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光芒如同温暖的潮水,包裹、渗透、无所不在。李奕辰的意识在其中沉浮,失去了对身体的感知,失去了对时间的把握,仿佛回归了最原始的混沌,又仿佛被投入了一座由自身记忆与情感构筑的无形炼狱。
过往的碎片,不再是流水般掠过,而是化作了无数清晰的画面,带着当时最真切的情感,轰然撞入他的意识深处,反复冲刷、拷问:
他“看到”了自己在陈家坊市最底层的挣扎,为了几块下品灵石与人争得头破血流,在鄙夷与欺凌中低头隐忍,心中充满了不甘与对力量的渴望,却也藏着深深的无力与自卑。
他“看到”了陈氏兄弟狰狞的嘴脸,那淬毒的法剑刺入胸膛的冰冷与剧痛,死亡阴影笼罩下的极致恐惧,以及绝地反杀后,第一次亲手夺去他人性命时,那混杂着后怕、暴戾与一丝扭曲快意的复杂心绪。
他“看到”霖底洞窟中,于绝望中发现《幽魂蚀骨诀》和阴符令碎片时的狂喜,仿佛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也“看到”了初次修炼这门诡异功法时,阴煞之气蚀骨钻心的痛楚,以及对这门明显偏向邪异、后患未知的功法的本能忌惮与犹豫。
他“看到”了黑水沼泽边,面对黑水玄蛇的绝望奔逃;看到霖窟迷宫中,与灰蓝骸骨妖兽的生死搏杀,对力量的渴望在死亡威胁下燃烧到极致;也看到了为夺阴符令碎片,毫不犹豫地将那重伤修士推入石室,借刀杀饶冷酷算计。求生之欲与良知的微弱平,在那一刻彻底倾斜。
他“看到”了金甲守卫无可匹敌的斧刃,看到了深渊断桥前的孤注一掷,看到了水狱中沉沦的冰冷与绝望,看到了火海里焚身的痛苦与疯狂……每一次险死还生,都伴随着恐惧、决绝、以及对生的贪婪眷恋。
喜悦、恐惧、贪婪、算计、暴戾、隐忍、挣扎、痛苦、执着……无数正面与负面的情感,无数光明与阴暗的念头,如同沸腾的油锅,在他的意识中翻滚、炸裂。暗金色的光芒映照一切,不加评判,只是呈现,却比任何审判都更加残酷。它逼迫李奕辰去直视自己内心每一个角落,那些他曾引以为傲的坚韧,那些他刻意忽略的卑劣,那些在绝境中被激发出的、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复杂人性。
“你修仙为何?” 一个宏大而淡漠的意念,仿佛源自光芒本身,又仿佛源自他内心深处,在光芒的海洋中回荡。
为了长生?为了逍遥?为了不再受人欺凌?为了掌控自己的命运?还是……仅仅为了在这残酷的修仙界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
记忆碎片给出了混乱的答案:有最初单纯的向往,有遭遇欺凌后的愤恨,有获得力量时的迷醉,有面临死亡时的恐惧求生……种种念头交织,构成了一幅驳杂的、充满矛盾与欲望的图景。
“你的道在何方?” 意念再次发问,更加深入。
道?李奕辰的意识一阵茫然。他修炼《幽魂蚀骨诀》,吸纳阴煞之气,只因这是绝境中唯一的选择。他一路挣扎求存,被命运推着走,何曾真正思考过自己的“道”?是随心所欲的魔道?是坚守本心的正道?还是仅仅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的“活着”之道?
画面再次闪回:他推人入室时的冷酷,与他在水狱火海中不屈挣扎的坚韧,同样真实。他在绝境中爆发的狠厉,与他偶尔闪过的一丝对平静的渴望,同样存在。他的“道”,似乎混杂了生存的本能、对力量的渴望、冷酷的算计,以及一抹不愿彻底沉沦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坚守的底线。
“若得力量,可会迷失?可会沦为只知掠夺杀戮的邪魔?” 意念的拷问如同尖刀,直指核心。
李奕辰“看到”了自己获得阴符令更多力量后的可能未来:或许仗之横行,肆意杀戮,最终迷失在力量中,成为自己曾经恐惧的存在;或许谨慎微,却依旧在修仙界的倾轧中沉浮,为资源不断算计、争夺,与陈家坊市时并无本质不同;或许……在拥有力量后,依然找不到方向,陷入更大的空虚与迷茫。
迷茫。前所未有的迷茫,如同深渊,要将他的意识吞没。暗金色的光芒映照出他内心的驳杂、矛盾、与深深的困惑。他修仙为何?他的道是什么?他会走向何方?
就在意识即将被这无穷的自我拷问与驳杂欲念彻底淹没、沉沦于“心狱”光芒之中时——
一幅画面,突兀地、极其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而是之前通过沉渊剑,从玄戈残留意念中感受到的、那些破碎的画面碎片:
巍峨的古城悬浮碧波,仙光缭绕,那是“归墟古城”辉煌的往昔。无数修士在其中生活、修炼、欢笑,有守卫执戈巡视,有稚童追逐嬉戏,有老者坐而论道……那是一种秩序的、繁荣的、充满生机的生活。
然后,是崩地裂,黑暗降临。无数与玄戈一般身着甲胄的修士,明知不敌,依旧怒吼着冲向那无尽的、扭曲的阴影。为了身后那座城,为了城中那些或许素不相识的同道、后辈、凡人。他们战至最后一刻,甲碎,剑折,身陨,道消,无一人退后。
最后,是玄戈独自立于崩碎的祭坛,面对最浓郁的黑暗,发出那无声却撼动心魄的最后一击,与城同坠的悲怆与无悔。
这些画面,与李奕辰自身那些为了生存而挣扎、算计、甚至不乏阴暗的回忆,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一边是为了守护某种更宏大存在而牺牲的壮烈与悲怆,一边是为了个体存续而挣扎求存的卑微与复杂。
“他们……为何而战?为何而死?” 李奕辰的意识,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个疑问。
“为道统,为传承,为身后净土,为心中不可退让之线。” 玄戈那苍凉的意念,仿佛在光芒深处低语回应,并非直接传入李奕辰意识,而是引发了某种共鸣。
道统?传承?净土?不可退让之嫌?
李奕辰不懂什么道统传承,他出身微末,挣扎求生,未曾感受过那种需要誓死守护的宏大存在。但他隐隐能理解“身后”和“不可退让之线”。
他想起霖底洞窟中,面对绝境时,心底那股不甘湮灭、拼命想要抓住一线生机的执念。想起了在黑水玄蛇口下逃命时,对“活着”本身的强烈渴望。想起了在火海中,即便肉身将焚,神魂欲裂,依旧不肯放弃,向前扑出的决绝。
他的“身后”,空无一物,唯有自身。他的“不可退让之线”,或许最初,仅仅就是“活下去”这三个字。
但,仅仅如此吗?
如果仅仅为了活着,为何在获得《幽魂蚀骨诀》后,没有彻底放纵,不择手段地快速提升,哪怕化身邪魔?为何在推那重伤修士入室后,心中会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为何在历经水狱火海,目睹玄戈与古城守卫的牺牲后,心中会生出敬意与波澜?
因为,在“活下去”这条底线之上,他还想活得……更像个人。还想看看更高处的风景,还想掌握自己的命运,而非仅仅是被恐惧和欲望驱策的野兽。他还保留着一丝对“道”的模糊向往,对“自在”的渴望,对“守护”某种东西(哪怕最初只是守护自己那卑微的自由和生命)的本能。
他的道,起点很低,很卑微,充满了挣扎与污浊。但在这挣扎与污浊中,始终有一线不肯彻底熄灭的火光——那是对“生”的执着,对“我”的坚持,对“超越”现状的渴望。这火光微弱,时明时暗,被生存的压力、对力量的贪婪、对危险的恐惧所掩盖,但它始终存在。
修仙为何?最初或许只是为了活着,活得更好。但走着走着,这“活得更好”之中,便不知不觉掺入了对长生、对力量、对逍遥、对“道”本身的追求。这追求与生存的本能、与阴暗的算计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复杂而真实的内心。
他的道,不在九之上,不在地府幽冥,就在这泥泞的挣扎里,在这生死之间的选择中,在每一次面对恐惧、贪婪、绝望时,最终指向“活下去,并尽量活出个人样”的那点坚持里。这条路充满荆棘,沾染尘埃,或许永远无法像玄戈他们那般光辉伟岸,但这就是他的路,他一路走来的路,由他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挣扎所铺就。
“我之道……” 李奕辰的意识,在光芒的海洋中渐渐清晰,那些驳杂的念头并未消失,但不再混乱地冲击他,而是如同百川归海,最终汇聚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认知。
“不在高远,只在脚下。不求无瑕,但求本心。纵前路艰险,人心鬼蜮,我自持一念向生,向道,向己。贪生,故惜命;慕道,故前行;守己,故知止。纵身染尘埃,心向微光,此即为——我道!”
“我道惟艰,向死而生!”
最后的意念,如同惊雷,在他意识深处炸响,荡清了所有迷雾,照见了那颗在泥泞挣扎中,依旧不肯彻底沉沦的、向往生与光的本心。这不崇高,不伟大,甚至有些卑微和自私,但足够真实,足够坚韧,足以在这“心狱”的光芒映照下,凝聚成形,岿然不动!
“善。”
玄戈那苍凉的意念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欣慰,似慨叹,似释然。
“道无高下,心见分明。持此心,履蠢,望汝……前行不辍。”
话音落下,充斥意识海洋的暗金色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无数记忆与情感的碎片也随之沉寂,回归识海深处。
李奕辰猛地睁开双眼。
依旧是在镇渊台上,依旧握着沉渊剑的剑柄,倚靠着冰冷的金属护壁。外界火海的咆哮声隐隐传来,暗金色的光罩静静流转。
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百年。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向眼前的沉渊古剑。剑身之上,那暗金色的光华已缓缓收敛,剑镡上那颗宝石依旧灰暗,但整柄剑给饶感觉,仿佛少了一丝沉眠的滞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韵?仿佛认可了什么。
而他自己的心中,那些驳杂的念头、矛盾的情感并未消失,但不再混乱交织,彼此冲突。它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围绕着“向生、向道、向己”这个核心,沉淀下来,变得更加清晰、坚韧。神魂虽然依旧疲惫,却仿佛被洗涤过一般,少了许多杂质,多了一份通透与坚定。
心狱之考,过了。
李奕辰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浑身已被冷汗湿透,那是心神极度消耗后的虚脱。但眼眸深处,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他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那手依旧沉稳),看向玄戈遗骸的方向,虽未见其形,却郑重地在心中行了一礼。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沉渊剑旁,那因为“心狱”考验通过,而悄然发生变化的地方——平台的地面上,以沉渊剑为中心,那些原本缓缓流转的暗金色符文,此刻正汇聚向一点,形成了一个的、光芒流转的复杂图案。图案中心,隐约有什么东西,正缓缓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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