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玄宗护山大阵的微光在云层间晕染开一片朦胧的淡青色光晕,如同巨兽沉睡时平缓的呼吸。墨梅峰后山筑内,冰玉灯早已熄灭,只余窗外星辉与雪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室内投下模糊而清冷的影。
凌清墨并未入睡,也未打坐。她静静立于书案前,指尖轻轻拂过白日里添上那句新观察的清单,冰眸凝视着“异动加剧”四字,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归墟古城丙火区深处那汹涌的黑暗与不祥。
坊市中金丹长老的匆匆一瞥,执法弟子紧绷的面容,空气中无形蔓延的紧张腑…种种迹象都表明,宗门对丙火区事件的应对,已从最初的探查救援,转向了某种更为严峻的封锁与控制。这绝不仅仅是几位弟子失踪那么简单。
“异动加剧……” 她低声自语。加剧的会是什么?是那“墟蚀”之力的扩散?是赤焰殿封印的进一步松动?还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醒来?
清单上的线索与疑问,如同散落的珍珠,缺少一根将它们串联起来的主线。阴墟、赤焰殿、锁链、焚烧、阴符、魂灯染秽……这些碎片之间,究竟隐藏着怎样一幅完整的图景?
她知道,仅靠在外围收集碎片信息,已不足以拼凑出真相。她需要更核心、更直接的情报来源。但宗门对此讳莫如深,核心信息必然被严格封锁在掌门、长老及少数核心执事手郑以她一个筑基期亲传弟子的身份,根本无从接触。
除非……有意外,或者,制造“意外”。
凌清墨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落在墨梅峰主殿“寒梅殿”的方向。师尊寒镜真人,是元婴长老,墨梅峰首座,必然知晓部分内情。但师尊态度明确,让她静修莫问。直接询问,非但得不到答案,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猜忌与限制。
那么,只能另辟蹊径。
她的视线又转向清单上关于“阵法典籍”和“材料渠道”的记录。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划过的微光,悄然浮现。
阵法院库房那些无人问津的“废卷”……刘师兄隐晦的提示……吴师弟无意中提及的库房值守轮换规律……
或许,那里并非毫无价值。某些被忽略的“废卷”中,可能恰好记载着与上古封印、净化阴蚀之力相关的冷僻思路或残缺法门。而查看这些“废卷”,需要一个正当且不会引人怀疑的理由。
理由……她现成的就营—完善北域任务报告。
北域霜烬荒原遗迹中,同样存在疑似上古封印的痕迹与阴蚀气息。她在任务报告中提及需要查阅相关典籍以作印证,合情合理。阵法院库房中那些关于上古封印阵法的残卷,正是最佳的“参考资料”。而她作为任务执行者,又是亲传弟子,申请调阅此类非核心禁术的“废卷”进行研究,程序上并无太大阻碍,只要理由充分,值守长老多半会应允。
这并非直接刺探丙火区机密,而是围绕自身任务进行的延伸研究,界限模糊,不易引人警觉。即便有人注意到,也只会认为她钻研刻苦,涉猎广泛。
关键在于,如何在查阅这些“废卷”时,不动声色地留意、记忆甚至拓印下可能与丙火区、赤焰殿、阴符相关的蛛丝马迹。这需要极好的记忆力、敏锐的洞察力,以及……一点点的运气。
思虑已定,凌清墨不再犹豫。她回到蒲团上盘膝坐下,并未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开始反复推演明日前往阵法院库房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值守长老是谁?性格如何?可能的盘问与核查?库房内部布局(根据吴师弟模糊的描述)?查阅流程?如何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与“火”、“封印”、“侵蚀”、“符令”相关的内容?万一发现敏感信息,如何应对?
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都在她冰晶般剔透冷静的心神中反复推演、预演。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谋定而后动,将风险与变数降至最低。
次日清晨,雪霁青。
凌清墨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亲传弟子月白道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以青玉簪固定。她先将早已准备好的、内容详实却刻意留有几处“疑问”与“待考据之处”的北域任务报告副本誊抄整齐,然后带着报告与身份令牌,离开筑,朝着位于枢峰侧翼的阵法院方向行去。
阵法院占地颇广,楼阁殿宇皆与阵法相关,处处可见隐现的符文与能量流动的光痕。库房位于院落后方一处独立的青石大殿,殿前有型防护阵法笼罩,两名筑基初期的弟子值守。
凌清墨明来意,出示身份令牌与任务报告。值守弟子验看无误,其中一人入内通报。不多时,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普通执事袍服的老者缓步走出。老者气息不显,眼神却极为清明,目光在凌清墨身上一扫,便落在了她手中的报告上。
“墨梅峰凌清墨?欲调阅上古封印类阵法残卷,以完善北域任务报告?” 老者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是,弟子凌清墨,见过执事。” 凌清墨躬身行礼,将报告递上,“北域遗迹中封印痕迹特殊,弟子于报告中多有不明,需查阅古籍印证,恳请执事行个方便。”
老者接过报告,快速翻阅了几页,目光在几处凌清墨特意标注的关于“封印结构疑似与火行相悖”、“残留侵蚀之力特性描述”等地方停留片刻,微微颔首:“报告详实,疑问倒也中肯。上古封印阵法残卷库中确有收藏,多属冷僻,且残缺不全,鲜有人问津。你既为完善宗门任务,查阅无妨。不过,按规矩,只能在一层‘杂卷区’查阅,不可携带出入,不可拓印核心禁法部分,不可损毁。时限两个时辰。”
“弟子明白,多谢执事。” 凌清墨再次行礼。
老者不再多言,取出一枚令牌,对着库房大门一挥,阵法光幕分开一道门户。他当先走入,凌清墨紧随其后。
库房内部比想象中更为高大宽敞,一排排厚重的铁木书架直抵穹顶,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无数玉简、帛书、兽皮卷乃至石刻,分门别类,却大多蒙着一层薄灰,显然久未有人打理。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灵墨与淡淡防虫药草的味道。
“杂卷区在东北角,第三排至第七排书架,皆是上古以降各类阵法、符箓、禁制的残卷、抄本、杂记,真伪混杂,良莠不齐,你自己翻找吧。两个时辰后,准时出来。” 老者指了指方向,便走到门口处一张书案后坐下,闭目养神,不再理会。
凌清墨道了声谢,便朝着东北角走去。心中却丝毫不敢放松,老者的目光虽未再跟随,但元婴修士的神识何等敏锐,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其感知之郑必须完全沉浸于“查找资料”的状态,不能有丝毫刻意与急躁。
她走到第三排书架前,仰头望去。书架上标识着模糊的类别:“上古禁制杂论”、“符法残篇”、“地域封印考”……果然杂乱不堪。她先从“上古禁制杂论”开始,一本本取下,快速翻阅。
这些残卷大多字迹模糊,内容支离破碎,或记载着早已失传的偏门禁制手法,或描述着光怪陆离、无法考证的封印传。凌清墨看得极快,神识扫过,重点捕捉与“火”、“镇压”、“侵蚀”、“奇异符令”相关的字眼。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连续翻阅了数十卷,大多无用。偶尔看到提及“以火为牢”、“地火镇邪”的内容,便稍作停留,仔细阅读,并与其在霜烬荒原及归墟古城(传闻)的情况进行比对,在心中默默记下关键点。
一个时辰过去,她已查阅到第五排书架。依旧没有发现直接与“赤焰殿”、“阴符”相关的明确记载。但她并不气馁,反而更加专注。这种大海捞针的搜寻,本就是意料之郑
就在她取下第六排书架上一卷名为《南离琐记》的破损兽皮卷时,动作微微一顿。
这卷兽皮极为古老,边缘焦黑破损,似乎曾被火燎过。展开一看,里面并非系统论述,更像是一位古代修士游历南疆火山地带时的随笔杂记,字迹潦草,多有涂改。凌清墨本欲快速掠过,目光却忽然被其中一段描述吸引:
“……又西三千里,有赤岩巨谷,地火奔涌如龙。谷心有古殿残垣,通体赤红,似以火玉为基,然殿身缠缚漆黑巨链,不知何物所铸,触之冰寒蚀骨。当地土人畏之如神魔,称其为‘锁火殿’,传言乃上古仙神囚禁‘炎魔’之所。余曾冒险近观,见殿门有焚灼巨痕,似曾爆发恐怖火狱,殿基处有奇异扭曲符文,与常见火行符文迥异,隐隐散发不祥之气,余心悸而退……”
赤岩巨谷!地火奔涌!赤红古殿!漆黑锁链!焚灼巨痕!奇异扭曲符文!
这段描述,与归墟古城丙火区赤焰殿的特征,何其相似!尤其“锁火殿”、“囚禁炎魔”的传,更与《九域拾遗录》职火德之殿,镇于南……锁链缠身,殿焚其躯……”的残缺记载隐隐呼应!
凌清墨心脏猛地一跳,但面上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有趣的传。她继续往下看,希望找到更多信息。然而,后续内容又转向了其他见闻,关于“锁火殿”只有这寥寥数语。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段描述的关键信息牢记于心,并将兽皮卷放回原处,仿佛只是随意一瞥。然后,她开始有意识地在附近书架上,寻找可能与“锁火殿”、“炎魔”、“漆黑锁链符文”相关的其他记载。
功夫不负有心人。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在第七排书架底部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里,她发现了一卷以某种防火金属薄片制成的奇特书简,名为《异铁录》。里面记载了各种奇异的金属与矿石,其中一段提到了“幽冥玄铁”:
“……幽冥玄铁,产于九幽极阴之地或某些上古战场遗迹深处,性极阴寒,可蚀灵力,锁神魂。上古有炼器大宗师,曾以此铁辅以秘法,炼制‘禁神锁链’,专用于囚禁封印火属大妖或修炼至阳功法的邪魔。然此铁炼制之法早已失传,存世之链亦多毁于岁月或烈火……”
漆黑巨链,触之冰寒蚀骨……幽冥玄铁,禁神锁链……囚禁火属大妖或至阳邪魔……
线索在凌清墨脑海中飞速串联!赤焰殿(锁火殿)外的漆黑锁链,很可能就是这种“幽冥玄铁”所制的“禁神锁链”!其作用,是囚禁而非保护!囚禁的是谁?真的是“炎魔”?还是……别的什么与“火”相关、却被视为“邪魔”的存在?
而殿门的焚灼巨痕,殿基的奇异扭曲符文(很可能是阴蚀符文)……都明殿内曾发生激烈反抗或爆发,最终可能是火焚其躯?但被焚烧的,是囚禁者,还是被囚禁者?亦或是同归于尽?
阴符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钥匙?是封印的一部分?还是……召唤之物?
越来越多的疑问涌现,但凌清墨却感觉眼前的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丝。赤焰殿很可能并非简单的上古遗迹,而是一处囚牢!镇压着与“火”相关的、可能涉及“阴墟”的恐怖存在!李奕辰他们,恐怕是误入了这处囚牢的核心,触动了某种禁制或残留力量,才导致魂灯染秽,身陷绝境!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不动声色地查阅。然而,直到两个时辰将尽,她也未能找到更直接关于“阴符”或更详细“墟蚀”净化之法的记载。那些内容,恐怕属于更高密级,不在此处。
时辰到,门口的老者准时睁开了眼。
凌清墨将手中最后一卷无关紧要的兽皮卷放回,平静地走到门口,向老者行礼道谢,然后离开了阵法院库房。
走出库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阳光的暖意,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今日收获,远超预期。虽然未得具体解法,但赤焰殿的真相已然揭开一角。这让她对李奕辰的处境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也让她意识到,想要救人(如果还有可能),乃至应对可能爆发的更大危机,需要面对的是何等恐怖的古老存在与禁忌力量。
她缓步走在返回墨梅峰的路上,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南离琐记》与《异铁录》中的片段。
“锁火殿……禁神锁链……幽冥玄铁……囚禁……火焚……”
冰眸深处,锐光凝聚。
看来,仅仅准备净化驱邪之物,或许远远不够。若赤焰殿真是一处囚牢,且封印已然松动,那么需要的,可能是更根本的加固、补全,乃至……了断。
而“阴符”,恐怕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她需要找到关于“阴符”的更多信息,更需要……确认李奕辰是否真的与此有关,以及他如今的确切情况。
暗室之中,已窥得一线微光。但这微光映照出的前路,却更加幽深险峻。
凌清墨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清晰而坚定的印痕,一路延伸向墨梅峰的深雪与寒梅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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