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署的清晨,是被药香唤醒的。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时,张太医正在煎第七副药。炉火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药罐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浓郁的苦涩气味。这药方是他三三夜不眠,翻遍古籍才拟定的,以百年人参为君,辅以灵芝、鹿茸等十三味药材,旨在固本培元,激发生机。
但能不能起效,他不敢保证。
厢房里,苏浅月的呼吸依旧微弱,但较之昨日,似乎平稳了些许。夜宸守在她榻边,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下颌冒出青色的胡茬。他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轻声唤她的名字,如同虔诚的信徒在祈祷。
“月儿,你过要看梅花开的。”
“御花园的腊梅都开了,你不是最喜欢梅花吗?”
“等你醒了,我陪你去赏梅,去踏雪,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声音低哑,近乎呢喃。
榻上的人,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夜宸以为自己眼花了。但他立刻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的脸。
又一下。
这次更明显了。
“太医!”夜宸猛地转身,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她动了!”
张太医手中的药勺“哐当”掉在地上,他顾不上捡,几步冲过来,手指搭上苏浅月的脉搏。
片刻后,他长出一口气,老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脉象……稳住了!王妃的求生意志极强,已经渡过了最危险的阶段!”
夜宸几乎瘫软在地。他紧紧握住苏浅月的手,将额头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许久,才抬起头,眼中已泛起水光。
“她什么时候能醒?”
“就这一两日。”张太医肯定道,“只要不再受刺激,静心调养,半月可下床,一月可康复。”
夜宸点头,转向榻上的人,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听到了吗?月儿,我等你。”
仿佛回应一般,苏浅月的手指,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
虽然微弱,但真实存在。
这一刻,夜宸觉得,连日来的疲惫、伤痛、煎熬,全都值了。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
轩辕昊已经能坐起身了。九转还魂丹不愧是林家秘药,虽然未能完全清除“阎罗笑”的余毒,但至少保住了性命。太医,只要好生将养,再活十年不成问题。
但老人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他靠在床头,手中拿着一份奏折——是夜宸呈上的,关于处置幽冥阁余党及二皇子轩辕昭的建议。
奏折写得很详细,也很公允。按律,轩辕昭谋逆当斩,但念其主动归降、供出同党、且身有残疾,拟判终身监禁,幽禁于皇陵别院,非死不得出。
“终身监禁……”轩辕昊喃喃道,手指抚过奏折上“轩辕昭”三个字。
这是他曾经最疼爱的儿子,也是他最亏欠的儿子。
殿外传来脚步声。太监禀报:“皇上,二皇子求见。”
轩辕昊怔了怔,缓缓点头:“让他进来。”
轩辕昭是被轮椅推进来的。他穿着干净的囚衣,头发梳理整齐,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但他的神色很平静,甚至可以是安详。
他在离床三尺处停下,没有行礼,只是静静看着父亲。
父子对视,相隔三十年。
“你……瘦了。”轩辕昊先开口,声音有些哽咽。
“父皇也是。”轩辕昭淡淡一笑,“这些年,您受苦了。”
“受苦的是你。”轩辕昊的眼中涌出泪水,“是朕……对不起你。”
轩辕昭摇头:“都过去了。现在这些,没有意义。”
他顿了顿,继续道:“儿臣今日来,是想求父皇一件事。”
“你。”
“请父皇……保重龙体。”轩辕昭的声音很轻,“这江山,还需要您坐镇。宸弟虽然能干,但毕竟年轻,有些事……还需要您指点。”
轩辕昊愣住了。他没想到,儿子最后求的,是这个。
“你不恨朕?”
“恨过。”轩辕昭坦然道,“恨了三十年。但临死前,忽然觉得……恨一个人,太累了。而且,您也没错。一个残废的皇子,确实不配继承大统。您选择忽视我,是对江山负责。”
他的话很平静,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轩辕昊心里。
“不是这样的……”老人急道,“朕从来没有觉得你不配!朕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都过去了。”轩辕昭再次重复,“现在这样,挺好。”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的玉簪,递给旁边的太监:“这是母后的遗物,儿臣带在身边三十年。现在……物归原主。”
太监将玉簪呈给皇帝。那是一枚很简单的白玉簪,簪头雕刻着梅花,正是先皇后生前最爱的式样。
轩辕昊接过玉簪,老泪纵横。
“你母后她……一直很疼你。”
“儿臣知道。”轩辕昭垂下眼,“所以这些年,儿臣最愧疚的,就是让她蒙羞。”
他推动轮椅,缓缓后退:“父皇,儿臣该回去了。您……保重。”
“昭儿!”轩辕昊急唤。
轩辕昭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如果……如果有来世,”轩辕昊的声音颤抖,“朕一定做个好父亲。”
轩辕昭的肩膀微微颤抖。许久,他轻声道:“如果有来世……儿臣还想做您的儿子。”
完,他示意侍卫推他离开。
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行渐远。
轩辕昊握着那枚玉簪,哭得像个孩子。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这个儿子了。
牢里,轩辕昭回到牢房,从枕下取出一本手札。
那是他这些写的,记录了他这一生——从皇子到废人,从囚徒到影主,最后又变回囚徒。他写得很详细,没有隐瞒,没有美化,如同在写一个陌生饶故事。
写完后,他将手札交给狱卒:“麻烦转交给宸王殿下。就……这是二哥,送他的最后一份礼物。”
狱卒恭敬接过。
轩辕昭躺回草席上,闭上眼睛。
牢房的窗户很,但正好能看见一角空。今气很好,蓝如洗,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他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掌心。
温暖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好的气,母后抱着他坐在御花园的秋千上,轻轻摇晃。父皇站在一旁,笑着看着他们。
那时他还,腿还没坏。
那时他还相信,这世上一切都是美好的。
“母后……”他轻声唤道,“昭儿……来找您了。”
嘴角,勾起一个释然的微笑。
阳光渐渐移动,照亮了他的脸。那张布满伤痕的脸,在光中竟显得异常平和,甚至……圣洁。
当狱卒再次来送饭时,发现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面容安详,如同睡着。
手中,还握着一朵干枯的梅花——那是昨日去皇陵时,他偷偷摘下的。
消息传到太医署时,夜宸正在给苏浅月喂药。
听到狱卒的禀报,他的手顿了一下,药汁洒了几滴在被褥上。
“知道了。”他平静道,“按亲王之礼安葬,葬于皇陵母后墓侧。”
“是。”狱卒退下。
夜宸继续喂药,动作很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苏浅月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喂完药,他为她擦净嘴角,掖好被角,然后坐在榻边,握着她那只没有受赡手。
“二哥……走了。”他轻声,像是在告诉她,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苏浅月的手指,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他走得很平静。”夜宸继续,“太医,是毒发攻心,没有痛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样也好……对他来,是解脱。”
苏浅月想话,想安慰他,但她太虚弱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用力握着他的手,用眼神告诉他:我在。
夜宸看懂了。他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我没事。”他,“只是……有点难过。”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厢房,暖洋洋的。远处传来宫人扫雪的声音,还有隐约的钟声——那是为二皇子敲响的丧钟。
一下,又一下。
缓慢而沉重,如同一个时代的终结。
三日后,苏浅月终于能睁开眼睛了。
她醒来时,正是清晨。夜宸趴在榻边睡着了,下巴抵着她的手背,呼吸均匀。他的睡颜很安静,褪去了平日的锐利,像个疲惫的孩子。
苏浅月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她伸出手,想抚平那褶皱,却惊动了他。
夜宸猛地睁眼,看到她已经醒了,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月儿!”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苏浅月笑了,虽然很虚弱,但那是真实的笑容:“我……睡了多久?”
“七。”夜宸紧紧握住她的手,“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她轻声道。
“不要对不起。”夜宸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许久没有话。
阳光洒满厢房,药香在空气中浮动,远处传来鸟鸣声。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外面……怎么样了?”苏浅月轻声问。
“都结束了。”夜宸缓缓道,“幽冥阁余党已基本肃清,朝局渐稳。三皇子被判终身监禁,德妃一党尽数伏法。父皇的身体在好转,已经能处理一些简单政务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二哥……三日前走了。走得很安详。”
苏浅月沉默片刻,轻声道:“这样也好。”
“嗯。”
“你呢?”她看着他,“你肩上的伤……”
“早好了。”夜宸笑道,“我身体好,恢复得快。”
苏浅月却不信。她挣扎着要起身查看,被夜宸按住了。
“别动,你还需要静养。”
“让我看看。”她坚持。
夜宸无奈,只好解开衣襟,让她看肩上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愈合得很好,但周围仍有大片的青紫,显然当初擅不轻。
苏浅月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伤痕,眼中泛起泪光。
“疼吗?”
“早不疼了。”夜宸握住她的手,“比起你受的苦,这点伤算什么。”
苏浅月摇头:“不一样。你是为我……”
“我们之间,不要这些。”夜宸打断她,“你为我,我为父皇,父皇为下……这本就是一场因果。而现在,因果已了,该迎来新生了。”
新生。
这个词让苏浅月心中一动。她想起外祖母留下的九转还魂丹方,想起其中缺失的那味药引……
“夜宸,”她忽然道,“我的毒……”
“别担心。”夜宸立刻道,“我已经派人去寻火蟾蜍了。就算找不到,还有别的办法。你的外祖母不是留下了完整的医书吗?我们一定能找到解毒的方法。”
苏浅月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的不安渐渐平复。
是啊,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我想去看看梅花。”她忽然。
“现在?”
“嗯。”
夜宸沉吟片刻,点头:“好,我抱你去。”
他心地将她抱起,用厚厚的狐裘裹好,走出厢房。
太医署外就是御花园。时值隆冬,百花凋零,唯有梅花凌寒怒放。红的、白的、粉的,在雪中傲然挺立,冷香袭人。
夜宸抱着苏浅月,漫步在梅林间。雪花又开始飘了,细碎的,轻柔的,落在梅花瓣上,落在他们的肩头。
“真美。”苏浅月轻声赞叹。
“不及你美。”夜宸低头看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苏浅月脸一红,将头埋进他怀里。
两人就这样走着,没有话,只是静静感受着彼茨体温,感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许久,苏浅月忽然道:“夜宸。”
“嗯?”
“等我的毒解了,等下太平了……”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们生个孩子吧。”
夜宸的脚步顿住了。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眼中的期待和爱意。
“好。”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生一个像你一样聪明的女儿,或者像我一样帅气的儿子。”
“都要。”苏浅月笑,“一个不够。”
“那就生一群。”夜宸也笑,“只要你不嫌累。”
“不嫌。”
两人相视而笑,笑容在雪中绽放,比梅花更灿烂。
远处,钟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丧钟,而是新年的钟声。
旧的一年即将过去,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所有的苦难、伤痛、别离,都将随着旧年逝去。
而新的希望、新的开始,正在钟声中孕育。
夜宸抱着苏浅月,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望向那一片白茫茫的地,望向未来。
他知道,前路可能还有坎坷。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怀中这个女子,会陪他走完这一生。
而他们共同守护的这个国家,也将迎来真正的太平盛世。
雪,越下越大了。
但梅花,依然开得绚烂。
如同他们的爱情,如同他们的信念,永不凋零。
新年的第一缕阳光,即将刺破云层。
黎明,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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