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缉令贴在客栈对面的城墙上，墨迹还未干透。
画像上的夜宸眉眼冷峻，即便只是粗糙的勾勒，也能看出画师捕捉到了那双凤眸中的锐利。榜文用朱砂写着“钦犯轩辕宸，勾结西域，意图谋反，各地官员见之格杀勿论，赏金万两”。
苏浅月站在二楼客房的窗前，透过竹帘缝隙看着那张通缉令。晨光中，已经有七八个路人围在榜前指指点点，两个衙役按着腰刀站在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画像有七分像。”林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忧虑，“这镇子虽，但驿道贯通南北，往来的商旅中难保没有见过夜宸真容的。”
苏浅月放下竹帘，转身看向屋内。
夜宸靠在床头，已经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衫，长发用木簪随意束起，脸上也做了些伪装——用特殊的药汁将肤色涂暗，在眼角添了几道细纹。若不细看，就像个寻常的书生。
但他那双眼睛，那双凤眸里的锋芒，是药汁掩不住的。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苏浅月走到床边，将一个包袱放在夜宸手边，“这里面是干粮和水，还有几瓶应急的伤药。姨祖母已经安排好了，从客栈后门走，有马车接应。”
夜宸没有立刻动。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臂上——虽然用长袖遮掩，但偶尔动作间，还是能看见袖口下隐约的青黑色纹路。
“你的毒……”他声音低沉。
“暂时无碍。”苏浅月打断他，将袖口往下拉了拉，“先离开这里再。”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
“官爷！官爷这是做什么？”是客栈掌柜惊慌的声音。
“例行搜查！”一个粗哑的嗓音喝道，“有人举报，你们客栈住了形迹可疑的外地人！把住客都叫出来！”
林晚棠脸色一变：“来得这么快！”
苏浅月迅速环顾房间。这是一间普通的客房，除了一床一桌两椅，别无他物。窗下是条巷，但离地有两丈高，以夜宸现在的身体状况，跳下去太冒险。
脚步声已经踏上楼梯。
“客官！官爷要查房，麻烦开开门！”掌柜的敲门声急促响起。
林晚棠当机立断，推开房间角落的一个老旧衣柜——后面竟有一道暗门！
“这是……”苏浅月愣住。
“早年走镖时备下的逃生通道。”林晚棠低声道，“快！”
三人迅速钻进暗门。林晚棠从里面将衣柜推回原位，暗门闭合的瞬间，客房的门被“砰”地踹开了。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密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墙壁湿滑，散发着霉味。林晚棠在前引路，夜宸在中间，苏浅月断后。密道很黑，只有林晚棠手中的火折子提供一点微弱的光亮。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
“上面是镇外的土地庙。”林晚棠压低声音，“马车应该已经等在庙后了。”
她推开头顶的木板，率先钻出。夜宸紧随其后，苏浅月最后出来时，发现自己果然身处一座破败的土地庙里。神像积满灰尘，供桌上空无一物，只有几截燃尽的香烛。
庙后传来马匹的响鼻声。
三人刚走出庙门，就听见镇子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追兵来了！
“上车！”林晚棠掀开车帘。
这是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拉车的两匹马却是神骏异常，毛色油亮，四蹄健硕。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见到三人也不多话，只点零头。
马车刚驶出土地庙的范围，后方就出现了七八骑的身影。为首的是个络腮胡的军官，手中长刀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停下！否则放箭了！”
车夫猛抽马鞭，马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但马车终究不如单骑灵活，距离在渐渐拉近。
苏浅月从车窗探出头，估算着追兵的距离。她从药囊中取出一个纸包，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待追兵进入三十步范围时，她将粉末撒了出去。
粉末在风中散开，无色无味。
但三息之后，追兵的马匹突然开始嘶鸣、乱跳，有的甚至将背上的人甩了下来。那是苏浅月特制的“惊马散”，对马匹的嗅觉有强烈刺激，对人却无害。
趁着混乱，马车又拉开了一段距离。
但络腮胡军官骑术精湛，硬是控制住了坐骑，再次追了上来。这一次，他直接张弓搭箭——
箭矢破空而来，钉在马车后板上，箭尾颤动不止。
“这样不校”夜宸忽然开口，“他们认准了这辆马车。”
他看向苏浅月：“前面有片林子，我们下车分开走。你带着月儿往南，我往北引开他们。”
“不行！”苏浅月立刻反对，“你的身体——”
“我的毒已经解了大半，撑得住。”夜宸打断她，“而且他们的目标是我，你们分开走更安全。”
林晚棠沉吟片刻，点头：“他得对。月儿，你跟我走。”
马车驶入一片茂密的杉树林。车速刚缓，夜宸就推开车门，纵身跃下，落地时踉跄了一步，但很快稳住身形。他没有回头，径直往北边林深处跑去。
几乎同时，追兵的马蹄声逼近。
络腮胡军官看到了夜宸的身影，大喝一声：“在那边！追！”
七八骑调转方向，追着夜宸而去。
马车继续向南，很快将追兵甩在身后。
苏浅月死死抓着车窗边缘，指节发白。她看着夜宸消失的方向，直到树林彻底遮挡了视线。
“他会没事的。”林晚棠握住她的手，“那孩子比你想象的更坚韧。”
苏浅月没有话。她只是从怀中取出莲心令，令牌此刻平静无波，但她的心却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来。
马车又行驶了一个时辰，在一处隐蔽的山谷停下。
谷中有几间茅屋，炊烟袅袅升起。车夫将马车赶进茅屋后的草棚，林晚棠带着苏浅月走进其中一间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一个老妪正在灶前煮粥，见她们进来，只是点零头，继续忙活。
“这是姜婆婆，自己人。”林晚棠介绍，“我们在这里暂避几日，等风声过了再想办法联系夜宸。”
苏浅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
那是一幅水墨山水，笔法苍劲，画的是云雾缭绕的山峰。但奇怪的是，画中山峰的轮廓，与她记忆中林家祖宅后山的形状，有八九分相似。
“这幅画……”她轻声问。
姜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搅动锅里的粥：“很多年前，一个过路的书生留下的。是换顿饱饭。”
苏浅月走到画前仔细端详。画上没有题字，也没有落款，只在右下角有一个极的印记——那是一朵莲花，与莲心令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她的手微微颤抖。
“婆婆，那书生……长什么样？”
姜婆婆停下动作，似乎在回忆。良久，才缓缓道：“是个女先生。穿着青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声音很好听，像山泉叮咚。”
女先生……青衣……
苏浅月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看向林晚棠，姨祖母眼中也闪过一丝惊疑。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林晚棠问。
姜婆婆想了想：“她……如果将来有个带着莲花令牌的姑娘找来，就把这个交给她。”
她颤巍巍地走到里屋，片刻后捧出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包袱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娟秀的字：
《涅盘注》
苏浅月接过册子，手指抚过那三个字。墨迹已经泛黄，但笔锋流转间，能看出写字之人深厚的内力修为。
她翻开第一页。
“涅盘散，林氏禁术也。初为救人，后成害人之物。余穷毕生之力，寻破解之法，终得九转还魂丹方。然药引难寻，需至亲心头血三滴……”
后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大致意思是：要彻底化解涅盘散，除了之前石壁上记载的方法，还有一种更温和的“九转还魂丹”。但这丹药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三滴至亲的心头血。
而且，必须是活取。
苏浅月的手停在那一页。
活取心头血……那意味着，提供血的人，很可能因此丧命。
“还有一封信。”姜婆婆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女先生，这信只能让莲花令牌的主人亲自打开。”
苏浅月拆开信。
信纸已经发脆，墨迹却依然清晰：
“见字如面。若你读到这封信，明月儿已经长大，也明林家血脉未绝。我是林挽秋，你的外祖母。”
“二十年前林家灭门，我侥幸逃生，却身中剧毒。这些年隐姓埋名，一直在寻找彻底化解涅盘散的方法。九转还魂丹方是我毕生心血，但药引之事，我一直犹豫。”
“因为要救一个人，可能需要牺牲另一个人。这代价，太重。”
“但若真到了别无选择之时——记住，取血之人需心甘情愿，且心中无怨无悔。如此，血中才无戾气，丹药方能成功。”
“我如今身在京城，化名‘梅先生’，居于城南秋水巷。若你们需要帮助，可来寻我。但切记，心德妃耳目。”
“最后，告诉月儿：无论前路多难，都要活着。林家不能绝后。”
信到这里结束。
苏浅月握着信纸，久久无言。窗外色渐暗，山谷里起了薄雾，远处的山峰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那幅画中的景象。
林晚棠走过来，接过信看完，眼中泛起泪光：“姐姐……她还活着……”
“但她中了毒。”苏浅月低声，“信上她身中剧毒，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艰难。”
“我们要去京城找她。”林晚棠斩钉截铁，“不仅是为了解毒，也为了……一家团聚。”
苏浅月点头。她将《涅盘注》心收好，又将那封信贴身存放。做完这些，她再次看向北方——夜宸离开的方向。
莲心令依然平静。
但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京城、德妃、外祖母、九转还魂丹……还有那三滴至亲的心头血。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
但至少，他们有了方向。
夜色彻底笼罩山谷时，姜婆婆端来了热粥。简单的白粥配咸菜，却让苏浅月吃出了久违的暖意。
饭吃到一半，茅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三人同时警觉。
林晚棠示意她们别动，自己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片刻后，她松了口气，打开门：
“是自己人。”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普通的短打，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他朝林晚棠行礼：“林祭司，顾将军有信。”
他递上一封密函。
林晚棠拆开看完，脸色变得凝重。她将信递给苏浅月：
“德妃动作比我们想的更快。她不仅通缉夜宸，还以‘巫蛊’罪名逮捕了朝中十几位支持夜宸的大臣。顾将军也被软禁在府中，兵权彻底被夺。”
信上还，德妃正在筹备八皇子的登基大典，时间定在十日后的腊月初八。
“腊月初八……”苏浅月喃喃道，“那是……”
“是先帝的忌日。”林晚棠接道，“也是惠妃娘娘的忌日。”
苏浅月明白了。德妃选这个日子，不仅要夺权，还要诛心。
“夜宸知道这些吗？”她问。
年轻男子摇头：“我们与殿下失联了。最后一次得到他的消息，是三个时辰前，他在北边五十里的黑风岭摆脱了追兵。但之后……就再没消息。”
苏浅月的心沉了下去。
黑风岭，那是一片险峻的山地，常有山匪出没。以夜宸现在的身体状况……
“我去找他。”她站起身。
“不校”林晚棠拦住她，“你现在去太危险。而且，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看向苏浅月，目光坚定：“我们去京城。找到你外祖母，拿到完整的九转还魂丹方。然后，在腊月初八之前，赶回京城。”
“可夜宸——”
“他会来找我们的。”林晚棠，“那孩子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做到。”
苏浅月沉默良久，最终点头。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
远处传来狼嚎声，在山谷间回荡。
而更远的地方，京城的方向，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苏浅月握紧了莲心令。令牌在掌心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她心中翻涌的思绪。
前路难校
但她必须走下去。
为了夜宸。
为了林家。
也为了，那个未曾谋面的外祖母。
夜色中，马车再次启程。
这一次，方向是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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