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的厢房里,药气弥漫。
苏浅月躺在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的左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但仍有血丝从边缘渗出,在白布上洇开点点红梅。那是取心头血留下的伤口,虽经处理,却因她本就虚弱,愈合得极慢。
三名老太医围在榻前,轮流诊脉,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王妃失血过多,本就元气大伤,又强行动用内力炼制丹药……”为首的张太医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如今脉象虚浮如游丝,随时可能……灯尽油枯。”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夜宸站在门口,声音嘶哑。他已经在这里守了六个时辰,铠甲未卸,肩上的伤也只是草草包扎,血痂凝在玄色衣料上,暗沉如锈。
太医们面面相觑,最终,张太医低声道:“只能用人参、灵芝等大补之药吊着元气,再辅以金针刺穴,激发自身生机。但能否醒来……要看王妃的求生意志。”
夜宸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求生意志……月儿向来坚强,她不会放弃的。可若是她真的……
他不敢想下去。
“用最好的药。”他沉声道,“不惜一切代价。”
太医们领命退下,各自去准备。厢房里只剩下两人,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她微弱却坚韧的呼吸声。
夜宸走到榻边坐下,握住苏浅月冰凉的手。她的手很,很软,此刻却无力地垂着,指尖冰凉。他想起很多次,这双手曾为他施针疗伤,为他研药煮茶,也曾紧紧握住他,“我陪你”。
“月儿……”他低声唤她,声音哽在喉间,“你过要陪我一起的,你不能食言。”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
窗外的色渐渐亮了。雪停了,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夜宸就这样坐着,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殿下。”顾北渊的声音响起,带着疲惫,“二皇子……已经安顿好了。”
夜宸缓缓起身,走到门外。顾北渊站在廊下,肩上的雪还没化尽,眼中有血丝。
“他怎么样?”
“很平静。”顾北渊低声道,“关在牢最深处,单独一间,没有用刑。他要了纸笔,要写一些东西……供状,还有幽冥阁的详细名单。”
夜宸点头。这在意料之郑轩辕昭既然选择投降,就会给出诚意。
“他还什么了?”
顾北渊迟疑了一下:“他……想见您一面,在去皇陵之前。”
皇陵。先皇后的陵墓。
夜宸沉默片刻:“父皇知道吗?”
“皇上已经准了。”顾北渊道,“皇上……毕竟是母子,临终前见一面,也是人之常情。”
临终前。
这三个字,让夜宸的心沉了沉。轩辕昭虽未被判死罪,但以他的身体状况,加上这些年的折磨,恐怕也时日无多了。
“我知道了。”夜宸转身,看了眼厢房内,“我去见他。这里……派人守好。”
“殿下放心。”
牢最深处,这间牢房显然被特别收拾过。虽然还是石墙铁栏,但地上铺了干草,墙上挂了油灯,甚至还有一张简陋的木桌和凳子。
轩辕昭坐在桌前,正执笔书写。他穿着囚衣,长发披散,脸上没有戴面具,那道伤疤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写着。
夜宸站在牢门外,静静看着。
记忆中的二哥,总是温文尔雅,即便坐在轮椅上,也脊背挺直,如修竹般清雅。而现在这个人,虽然依旧挺直,却多了一种破碎感,像一尊布满裂痕的玉雕,随时可能彻底崩碎。
许久,轩辕昭放下笔,将写满字的纸页整理好,推到桌边。
“这是幽冥阁所有成员的名单,共计三百七十一人,分布在朝堂、江湖、甚至邻国。”他的声音平静,“还有这些年所有行动的记录,时间、地点、参与者,都写清楚了。”
夜宸没有立刻去拿。他只是看着轩辕昭:“为什么要写这些?”
“赎罪。”轩辕昭淡淡道,“虽然我知道,这些罪赎不清。但至少……可以让你们少走些弯路。”
他抬起头,看向夜宸:“宸弟,你恨我吗?”
夜宸沉默。
恨吗?恨他害死母妃,恨他残害无辜,恨他将这个国家搅得翻地覆。
可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里,深藏的悲凉和绝望,夜宸忽然发现,他恨不起来。
“我不知道。”他如实道,“但我不会原谅你。”
轩辕昭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解脱:“这就够了。不原谅,才是对的。”
他站起身,走到牢门边,隔着铁栏看着夜宸:“我想去皇陵,不是想求母后原谅,只是想告诉她……儿子不孝,让她失望了。还有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想看看,皇陵里的梅花,是不是还开着。母后生前,最爱梅花了。”
夜宸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我陪你去。”他。
轩辕昭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摇头:“不必了。你现在是监国太子,还有很多事要处理。而且……我的身份,不适合公开露面。”
“微服。”夜宸道,“就我们两个。”
轩辕昭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零头:“好。”
皇陵在京郊三十里的栖凤山。山势不高,但风水极佳,是历代帝后安息之所。先皇后李氏的陵墓在山腰处,背靠青山,面朝流水,周围种满了梅树。
时值隆冬,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粉的,在雪中凌寒怒放,冷香袭人。
轩辕昭坐在轮椅上——他的腿伤未愈,不能久站。夜宸推着他,沿着清扫过的石阶,一步步向上。
两人都没有话。只有车轮碾过碎雪的声音,和风过梅林的簌簌声。
来到陵前,轩辕昭示意夜宸停下。他自己摇动轮椅,艰难地挪到墓碑前。墓碑上刻着“孝慈仁显皇后李氏之墓”,字迹端庄大气。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些刻字,指尖颤抖。
“母后……”他低声唤道,“昭儿……来看您了。”
风吹过,梅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墓碑上,如同温柔的抚摸。
“儿子不孝,让您蒙羞了。”轩辕昭的声音哽咽,“这些年,我做了很多错事,害了很多人。我不敢求您原谅,只是想告诉您……儿子累了,想休息了。”
他俯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久久不动。
夜宸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母妃惠妃,想起她的温柔,想起她的冤死。如果母妃还活着,看到今这一幕,会什么呢?
“二哥。”他忽然开口,“母后她……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轩辕昭的肩膀颤了颤。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有未干的泪痕。
“活着……”他喃喃道,“对我来,活着比死更难。”
他转头看向夜宸:“宸弟,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这话,但……好好待苏姑娘。这世上,能找到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不容易。”
夜宸点头:“我会的。”
“还有父皇。”轩辕昭望向京城方向,“他老了,经不起折腾了。以后……多陪陪他。”
“我知道。”
轩辕昭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谢谢你,宸弟。谢谢你今陪我来,也谢谢你……还愿意叫我一声二哥。”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夜宸:“这是母后留给我的,我一直带在身边。现在……交给你吧。算是我这个不称职的哥哥,最后一点心意。”
夜宸接过玉佩。玉佩温润,雕刻着并蒂莲,寓意兄弟同心。
“我会好好保存。”
轩辕昭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陵墓,深吸一口气:“我们回去吧。”
回程的路上,两人依然沉默。但气氛,却比来时轻松了些。
快到山脚时,轩辕昭忽然道:“宸弟,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幽冥阁里,还有一个人,我没有写在名单上。”轩辕昭的声音很低,“因为他……是你身边的人。”
夜宸的脚步顿住了。
“谁?”
“顾北渊。”
夜宸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他:“你什么?”
“顾北渊,是幽冥阁的影三。”轩辕昭平静地,“他是二十年前,我安插在军中的棋子。这些年,他为我传递情报,协助行动,甚至……在关键时刻,保护我的安全。”
夜宸的脑中一片空白。
顾北渊?那个忠心耿耿的老将?那个为了救他差点丧命的人?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
“我知道你不信。”轩辕昭苦笑,“我也不想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当年顾北渊的父亲获罪,是我救了他全家,条件就是他要为我效力。这些年,他确实帮了我很多。”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他没有害过你。相反,很多次我下令杀你,都是他暗中破坏,或是提前给你警示。他……他欠你一条命。”
夜宸想起很多事。想起顾北渊总是及时出现救他,想起顾北渊曾多次提醒他心,想起顾北渊看向他时,眼中那种复杂的情绪……
原来如此。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夜宸的声音沙哑。
“因为我不想你身边,还留着隐患。”轩辕昭看着他,“顾北渊是忠臣,但他忠的是我。现在我要死了,他没了约束,会做出什么,我不敢保证。所以……你要心。”
夜宸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我知道了。”
回到皇宫时,已是黄昏。
夜宸将轩辕昭送回牢,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牢门外,看着他。
“二哥。”他忽然道,“如果……如果你的腿能治好,你愿意重新开始吗?”
轩辕昭怔住了。
“苏姑娘,九转还魂丹或许能治好我的腿。”夜宸继续道,“但需要你的血做药引。如果你愿意……”
他没有下去。
轩辕昭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遗憾:“宸弟,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太晚了。我的罪,不是治好腿就能洗清的。而且……”
他望向窗外渐暗的空:“我累了,真的累了。就这样结束,挺好。”
夜宸没有再劝。他深深看了轩辕昭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牢外时,顾北渊等在那里。
“殿下。”他行礼,“二皇子已经安顿好了。太医,他体内的毒素已经蔓延至心脉,最多……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
夜宸停下脚步,看着顾北渊。这位老将军鬓角已经斑白,眼中满是疲惫,但脊背依然挺直,如他手中的长枪。
“顾将军。”夜宸缓缓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顾北渊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抬头,看向夜宸,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殿下……何出此言?”
“我知道。”夜宸只了三个字。
顾北渊沉默了。许久,他缓缓跪下:“臣……有罪。”
“我知道。”夜宸重复道,“但我不会杀你。因为你还欠我一条命,记得吗?”
顾北渊的眼中涌出泪水:“臣……记得。”
“那就用余生来还吧。”夜宸扶起他,“继续做你的禁军统领,继续守护这个国家。只是这一次……是为我,为父皇,为这下百姓。”
顾北渊重重磕头:“臣……遵旨!”
夜宸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牢深处,转身走向太医署。
那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要和她一起走下去。
因为答应过,要一起看这下太平。
而现在,这场持续三十年的风暴,终于要过去了。
新生的黎明,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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