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者……持吾‘镇渊令’……触吾‘沉渊剑’……可知此为何地?可知吾等为何而战?可知……前方为何路?”
苍凉、厚重、带着无尽悲怆与审视的意念,如同洪钟大吕,直接在李奕辰心神深处敲响,震得他神魂摇曳,意识恍惚。这意念并非声音,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直接,更加震撼灵魂。它承载着跨越万古的沧桑,承载着血与火的记忆,承载着不屈的守护与最终陷落的悲凉。
李奕辰握住剑柄的手,微微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股意念太过浩瀚,远超他炼气期的神魂所能承受的极限。若非暗金令牌(镇渊令)散发的光芒护持,以及他自身历经磨难锤炼出的坚韧意志,恐怕在这意念冲击的瞬间,神魂便会受创。
他强行稳住心神,摒弃杂念,集中全部精神,去“回应”这道意念。他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回答一道跨越万古的残留意念,只能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最深刻的感受,凝聚成纯粹的心念,顺着与古剑(沉渊剑)相连的手掌,逆向传递回去。
“簇……是沉沦的古城,是镇压深渊的战场。” 李奕辰在心中默念,眼前仿佛再次闪过那意念碎片中的画面——辉煌的古城,撕裂的穹,无尽的黑暗,惨烈的厮杀,以及最终沉没的悲壮。“我不知其名,但知其殇。”
“吾等为何而战……” 他感受着古剑中残留的那股不屈、守护、直至最后一刻亦无悔的意志,那是属于金甲身影,属于无数陨落于茨古城守卫者的意志。“为守护身后之物,为抵御外侵之敌,为心中坚守之道。纵身死道消,城坠渊沉,其志不灭。”
这是他最直观的感受。他不知古城之名,不知敌人为何,但他能感受到那种为了守护而战至最后一息的决绝。这与他自身的经历何其相似——在修仙界的底层挣扎,在追杀中亡命,所求不过一线生机,一份自在,守护己身而已。境界差地别,但那份在绝境中挣扎求存、不肯放弃的意志,或许有相通之处。
至于“前方为何路”……
李奕辰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古剑,穿透了平台的光罩,看到了那无边的火海,看到了火海之下更深沉的黑暗,感受到了那来自深渊之下、永恒咆哮的水声,以及其中蕴含的、令人心悸的混乱与死寂。
“前方……或许是绝路,或许是生机,或许是……镇压的源头,混乱的深渊。” 他如实传递着自己的想法,没有掩饰内心的凝重与一丝迷茫。“我不知前路如何,只知身后已无退路。持令至此,非我所愿,亦是机缘。若前路需战,我力虽微,亦不愿束手。若前路有生,纵百死,亦求一线。”
他的回答,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虚伪承诺,只有最朴素的求生之念,和最真实的、面对未知与危险时的谨慎与决绝。他不知这古城过往的辉煌与牺牲具体为何,他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挣扎求存的底层修士,但他尊重这份牺牲,也渴望抓住可能存在的生机。
沉默。
古剑“沉渊”之上流转的暗金色光华,仿佛凝滞了一瞬。那道苍凉的意念,也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平台之外,火海的咆哮依旧,暗金色的光罩微微荡漾,隔绝着毁灭的高温。
李奕辰屏住呼吸,心神紧绷。他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能让这跨越万古的残留意念满意,更不知道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是认可?是驱逐?是更严厉的考验?还是……直接的抹杀?
就在他心神摇曳,几乎要坚持不住时,那道苍凉的意念,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慨叹。
“力虽微……志未改……身后无路,唯向前……” 意念喃喃,仿佛在品味着李奕辰的话语。“汝非吾辈,却入此绝地。持‘镇渊令’,过‘水狱’,渡‘火海’,至此‘镇渊台’,亦是因果……”
意念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变得更加清晰、凝实:
“簇,乃‘归墟古城’镇渊殿前哨,‘镇渊台’。吾乃搭镇守副将,‘玄戈’。手中剑,名‘沉渊’,随吾征战千载,镇守此门,终碎于此。”
“昔日,大劫自外而至,邪秽侵染‘归墟之眼’,古城陷落,吾与袍泽死战不退,终力竭于此,以身、以剑、以此残台,封镇此门,阻邪秽外溢,以待……薪火再传。”
“汝持吾令至此,过前两劫,可见心性坚毅,非邪秽所属。然,欲知前路,欲得一线生机,需承吾志,历‘心狱’之考。此内三劫,亦是最重一劫。不考修为,不试根骨,唯问本心。”
“心狱之中,可见汝过往,照汝本真,显汝道途。若心志不坚,神魂孱弱,或心怀叵测,必沉沦其中,神魂俱灭,化为镇台养料。若得见本心,明己道途,坚守不失,则可过此劫,得见前路,亦可得吾……未尽之馈赠。”
“后来者,汝可愿,入此‘心狱’?”
玄戈的意念浩大而肃穆,将前因后果,此台来历,自身身份,以及“心狱”之考,清晰地传递过来。没有威胁,没有强迫,只有平静的陈述与询问。但其中蕴含的分量,却重若千钧。
镇渊台。归墟古城。镇守副将玄戈。沉渊剑。封镇邪秽之门。心狱之考。
一个个信息冲击着李奕辰的心神。他没想到,这青铜令牌(镇渊令)和金甲遗骸(玄戈),竟是这沉没古城、名为“归墟古城”的镇守者,镇守的似乎是那所谓的“归墟之眼”,抵御着名为“邪秽”的外之劫。簇,竟是封印“邪秽”外溢的一道门户前哨!
而“心狱”,则是最后的,也是最凶险的考验。不考修为实力,只问本心道途。听起来似乎比“水狱”、“火海”更“温和”,但李奕辰深知,涉及神魂、拷问本心的考验,往往更加凶险莫测,动辄魂飞魄散。
愿意吗?
李奕辰看着手中光芒流转的镇渊令,看着眼前沉寂却威严的沉渊剑,感受着玄戈意念中那份沉重的托付与期待(尽管极其微弱),又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绝境与挣扎,想起对生的渴望,对大道的追求。
他来到这诡异危险的古城,并非为了什么传承宝藏,最初只是为了躲避追杀,寻找生路。但阴差阳错,卷入这上古秘辛,历经水狱火海,已无退路。玄戈的意念中,虽有考验,却也隐含着一线生机,甚至“未尽之馈赠”。这或许是他离开簇,甚至摆脱当前绝境的唯一机会。
况且,他能感受到玄戈意念深处那股深沉的悲怆与不甘。这位上古强者,与袍泽死战,城破身死,却仍以残躯、残剑、残台封镇邪秽之门,等待后来者。这份坚守,这份悲壮,让李奕辰心中也生出一丝敬意。他不知自己能否担当得起“薪火再传”的重任,但至少,他不愿辜负这份跨越万古的等待,不愿在这最后的考验前退缩。
“薪火再传……” 李奕辰低声重复,眼中光芒渐渐坚定。他不知前路如何,不知“心狱”何等凶险,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他握紧了沉渊剑的剑柄,感受着那冰凉剑柄传来的、仿佛能定住心神的厚重感,迎着玄戈那道等待回应的意念,传递出自己清晰而坚定的心念:
“晚辈李奕辰,愿入‘心狱’,一试本心!”
没有豪言,没有许诺,只有平静的接受,和面对未知考验的决心。
“善。”
玄戈的意念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似乎蕴含了万千情绪,最终归于平静。
下一刻,李奕辰手中的镇渊令光芒大放,与沉渊剑的暗金光华彻底连成一片!整个“镇渊台”上镌刻的符文,如同被点燃的星图,逐一亮起,暗金色的光芒冲而起,将李奕辰的身影彻底淹没!
李奕辰只觉眼前一暗,紧接着,意识仿佛被抽离了身体,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暗金色光芒构成的海洋。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温暖而沉重的质感,包裹着他,渗透着他。
过往的记忆碎片,如同不受控制般,纷至沓来,在光芒的海洋中沉浮、显现:
陈家坊市的挣扎求生……陈氏兄弟的狰狞嘴脸与致命追杀……地底洞窟的绝望与偶得传承的狂喜……修炼《幽魂蚀骨诀》的痛楚与阴寒……黑水沼泽的险死还生……地窟迷宫的诡异与厮杀……金甲守卫的恐怖斧拳…深渊断桥的孤注一掷……水狱的沉沦冰冷……火海的焚身之痛……
喜悦、恐惧、绝望、希望、贪婪、谨慎、痛苦、坚忍……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的意识。暗金色的光芒如同最严苛的镜子,映照着他内心最深处,那些被隐藏的欲望,那些一闪而过的恶念,那些对力量的渴望,对长生的向往,对危险的恐惧,对背叛的憎恨,对自身的怀疑……
“心狱”之考,已然开始。它不呈现外魔,不制造幻象,只是将他最真实的过往,最本质的内心,赤裸裸地呈现在他自己面前,拷问,审视,逼迫他直面一切,在光芒的海洋中,寻得自己的“本心”与“道途”。
李奕辰的意识,沉浮在记忆与情绪的浪潮中,开始了最凶险,也最关键的一场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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