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阵法院库房带回的信息,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中更为深远。锁火殿,禁神锁链,幽冥玄铁,囚牢……这些字眼在凌清墨脑海中反复盘旋,与霜烬荒原的阴蚀痕迹、藏经阁古籍的残缺记述、魂灯殿的染秽灯火交织在一起,逐渐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颤栗的图景。
赤焰殿非但不是上古遗留的福地或传承之所,反而极可能是一座精心构筑、用以镇压某个恐怖存在的囚笼。那缠绕殿身的漆黑锁链,殿门的焚灼痕迹,都诉着曾经的激烈对抗与血腥镇压。而被镇压的“东西”,恐怕与那侵蚀一切的“阴墟”之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李奕辰他们,便是误入了这座正在松动、甚至可能早已发生某种未知异变的囚笼深处。
那么,阴符……到底是什么?是打开囚笼的钥匙?是封印的一部分?还是某种召唤或沟通的信物?
凌清墨坐在筑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从北域带回的、仍残留着微弱阴蚀气息的奇异骨片。骨片冰凉,触感滑腻,其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这是她在霜烬荒原遗迹边缘,从那头异变妖狼颅骨中挖出的,当时只觉得其气息古怪便留了下来。
此刻,她凝视着这骨片,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骨片上的阴蚀气息,与魂灯殿感应到的、染秽魂灯的那丝灰暗力量,是否同源?与那可能囚禁于赤焰殿的存在,又是否有关?
若有关联,或许……这骨片能作为某种探针或感应器?虽然极其微弱,但在特定条件下,或许能产生共鸣?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危险。直接激发或试图利用这种阴蚀气息,无异于玩火自焚。但眼下,常规的信息渠道已被堵死,宗门高层讳莫如深,仅凭外围调查,已无法触及核心。
她需要更直接的线索,需要确认李奕辰魂灯的确切状态与变化趋势,更需要……验证某些猜想。
而这一切,都可能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够相对“合理”地接近魂灯殿核心区域、且能短暂避开那位深不可测的灰袍老者感知的契机。
凌清墨的目光,落在了案头那几支尚未用完的冰魄墨,以及一块品质上衬“宁神玉”上。冰魄墨性寒,能安神定魄;宁神玉亦有稳固神魂、抵御外邪侵扰之效。两者结合,若再辅以特定的安神静心阵法……
一个计划,在她冷静的心湖中逐渐成形。
她并未立刻行动,而是用了足足三日时间,精心准备。
首先,她以“巩固修为,平复北域遗留的心神扰动”为由,向执事殿报备,申请在墨梅峰后山一处偏僻的“寒潭静室”闭关数日。寒潭静室是墨梅峰专用于压制心魔、稳固神魂的闭关之所,环境清幽,有然寒煞与简单的防护禁制,申请使用合情合理,不会引人怀疑。
获批后,她携带了足够的冰魄墨、宁神玉,以及一些绘制基础安神、静心、防护类阵法的材料进入静室。这些材料都是她之前通过不同渠道零散收集,用途正当,毫不显眼。
进入静室,她并未立刻开始所谓的“巩固修为”,而是以冰魄墨混合寒潭之水,在静室中央的地面上,开始绘制一个繁复却并不如何高深的复合型安神防护阵。此阵的核心功效确实是宁心安神、抵御外邪,但其阵纹走向与灵力节点,被她巧妙地做了几处极其细微的调整——这些调整借鉴了她在阵法院“废卷”中看到的,某种用于微弱能量感应与屏蔽外部干扰的古阵思路。改动幅度极,若非对阵道有极深造诣且事先知晓,绝难看出异常。
阵法绘制完毕,她将那块宁神玉置于阵眼,同时,将那枚诡异的骨片,用一层薄薄的冰魄灵力包裹,心翼翼地置于宁神玉旁一个不起眼的辅助节点上——这个节点的位置,恰好处于整个阵法对“阴寒”、“侵蚀”类异气最为敏感的区域。
然后,她盘坐于阵法核心,开始运转《冰魄玄功》,同时将一缕心神沉入阵法之郑
她的目的并非真的要用这阵法修炼,而是要以自身精纯的冰魄灵力为引,以这改良过的安神防护阵为基,尝试做两件事:
其一,模拟并稍稍放大那骨片上的阴蚀气息波动。借助阵法对阴寒异气的敏感与微弱的放大效应,让这原本极其微弱的气息,产生一丝更清晰的“信号”。
其二,利用改良阵法那“屏蔽外部干扰”的特性,尝试在自己心神与这被放大的阴蚀气息之间,建立一个极其短暂、单向且隐蔽的感应通道。她并非要主动激发或控制这气息,而是想让自己对这气息的感应,在阵法加持下变得更加敏锐、定向,如同调整接收频率的“线”。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危险的尝试。稍有差池,便可能引动骨片内的阴蚀之力反噬,或让自身心神被那气息污染。但凌清墨心志坚如玄冰,对自身灵力的掌控也已至入微之境,更有阵法的辅助与宁神玉的防护,她有七成把握。
时间在静室中缓慢流逝。冰魄灵力缓缓注入阵法,阵纹逐一亮起幽蓝光芒,宁神玉散发温润白光,而那枚骨片,在阵法与冰魄灵力的双重作用下,表面开始渗出极其淡薄的、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灰黑色雾气。
凌清墨心神高度集中,心翼翼地引导着阵法之力,将那丝灰黑雾气约束在骨片周围寸许范围,并让其波动频率,与自己心神中观想的、某种源于北域遗迹的“阴冷沉寂”意境,产生极其微弱的同步。
渐渐地,一种奇异的、冰冷而麻木的感应,顺着那无形的通道,反馈回她的识海。这感觉与她在北域直面那气息时类似,却更加“纯净”和“集直,仿佛去除了许多外界干扰。
她维持着这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心神如同一面被擦拭得异常光洁的冰镜,映照着那丝被放大、纯化后的阴蚀气息的一切细微变化。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就在她心神微微有些疲惫,准备缓缓撤去感应之时——
那骨片周围的灰黑雾气,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凌清墨通过阵法建立的感应通道中,清晰地捕捉到一丝极其遥远、极其微弱、却带着同源震颤的共鸣感!这共鸣感并非来自骨片本身,而是仿佛来自极遥远、极深邃的某个方向,如同沉睡巨兽无意识的呓语,又似某种古老封印的细微裂响!
方向……似乎是东南!正是归墟古城丙火区所在的方位!
不仅如此,在这遥远的共鸣感传来的刹那,凌清墨识海中,竟极其模糊地闪过一幅破碎的画面——并非是具体的景象,而是一种感觉: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一点微弱到几乎湮灭的赤金色火星在其中沉浮挣扎,火星周围缠绕着丝丝缕缕灰黑色的秽气,正在不断侵蚀、黯淡那点火星……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但凌清墨的心,却骤然沉了下去。
那赤金色的火星……是魂灯?是李奕辰残存的生机?而缠绕的灰黑色秽气……正是那阴蚀之力!共鸣的方向与模糊的感应,都指向了魂灯殿!那灰袍老者所的“灯焰染秽”,竟是如此直观而残酷的景象!
更关键的是,骨片产生的共鸣,证明了她之前的猜想——李奕辰他们沾染的,与北域遗迹、与这骨片同源,都指向“阴墟”!而赤焰殿作为囚牢,镇压的正是这种力量,或者与之相关的存在!
实验的目的已经达到,甚至超出了预期。凌清墨不再犹豫,立刻以最温和的方式,缓缓切断心神与阵法的联系,停止灵力注入,并操控阵法之力,将那骨片周围被引动的灰黑雾气重新压制回骨片内部,再用层层冰魄灵力将其严密封印。
做完这一切,她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方才的感应虽短暂,却对心神消耗不,且直面那阴蚀气息的共鸣,即便有阵法防护,也让她灵台感到一丝冰寒的滞涩。
她调息片刻,待心神平复,才仔细检查骨片与阵法。骨片已恢复平静,封印完好。阵法也无异常,那几处细微改动并未留下任何明显的能量残留。
她迅速清理了现场,将所有痕迹抹除,仿佛真的只是在此静修了几日,借助寒潭与安神阵稳固了心神。
三日期满,凌清墨平静地走出寒潭静室,返回自己的筑。外表看来,她与闭关前并无二致,依旧清冷寡言。但那双冰眸深处,却多了一分沉凝如铁的决意。
通过这次冒险的感应,她确认了几件至关重要的事:
1. 李奕辰的魂灯确实被“阴墟”相关的秽气侵蚀,情况危急。
2. 北域遗迹、赤焰殿(囚牢)、魂灯染秽,三者力量同源,指向“阴墟”。
3. 自己这枚得自北域的骨片,能对同源力量产生微弱感应。
这意味着,她或许能凭借这骨片,在特定条件下,更精准地感知魂灯殿内李奕辰魂灯的状态变化,甚至……感知其他相关的阴蚀之力波动。这为她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了一个潜在的、极其隐蔽的“工具”。
但仅此还不够。她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阴符”的信息,需要了解宗门高层对赤焰殿(囚牢)的确切认知与应对计划,更需要找到可能存在的、净化或压制那阴蚀秽气的方法。
直接询问师尊或高层,仍是死路。那么,只剩下一条更加迂回,也更加危险的路径——利用宗门规则与信息差,从侧面切入,接触那些可能知晓部分内情、却又并非核心决策层的“边缘人物”。
比如,负责整理、归档丙火区历年探索记录与事故报告的执事弟子;比如,曾参与过早期丙火区外围勘探、如今已调离或闲置的老辈修士;再比如,某些专精于驱邪、净化、封印类法术,且与阵法院、执事殿有往来的“技术型”同门……
这些人掌握的信息可能片面、零碎,甚至含有谬误,但拼凑起来,或许能形成有价值的补充。而接触他们,同样需要巧妙的理由与自然的时机。
凌清墨铺开新的纸张,开始梳理接下来可能的目标人物与接触策略。冰魄墨在笔尖凝聚,落下一个个清冷的名字与线索。
窗外,月色再次笼罩墨梅峰。清辉之下,那几株老梅的枝影映在窗纸上,虬枝如铁,暗香浮动。
凌清墨伏案书写的侧影,与那梅影悄然重叠,清冷,孤峭,却又蕴含着某种破寒而出的、沉默的坚韧。
山雨欲来,暗香浮动。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宗门夜色下,冰心映照的棋局,已然落下了新的一子。
喜欢墨砚诡录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墨砚诡录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