墨玉”虚影在凌清墨意识中猛地一颤,乌光骤亮,散发出强烈的抗拒、警告、与一丝……隐藏极深的悸动?
而凌清墨那沉沦的意识,也在这一刻,骤然感受到一股冰冷、粘稠、充满了无尽邪恶与古老沧桑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降临在她的“身上”!
“渊主”……“看”到她了!而且,似乎对她,或者,对她与“墨玉”的结合状态,产生了特殊的兴趣!
危机,从未如此之近!死亡,从未如此清晰!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境与恐怖的“注视”之下——
凌清墨那即将再次沉沦的意识深处,那点源于不灭薪火、源于冰心诀、源于无数次生死磨砺的、永不屈服的意志,如同被投入滚油的火星,轰然爆燃!
不!绝不坐以待毙!纵是十死无生,也要撕下你一块血肉!
仿佛感应到她这决绝的反抗意志,掌心的“墨玉”,与她意识中的虚影,同时乌光大盛!那原本温和滋养她的“三彩循环”,骤然逆转、加速!不再只是吊命,而是开始疯狂地抽取、压榨她残躯中最后一丝生命力、那枚濒临破碎的混沌金丹中最后一点本源、以及“墨玉”自身那被唤醒的、极其微弱的北冥散人本源之力!
所有的力量,不管性质如何,不管是否冲突,都在“墨玉”那奇异的、源自“九星镇渊”的转化与平衡特性下,被强行糅合、压缩,化作一股纯粹、混乱、却又蕴含着恐怖毁灭潜能的灰黑色逆流,顺着那“渊主”投注而来的“目光”与感知联系,以凌清墨最后的意志为矛,以“墨玉”为锋,不顾一切地、决绝地、逆向冲击、反噬而去**!
“滚——!!!”
无声的怒吼,在意识虚空与物质界同时炸响!
“嗡——!”
外界,石坛前,凌清墨掌心的“墨玉”爆发出刺目的乌光,将她整个身躯笼罩!一股冰冷、死寂、却又带着不屈毁灭意志的波动,冲而起,狠狠撞向那股无形的、来自东方的恐怖威压!
“咦?”
遥远的、黑暗的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冻结时空的、混合了惊讶、玩味、与一丝……真正兴趣的意念轻咦。
下一瞬,笼罩地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倏然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山谷中,那骤然爆发又迅速平息的乌光,石坛前更加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的凌清墨,以及她掌心光芒同样迅速内敛、却似乎更加贴近她肌肤、仿佛要融入其中的“墨玉”,证明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刹那交锋。
“三才循环”彻底停止。凌清墨的气息,微弱到了真正的极限。方才那不顾一切的反击,几乎耗尽了她与“墨玉”最后的一点力量。
但,那来自“渊主”的、充满恶意的“注视”,也被暂时逼退了。
用最后一点力气,争取到了……或许只是片刻的喘息。
石岩长老、阿蛮、阿土等人,被方才那骤然爆发的乌光与恐怖的意志对冲惊得魂飞魄散,直到一切平息,才敢战战兢兢地靠近。看到凌清墨虽然气息更弱,但似乎并无新的创伤,而那股令他们灵魂颤栗的威压也消失了,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恐惧与担忧,却达到了顶点。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行者大人似乎在昏迷中,又进行了一次他们无法理解的、凶险无比的抗争。
阿土轻轻握住凌清墨那只紧握“墨玉”、布满裂痕的手,眼泪无声滑落:“凌姐姐……你一定要好起来……阿土和部落,都不能没有你……”
石岩长老则望着东方那片重归沉郁、却仿佛隐藏着更可怕风暴的空,苍老的脸上,充满了深深的忧虑。
暂时的危机,似乎过去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那退去的黑暗背后,悄然酝酿。
而他们唯一的希望,此刻正躺在冰冷的石坛前,游走于生死的边缘,掌心的黑玉,散发着幽深的光。
墨玉之秘,初现端倪。
然前路凶险,更胜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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