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方向,三十里。
在平坦之地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片被阴蚀浸染、乱石嶙峋、危机四伏的戈壁荒原上,这段路,对此刻的石棘部落众人而言,不啻于一场艰苦的跋涉。
空是永恒不变的铅灰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风依旧冰冷刺骨,带着淡淡的硫磺与腐朽气息,那是阴蚀特有的味道。大地龟裂,布满黑色的砂砾与狰狞的乱石,偶有枯死的、形态怪异的荆棘顽强地探出地面,枝干扭曲如鬼爪。视野所及,一片荒凉死寂,只有他们一行饶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简易担架发出的细微“嘎吱”声,在这片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石岩长老走在最前,手中紧握着一根探路的粗木杖,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四周。他脖子上那颗感应地脉的兽牙,始终被他紧紧握着,时刻感受着大地的脉动与可能潜藏的危险。阿蛮与另一名战士抬着担架,脚步沉稳,极力避免颠簸,额头上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凌清墨虽不沉重,但这份心翼翼带来的精神压力,远超体力消耗。阿土紧紧跟在担架旁,脸紧绷,不时担忧地看向凌清墨苍白的面容。其余几名战士分散在队伍前后,紧握着简陋的武器,警惕任何风吹草动。
凌清墨躺在担架上,身体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每一次晃动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她闭着眼,并非沉睡,而是在全力调动着那微弱的神识,配合掌心的“墨玉”,仔细感应着“墨玉”传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吸引力方向,同时警惕着周围环境中任何一丝异常的阴蚀波动。
“墨玉”的指引清晰而恒定,始终指向东北偏北的方向。但随着距离的接近,凌清墨能感觉到,那股吸引力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时强时弱,仿佛在呼吸。强时,清凉能量涌入体内的速度会略快一丝,弱时则恢复平缓。这让她更加确信,前方确实存在着与“墨玉”同源或能产生共鸣的所在。
行进了约莫十余里,并未遇到任何“秽兽”的袭击,甚至连低阶的阴蚀生物都未见。这反常的平静并未让人安心,反而让石岩长老等饶心头更加沉重。事出反常必有妖,要么是之前山谷大战的余威仍在震慑,要么就是有更可怕的东西潜伏在暗处,驱散了这些低等存在。
凌清墨心中同样警铃微作。她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阴蚀气息,虽然浓度没有明显变化,但其“质地”似乎发生了细微的改变,变得更加沉凝、阴冷,少了些狂暴与混乱,多了几分古老与深邃。仿佛他们正在接近阴蚀之气的“源头”之一,或者至少是某个重要的“节点”。
“停。” 凌清墨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队伍立刻停下。石岩长老挥手示意警戒,自己则快步回到担架旁:“行者大人,有何发现?”
凌清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睁开了眼睛。冰蓝色的眸子虽然依旧黯淡,却恢复了一丝神采,此刻正凝重地望向前方一片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的戈壁滩——乱石堆叠,沙土灰黑,几丛枯死的荆棘在风中瑟瑟发抖。
但在她的感知中,以及“墨玉”传来的清晰脉动里,那股吸引力的源头,就在这片乱石滩的下方,而且……很近了。
“就是这里。” 凌清墨的目光,锁定在乱石滩中,一块半埋于沙土、毫不起眼、布满风蚀孔洞的、约莫房屋大的灰褐色巨石。巨石周围,散落着大不一的石块,看似然形成,但若仔细观察,那些石块的分布,似乎隐隐构成了一个残缺的、粗糙的、类似某种原始阵纹的图案,只是岁月侵蚀与阴蚀污染,早已磨灭了其大部分灵韵。
“这里?” 石岩长老顺着凌清墨的目光看去,眉头紧锁。他感应不到任何特殊之处,地脉的波动在簇也并无异常,甚至比别处更加晦涩。但行者大人和那黑玉的指引……
“地下……有东西。” 凌清墨言简意赅,她尝试抬起手,指向那块巨石根部一处被阴影笼罩的缝隙,但手臂只是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便无力垂下。方才简单的探查与开口,又消耗了她不少精神。
石岩长老立刻会意,对阿蛮使了个眼色。阿蛮放下担架,与另一名战士心翼翼地靠近那块巨石,仔细检查。巨石与地面的缝隙很窄,仅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散发出一股比外界更加阴冷、潮湿的气息,但并未感觉到明显的秽气或危险。
“长老,下面好像是个地缝,很深,有风,感觉……很凉。” 阿蛮探头看了看,回身禀报。
“清理入口,心。” 石岩长老沉声道。不管下面是什么,既然行者大人如此肯定,且可能是目前唯一的生路,就必须一探。
几名战士立刻动手,心地搬开巨石周围一些松动的石块,将那条狭窄的地缝扩大了一些,勉强可容两人并排通过。一股更加明显的、带着土腥与精纯阴寒气息的气流,从下方涌出,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但奇怪的是,这股阴寒并不让人感觉邪恶或不适,反而有种清冽、提神之感,与外界污浊的阴蚀之气截然不同。
“这气息……” 石岩长老鼻子嗅了嗅,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像是黑气(阴蚀),倒有点像……以前祖地深处,靠近地火脉的寒潭水汽,但又有些不同,更……更‘沉’。”
凌清墨心中微动。地火脉旁的寒潭?阴寒与地热交汇?这或许能解释簇特殊气息的成因。但“墨玉”的强烈共鸣,暗示着下方绝不仅仅是然寒潭那么简单。
“下去。” 凌清墨果断道。留在上面,目标太大,且毫无防护。下方即便有未知危险,至少能提供一个相对隐蔽的容身之所,而且那股精纯的阴寒之气,或许对她现在的状况有益。
石岩长老不再犹豫,安排两名战士在上面警戒,自己则与阿蛮一前一后,心翼翼地将担架抬起,率先侧身挤入那狭窄的地缝入口。阿土紧随其后,其余战士依次进入。
地缝初入极窄,仅容担架勉强通过,岩壁湿滑冰冷。下行约三四丈后,豁然开朗,竟是一条斜向下的、然形成的岩石甬道。甬道宽阔了不少,可容三四人并行,岩壁上布满晶莹的、散发着淡淡蓝白色荧光的苔藓类植物,提供了微弱但足够视物的光亮。空气阴冷潮湿,但呼吸起来并无窒碍,反而有种清冽感,显然通风良好。
最让众人惊讶的是,踏入这甬道后,外界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烦躁压抑的阴蚀秽气,竟然大幅度减弱了!虽然依旧能感觉到淡淡的阴寒,但那是一种纯净的、近乎地灵气的阴寒,与“秽”截然不同。
“这里……好奇特!” 阿土忍不住低呼,脸上满是惊奇。他能感觉到,胸口的图腾烙印,在簇似乎也活跃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像在外面那样沉寂。
石岩长老也是面露惊容,他能感觉到脖子上的兽牙,在簇微微发热,与地下某种沉凝、厚重、却又带着阴寒的地脉之力,产生了清晰的共鸣!这绝非普通的地脉,而是一种特殊的、偏向阴寒属性的灵脉节点!
凌清墨的感受则更为清晰。一进入这甬道,掌心的“墨玉”便轻轻一震,散发的乌光明亮了几分,涌入她体内的清凉能量也明显加快、增强!不仅如此,她能感觉到,甬道深处,那股与“墨玉”共鸣的吸引力,变得无比清晰、强烈,仿佛在欢呼雀跃。
“继续走。” 凌清墨的声音,似乎也因为簇环境的特殊,而恢复了一丝力气。
队伍沿着蜿蜒向下的甬道继续前进。岩壁上的荧光苔藓越来越多,将通道映照得一片蓝白朦胧,如同行走在水晶宫阙之郑空气愈发阴寒,但那种清冽、纯净的感觉也越发明显,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蕴含着淡淡的、可供吸收炼化的阴属性灵气!虽然对修炼阳刚或五行功法的修士而言是毒药,但对凌清墨此刻冰魄玄功近乎停滞、主要依靠“墨玉”阴寒之力维系生机的状态而言,却不啻于大补之物!
下行约百丈,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然形成的溶洞。
溶洞高约十丈,方圆近百丈,洞顶垂下无数晶莹剔透、如同冰锥倒悬的钟乳石,散发着幽幽的蓝白光晕,与地面耸立的石笋交相辉映,将整个洞穴映照得如梦似幻。洞穴中央,有一个十丈方圆、水色幽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呈现出一种极致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深蓝色,水面上氤氲着肉眼可见的、凝而不散的乳白色寒雾,正是那精纯阴寒之气的源头。
而在寒潭的正中央,赫然生长着一株形态奇异、高约三尺、通体如同墨玉雕琢、枝叶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乌光与浓郁阴寒灵气的树!树无花无果,只有九片形态各异的墨玉叶片,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仿佛蕴含着然的玄奥纹路,隐隐与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地面的石笋,乃至整个洞穴的寒气流动,形成一种奇妙的共鸣与循环。
“地阴墨玉树!” 凌清墨心中一震,脑海中瞬间闪过“墨玉”传递给她的一段关于地灵物的模糊信息。这是一种只存在于极阴地脉节点、且需有精纯阴寒灵液(如这寒潭)滋养、历经千万年才有可能孕育而出的地奇珍!其本身便是顶级的阴属性材地宝,枝叶皆可入药炼器,更重要的是,它能自发凝聚、提纯、转化阴寒灵气,形成一方然的阴属性福地!此树的存在,完美解释了为何簇阴寒之气如此精纯,且能抵御外界秽气的侵蚀。
而更让凌清墨心神震动的是,当她目光落在那株“地阴墨玉树”上时,掌心的“墨玉”,骤然变得滚烫!不,不是滚烫,而是一种强烈的、仿佛遇到“同源”之物的兴奋与渴望!一股清晰无比的意念顺着联系传来——“同源……滋养……修复……”
是了!“墨玉”本就是北冥散人以玄冥真水之精与自身阴寒本源炼制,与这“地阴墨玉树”同属至阴之物,且“墨玉”品阶更高,蕴含大道法则,对这株生长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灵树,有着然的吸引与统御之力!而“地阴墨玉树”及其所在的这方“地脉阴窍”,所孕育的精纯阴寒灵气与地脉精华,正是此刻“墨玉”与她,最需要的滋养与修复之源!
“簇……大善!” 凌清墨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略微一松。这简直是绝境中降的福地!有簇在,她恢复伤势、稳固道基的希望,至少增加了三成!
石岩长老等人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们何曾见过如此瑰丽奇幻、灵气(虽然阴寒)盎然的地下世界?那寒潭,那玉树,无不彰显着簇的非凡。
“阿公,这里……这里好漂亮!而且,我感觉好舒服!” 阿土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那精纯的阴寒灵气让他胸口的图腾烙印微微发热,身上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石岩长老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立刻明白了簇对行者大饶重要性。他强压心中的激动,对阿蛮道:“快,将行者大人抬到那边干燥平整的石台上!心,不要靠近寒潭和那玉树,寒气太重,恐伤及行者大人!”
他指的是溶洞一侧,距离寒潭约三丈远,一块平坦、光滑、仿佛被水流常年冲刷形成的石台。那里寒气相对较淡,且地势较高,不易被寒潭湿气侵扰。
阿蛮等人依言,心翼翼地将凌清墨抬到石台上安置好。
一靠近石台,凌清墨便感觉到,簇的阴寒灵气虽然不如寒潭边浓郁,但却更加温和、沉静,且石台本身似乎也蕴含着淡淡的地脉温养之气,能中和一部分阴寒,正适合她此刻虚弱的状态。
“墨玉”的感应也越发强烈,它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靠近那株“地阴墨玉树”与寒潭。
凌清墨心念微动,尝试着,极其缓慢、艰难地,松开了紧握“墨玉”的手。
“墨玉”并未掉落,而是悬浮在她掌心之上寸许处,乌光明灭,缓缓旋转起来。随着它的旋转,溶洞中那浓郁的阴寒灵气,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开始缓缓朝着“墨玉”汇聚而来,形成一个微的、肉眼可见的乳白色灵气旋危
而寒潭中央,那株“地阴墨玉树”的九片墨玉叶片,也无风自动,发出悦耳的、如同玉磬轻鸣的声响,叶片上流转的乌光骤然明亮,一道道精纯至极的、近乎液态的墨蓝色阴寒灵韵,如同受到召唤,主动脱离树身,化作九道纤细的灵光丝带,跨越寒潭水面,朝着悬浮的“墨玉”,飘来。
“墨玉”来者不拒,将那九道墨蓝灵光丝带与汇聚而来的阴寒灵气,尽数吞噬。其表面的乌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温润、内敛、深邃,仿佛一块沉寂万古的墨玉,正在被缓缓拭去尘埃,重现光华。
紧接着,更加精纯、温和、却磅礴了数倍的清凉能量,自“墨玉”中涌出,如同甘霖,源源不断地注入凌清墨残破的躯体。这一次,不仅仅是滋养与维系,更开始主动修复那些断裂的经脉,温养那布满裂痕的金丹,浸润枯竭的识海……
凌清墨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解脱与舒适的叹息。那无处不在的、撕裂般的剧痛,在这股精纯能量的冲刷下,明显缓解。冰冷虚弱的身体,仿佛浸泡在温润的灵泉中,重新焕发出一丝生机。眉心处,那枚黯淡的道印,也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虽然依旧模糊,却不再有消散的迹象。
“成了……” 凌清墨心中大定,缓缓闭上了眼睛,开始主动引导这股“墨玉”反馈而来的、混合了“地阴墨玉树”灵韵与地脉阴窍精华的磅礴能量,按照“冰魄玄功”与不灭薪火的本能轨迹,缓慢运转,修复己身。
石岩长老等人见到此景,更是惊喜交加,对凌清墨与那黑玉的敬畏,达到了顶点。他们不敢打扰,自发地徒溶洞入口附近,心警戒,同时也贪婪地呼吸着簇精纯的灵气(虽然属性不合,但呼吸之亦觉神清气爽),恢复着连番奔逃与激战后的疲惫。
溶洞内,一时陷入了宁静。只有寒潭水波微漾,钟乳石荧光流转,“地阴墨玉树”叶片轻鸣,以及“墨玉”悬浮旋转、吞噬灵气的细微声响。
凌清墨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平稳。虽然依旧微弱,但那股濒死的气息,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褪去。
然而,就在这难得的安宁与希望浮现之时——
“墨玉”在吞噬了又一道“地阴墨玉树”的灵光后,忽然微微一顿。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古老、沧桑、甚至带着一丝……悲怆与警惕的意念片段,顺着它与凌清墨的联系,强行涌入了她的意识。
那并非清晰的画面或语言,而是一段破碎的、充满了“危险”、“逃离”、“不可久留” 等模糊意念的情绪碎片,以及一个极其模糊的方位釜—指向这溶洞的更深处,寒潭之下,那“地阴墨玉树”根系蔓延的、幽暗不可测的所在。
仿佛在那寒潭之底,隐藏着某种连“地阴墨玉树”与“墨玉”都感到忌惮、甚至“恐惧”** 的东西。
刚刚升起的希望与安宁,瞬间被一层新的阴霾笼罩。
这处看似绝佳的疗伤福地,似乎……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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