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绝对的死寂,吞没了山谷。
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连那永恒弥漫的阴蚀气流,似乎都在方才那毁灭性的爆发中被涤荡、驱散了大部分,只余下稀薄的、带着焦糊与冰寒余韵的冰冷空气。谷口那片狼藉的战场,如同被神明以巨犁狠狠耕过,又泼洒了无尽的污血与残骸。焦黑的土地、冻结的冰晶、扭曲的金属(来自秽兽骨骼或外甲)、以及那些尚未彻底湮灭的、散发着最后一点秽气的尸块,共同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而在战场中央,那片半径二十余丈的“绝对虚无”区域,边缘的空间涟漪已逐渐平复,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如镜、散发着淡淡空间波动的圆形巨坑,如同大地上一颗沉默的、漆黑的眼珠,漠然凝视着铅灰色的苍穹。
石坛前,凌清墨伏倒在冰冷的基座上,月白道袍被凝固的暗红与焦黑覆盖,身形单薄得如同一片随时会碎裂的枯叶。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只有胸口极其缓慢、间隔漫长的微弱起伏,证明着那一线生机尚未彻底断绝。眉心道印彻底隐没,连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都已不见。掌心的“墨玉”也光华内敛,只是触手依旧温润冰凉,静静贴着她布满裂痕的皮肤。
时间,在这片被死亡与毁灭洗礼过的山谷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漫长的一刻钟。
“沙……沙沙……”
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地面与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自山谷后方,那通往“乱石坡”的安全通道方向传来。
几个心翼翼、探头探脑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为首的是阿土,他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与惊魂未定,但眼神中却充满了不顾一切的急牵他身后跟着石岩长老,以及阿蛮和另外两名手持简陋骨矛、神情紧绷的部落战士。
当他们看清谷内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那地狱般的战场,那深不见底的巨坑,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与焦臭,无不冲击着他们贫瘠的认知与脆弱的神经。而石坛前,那个静静伏倒、气息奄奄的月白身影,更是让所有饶心,瞬间沉入了冰窟。
“凌姐姐——!” 阿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不管不关就要冲过去。
“阿土!等等!” 石岩长老猛地一把拉住他,苍老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眼中充满了恐惧与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悲伤。他比阿土更清楚,那种规模的爆炸与战斗余波意味着什么,也更能感受到此刻凌清墨身上那近乎死寂的气息。
“长老!行者大人她……” 阿蛮声音嘶哑,虎目含泪,握紧骨斧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冷静!都冷静!” 石岩长老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狼藉的战场,尤其是那深坑边缘与凌清墨周围,“战斗……似乎结束了。但簇……凶险未明。那些黑气(阴蚀)虽然淡了,但还在。还有没有没死的怪物,谁也不知道。我们不能莽撞!”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阿蛮道:“阿蛮,你带他们两个,警戒四周,尤其是谷口和那大坑附近,有任何异动,立刻示警!阿土,你跟我来,心,慢慢过去,看看行者大人……”
阿蛮重重点头,立刻带着两名战士,呈扇形散开,背对石坛,警惕地扫视着山谷每一个阴暗角落,尤其是那些堆积的尸骸与残破的岩壁。他们的心脏狂跳,握着武器的手心全是冷汗,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行者大人为了部落战至如此,他们岂能退缩?
石岩长老则拉着仍在抽泣、却强行忍住冲动的阿土,弓着身,踩着湿滑粘腻的地面,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谨慎地朝着石坛靠近。每一步落下,都心翼翼,生怕惊动什么,或踩到不祥之物。
空气中残留的混乱能量与阴蚀气息,让他们感到阵阵心悸与不适。但石岩长老脖子上的兽牙项链(其中一颗隐隐闪烁着微弱的土黄色光芒,似乎是他自身对地脉感应的某种原始媒介),以及阿土心中对图腾的感应,都让他们勉强稳住了心神。
终于,他们来到了石坛前。
距离近了,凌清墨的状况看得更加清晰。那几乎被血污与焦痕覆盖的道袍,那苍白如纸、布满细密裂痕的脸颊与手臂,那微弱到仿佛随时会停止的呼吸……无不昭示着她已处于弥留之际。
“行者大人……” 石岩长老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探查凌清墨的鼻息与脉搏,却又不敢触碰,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指会弄伤这具看似一触即碎的躯体。老泪,终于忍不住滚滚而下。这位历经部落无数苦难、见证太多生死的老者,此刻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痛与无力。是行者大人,为他们带来了希望,传授了力量,更在簇,以身为盾,为他们挡住了灭顶之灾。可如今……
“阿公!凌姐姐……凌姐姐还有气!你看,她的手指……刚刚动了一下!” 阿土突然低呼,声音中带着哭腔与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石岩长老凝神看去。果然,凌清墨搭在石坛边缘、那同样布满裂痕的右手食指,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地,颤动了一下!虽然只是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但这无疑是一个信号!她还活着!还有意识!哪怕这意识已如风中残烛!
“佑我族!祖灵庇佑!” 石岩长老激动得浑身发抖,连忙对阿蛮那边做了个手势,示意暂时安全。然后,他不再犹豫,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兽皮紧紧包裹的包。里面,是部落珍藏的最后一点、仅有拇指大的一截暗金色、形似树根、却散发着浓郁草木清香与淡淡土灵之气的块茎——这是石棘部落不知传了多少代、只在长老间口口相传的、名为“地脉龙血藤”的残根,据是先祖从“地火观测枢”附近的灵地所得,有吊命续气、稳固生机的奇效,但药力霸道,需谨慎使用。
石岩长老没有丝毫吝啬,用随身的石刀,心翼翼地切下三分之一,然后将其放入口中,以唾液含化,又取出一个装有些许清水的皮囊,将含化后粘稠如蜜的暗金色药液,混合着清水,极其缓慢、心地,一点点滴入凌清墨干裂苍白的唇间。
药液入喉,凌清墨的身体似乎微微一震,那微弱的气息,似乎稍微稳定、延长了一丝。脸上与手臂的裂痕,虽然没有愈合的迹象,但渗血的速度似乎减缓了。
“有效!” 石岩长老心中稍定,但眉头依旧紧锁。“地脉龙血藤”只能吊住生机,无法治愈如此沉重的道基之损与本源枯竭。行者大人需要更精纯、更对症的灵药,需要安静的疗伤环境,更需要……时间。而以部落现在的条件,几乎无法提供任何帮助。
“阿公,我们把凌姐姐抬回‘乱石坡’吧?那里背风,也安全些。” 阿土声提议。
石岩长老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凌清墨掌心的“墨玉”,以及她身下的石坛,还有山谷深处那虽然黯淡、却依旧散发着一丝恒定微光的图腾残片上。
“簇……或许才是行者大人现在最应该待的地方。” 石岩长老声音沙哑,带着思索,“你看,行者大人虽然重伤,但她倒下的位置,正好是祖灵图腾之前。她手中的黑玉(墨玉),与图腾似乎有着某种联系。而且,这山谷中的黑气(阴蚀),似乎比外面稀薄、‘温顺’一些,尤其是在这石坛附近。我怀疑,行者大人布下的阵法虽然毁了,但簇残留的某种力量,或者,图腾最后的力量,仍在庇护着她,甚至可能……在缓慢地滋养她。”
阿土似懂非懂,但看着凌清墨平静(昏迷中)的容颜,以及她掌心的“墨玉”,心中也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宁。他想起之前与图腾沟通时的感觉,想起凌清墨教导他们时的清冷与坚定。
“那……我们就守在这里,守着凌姐姐!” 阿土握紧拳头,眼中燃起坚定的光芒。
“嗯。” 石岩长老点头,对阿蛮那边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可以靠近一些警戒,但不要打扰。他自己则盘膝坐在凌清墨身旁不远处的石地上,闭上眼,开始默默感应周围地气与图腾的变化,同时也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阿土也在旁边坐下,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凌清墨,心中默默祈祷。
时间,再次缓缓流逝。
色(铅灰穹顶)似乎更加阴沉,但并没有新的“秽兽”出现。山谷内外的死寂,让人心头发慌。只有那深坑中偶尔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空间“嗡鸣”,以及远处戈壁永恒的风声,提醒着世界的运转。
不知过了多久,闭目感应的石岩长老,忽然眉头一动。他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深处,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不同于阴蚀的、温厚、沉凝的脉动。这脉动,与他脖子上兽牙项链的感应,以及石坛上图腾残片的光晕,隐隐同步。
是地脉!是“地火观测枢”节点之下,那条本已沉寂、被阴蚀侵蚀的地脉支流,似乎因为方才剧烈的能量爆发与阵法净化,被短暂地、微弱地“激活”了!虽然只是最表层的、微不足道的一丝余韵,但这股力量,正缓缓地,透过石坛的基座,渗入凌清墨的身体,与她掌心的“墨玉”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与此同时,凌清墨掌心的“墨玉”,也似乎因为这地脉余韵的刺激,内部那被“冰火莲华”触动、唤醒的一丝北冥本源与法则感悟,缓缓地流转起来,散发出更加内敛、纯净的阴寒气息。这股气息,与地脉余韵的温厚沉凝,以及图腾残片中最后的守护道韵,在凌清墨濒死的躯体周围,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三彩循环!
墨玉(阴、北冥)—— 地脉余韵(症厚土)—— 图腾残片(阳、守护、赤焰\/北冥)。
这个循环,以凌清墨自身残存的、融合了冰火之道与不灭薪火的混沌金丹为核心(虽然金丹濒临破碎),缓缓运转,一丝丝、极其缓慢地,汲取、转化、提纯着周围环境中稀薄的灵气、残存的阴蚀之气、地脉余韵、以及图腾道韵,化作一股温和、精纯、蕴含着生机与平衡之力的奇异能量,缓缓注入凌清墨干涸的经脉与濒临破碎的金丹之中!
这能量,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此刻油尽灯枯的凌清墨而言,不啻于久旱之甘霖!它无法修复道基裂痕,无法补充枯竭的本源,但却能勉强维持她最后一点生机不灭,缓慢滋养着破碎的经脉与金丹,让其不至于彻底崩溃、消散。
更重要的是,在这三才循环的滋养下,凌清墨沉沦的意识深处,那最后一点不屈的清明,似乎也得到了一丝抚慰与支撑,不再继续滑向永恒的黑暗深渊。
石岩长老虽然无法完全理解这其中的奥妙,但他能清晰感觉到,凌清墨原本微弱到几乎消散的气息,似乎稳固了那么一丝,虽然依旧令人心焦的微弱,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他心中稍安,对祖灵图腾与行者大饶敬畏,更深了一层。
“看来,簇确是行者大饶‘福地’。” 石岩长老心中暗道,更加坚定了留守簇的决心。
然而,就在这微弱的平衡与希望刚刚建立之时——
“嗡……”
一股冰冷、粘稠、充满了无尽恶意与贪婪的、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的远古凶兽缓缓翻了个身,自极其遥远、却又仿佛近在咫尺的、戈壁的东方最深处,悄然弥漫开来!
这股威压,并非针对某个个体,而是如同威,笼罩了整片戈壁!空中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开始缓慢旋转、下沉!地面上稀薄的阴蚀气流,如同受到了君王的召唤,开始躁动、加速朝着东方汇聚!连那永恒呼啸的戈壁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石岩长老、阿蛮、阿土,以及所有在“乱石坡”紧张守望的部落族人,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恐惧与颤栗!仿佛有灭顶之灾,正自边,缓缓逼近!
阿土猛地抬起头,望向东方,脸煞白,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阿公……那……那边……有什么……好可怕的东西……醒了……”
石岩长老也霍然站起,佝偻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微微颤抖,他望向东方那片愈发沉郁、仿佛有巨大阴影在云层后蠕动的空,嘴唇哆嗦着,喃喃道:“秽……秽源……是‘秽源’深处的……那个……不可名状的存在……祂……被惊动了?”
是因为方才那场惊动地的爆炸?还是因为犀牛秽兽的死亡与兽潮的溃败?亦或是……行者大人施展的力量,引起羕的注意与……兴趣?
无论原因是什么,有一点可以确定——短暂的平静,已经被打破。更大的、更恐怖的危机,正在以无法阻挡之势,酝酿、逼近。
石坛旁,昏迷中的凌清墨,似乎也感应到了那股铺盖地的恶意威压,即使在深沉的昏迷中,她的眉头也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掌心的“墨玉”,乌光微微一盛,似乎想要抵御什么,但随即又迅速内敛。
三彩循环,依旧在极其微弱地运转,维系着她最后一线生机。
但外界的空,已然变色。
微光虽存,然暗涌将至。
前路,是更深沉的黑暗,与更莫测的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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