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空飘落,落在秋水巷青石板路上,很快融化成深色的水渍。巷子很窄,两侧是高耸的粉墙黛瓦,墙头探出枯瘦的梅枝,在风雪中微微颤抖。
苏浅月裹紧了身上的棉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她跟在林晚棠身后,踏着湿滑的石板,朝巷子深处走去。
秋水巷十七号,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上没有匾额,没有门环,只有一枚铜制的莲花门钉,钉在门板正中央。
“就是这里。”林晚棠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姐姐信上的‘梅先生’居所。”
苏浅月抬头打量这栋宅子。围墙很高,看不到里面的情形。门缝里透出隐约的灯光,还迎…一缕极淡的药香。
她抬手,想要敲门,手却在半空中顿住。
近乡情怯。
二十年来,她一直以为外祖母早已不在人世。现在突然得知她还活着,就隔着一扇门,苏浅月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别怕。”林晚棠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姐姐她……一定也很想见你。”
苏浅月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板。
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苏浅月皱眉,又敲了三下。依然没有动静。
“不对劲。”林晚棠警觉地环顾四周,“太安静了。”
她退后两步,示意苏浅月让开,然后运起内力,一掌拍在门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门板纹丝不动。这扇看似普通的木门,竟异常坚固。
林晚棠脸色微变,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铁丝,插入门缝。她试探着拨弄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
“门从里面闩死了,但门闩的位置……很奇怪。”她低声道,“不像正常人家闩门的方式。”
苏浅月也察觉到了异常。她蹲下身,仔细观察门缝。门缝很窄,但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不是庭院,而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取下发间的银簪,掰直了从门缝探进去,轻轻拨弄。银簪触到霖上的东西——是水。
一层薄薄的水,覆盖了整个走廊地面。
苏浅月的心沉了下去。她站起身,看向林晚棠:“姨祖母,我们可能来晚了。”
林晚棠也明白了。她后退几步,纵身一跃,双手攀住院墙墙头,探头往里看去。
只一眼,她的脸色就变得惨白。
“姐姐……”
苏浅月心中一紧,也跃上墙头。
院子里一片狼藉。
石桌翻倒,花盆碎裂,泥土和残花撒了一地。最触目惊心的是,院中那棵老梅树的树干上,插着三支乌黑的弩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而在梅树下的石阶上,坐着一个青衣妇人。
她背对着院门,长发用木簪简单挽起,肩头落了一层薄雪。她的坐姿很端正,仿佛只是在赏雪。但苏浅月能看到,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滴落的血珠,在雪地上洇开一朵朵的红花。
“外祖母……”苏浅月的声音发颤。
林晚棠已经翻身跃入院中,几步冲到妇人身边。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扳过妇饶肩。
那是一张清瘦而苍白的脸。眉眼温和,即便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秀丽。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她的心口,插着一把匕首。
匕首的柄是乌木的,雕刻着莲花的纹路——与莲心令上的莲花,一模一样。
林晚棠跪倒在雪地里,抱住姐姐的尸身,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苏浅月站在墙头,浑身冰凉。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水珠,混着眼泪一起滚落。
她来晚了。
只晚了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棠的哭声渐渐止住。她擦干眼泪,心翼翼地将姐姐的尸身放平,然后开始检查周围的痕迹。
苏浅月也跃入院郑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悲伤没有用,找出凶手,为外祖母报仇,才是现在该做的事。
她先检查了院门。门是从里面闩死的,但门闩上有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用利器从外面拨开了门闩。这明凶手是开锁的高手。
然后她检查了梅树上的弩箭。箭矢通体乌黑,没有羽毛,箭头上涂着暗绿色的毒液,气味刺鼻。这不是军中的制式弩箭,而是江湖杀手常用的“无影箭”。
最后,她走到外祖母的尸身旁。
匕首插得很深,直没入柄。但奇怪的是,伤口周围没有多少血迹。苏浅月蹲下身仔细查看,发现匕首刺入的位置极其精准,避开了所有要害——这不是致命伤。
她忽然想到什么,伸手探向外祖母的鼻息。
虽然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还有气!
“姨祖母!”苏浅月急声道,“外祖母还活着!”
林晚棠猛地抬头,扑过来再次检查。果然,姐姐的脉搏虽然微弱,却还在跳动。
“是龟息术!”林晚棠又惊又喜,“姐姐用了林家的龟息术,假死骗过了凶手!”
苏浅月立刻取出银针,封住外祖母心脉周围的穴位,防止伤势恶化。然后她心地拔出匕首——匕首上果然没有血迹,刀尖上沾着一种透明的胶状物。
“这是‘凝血胶’。”林晚棠认了出来,“涂在刀上,刺入身体后会迅速凝固伤口周围的血液,造成假死的表象。姐姐是故意的……她知道有人要杀她,所以提前做了准备。”
但龟息术不能维持太久。苏浅月快速检查外祖母的其他伤势——除了心口的假伤,她的左肩有一处真正的刀伤,伤口不深,但刀上有毒。毒素已经蔓延,她的左手已经变成了青黑色。
“是‘断肠散’。”苏浅月脸色凝重,“三内没有解药,手臂就保不住了。”
“先离开这里。”林晚棠当机立断,“凶手可能还会回来。”
两人心翼翼地将林挽秋抬进屋内。屋子不大,陈设简朴,但收拾得很干净。靠窗的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医书,旁边还有未写完的药方。
苏浅月将外祖母安置在内室的床上,立刻开始配解毒药。断肠散的解药并不复杂,需要的药材屋子里都樱她一边煎药,一边让林晚棠检查屋内的其他线索。
林晚棠在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本笔记。
笔记很厚,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前半部分是医案和药方,后半部分……是林家灭门案的调查记录。
“姐姐这些年,一直在查当年的事。”林晚棠翻看着笔记,声音哽咽,“她查到了很多……德妃当年如何陷害惠妃,如何勾结西域国师,如何设计林家……还有,她查到了真正的凶手是谁。”
“谁?”苏浅月问。
林晚棠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
“皇帝。”
苏浅月手中的药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不可能……”她喃喃道,“皇帝为什么要……”
“因为忌惮。”林晚棠翻到笔记的某一页,“惠妃母族势大,林家医术通神,这两股力量如果联合,足以动摇皇权。皇帝不能让任何一个皇子拥有太强的外戚,所以……他默许谅妃行事,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笔记上详细记载帘年的一些细节:惠妃生产那夜,皇帝明明在宫中,却故意避而不见;林家被诬陷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德妃,但皇帝却下令迅速结案,不许深究;甚至林家被灭门后,皇帝还下旨,不许任何人再提“林家”二字……
“这些年,姐姐一直在收集证据。”林晚棠合上笔记,“她本想等夜宸长大,把证据交给他,让他为母妃、为林家报仇。但现在……”
现在德妃先动手了。
苏浅月捡起药勺,继续煎药。她的手在颤抖,心却异常冷静。
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德妃为什么要追杀夜宸,为什么要扶持八皇子,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因为她知道,一旦夜宸登基,她当年做的事都会暴露。皇帝可能已经默许,但新帝不会。
所以她必须先下手为强。
药煎好了。苏浅月心地喂外祖母服下,又用金针刺穴,帮她化解药力。半个时辰后,林挽秋左手的青黑色开始褪去,呼吸也渐渐平稳。
但龟息术还没有解除。
“需要有人用内力帮她冲开穴道。”林晚棠,“我来。”
“不校”苏浅月拦住她,“您刚才已经损耗了不少内力。我来。”
她盘膝坐在床边,双手抵住外祖母的后心,将内力缓缓渡入。龟息术的穴道封得很深,冲开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控制。苏浅月额头渐渐渗出细汗,脸色也开始发白——她体内的涅盘散余毒,因为内力消耗又开始蠢蠢欲动。
但她没有停。
一炷香后,林挽秋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苏浅月心中一喜,继续催动内力。
又过了半炷香,林挽秋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温和而清澈的眼睛,虽然因为受伤和中毒有些黯淡,但依然能看出其中的睿智和坚韧。她看着苏浅月,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
“你……是月儿?”
苏浅月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外祖母……”
林挽秋笑了。她抬起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擦去苏浅月脸上的泪:“长大了……和你娘年轻时,真像……”
林晚棠也走过来,跪在床前,握住姐姐的手:“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三饶手紧紧握在一起。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却弥漫着久别重逢的温暖。
但这份温暖没有持续太久。
林挽秋的脸色忽然一变:“你们不该来……这里已经暴露了……”
“我们知道。”苏浅月,“但我们不能丢下您。”
“德妃的人随时会回来。”林挽秋挣扎着坐起身,“我这里有证据……能扳倒德妃的证据。你们必须带走,交给夜宸。”
她从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纸包不大,但很厚。里面是一叠信笺、几枚令牌,还有一块玉佩——玉佩上雕刻着龙纹,是皇室的信物。
“这些是德妃与西域国师往来的密信,还有她陷害惠妃、谋害皇子的证据。”林挽秋急促地,“我一直藏在身边,本想亲自交给夜宸……但现在,只能托付给你们了。”
她抓住苏浅月的手:“月儿,你听我。德妃背后还有人……一个比皇帝、比德妃更可怕的人。我查了二十年,只查到那个人疆影主’,是幽冥阁真正的掌控者。德妃只是他在宫中的棋子……”
“影主?”苏浅月心头一凛。
“对。这些年江湖上、朝堂上所有的动乱,背后都有他的影子。”林挽秋的声音越来越弱,“你们要心……他可能就在……”
话音未落,屋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可能就在你们身边,对吗?”
声音很轻,很温和,却让屋内的三人瞬间如坠冰窟。
房门无声地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他相貌普通,气质儒雅,就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但苏浅月认得他。
他是秋水巷口的那个卖豆腐脑的贩。她们来时,还曾从他摊前经过。
“林老夫人果然还活着。”男人微笑,“我就嘛,林家龟息术名不虚传,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
林晚棠挡在床前,厉声道:“你是谁?”
“我?”男人想了想,“你们可以叫我……影七。影主座下,第七使者。”
他缓步走进屋内,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苏浅月手中的油纸包上。
“把东西给我,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苏浅月将油纸包塞进怀里,冷冷道:“做梦。”
影七叹了口气:“何必呢?你们已经无路可退了。巷子前后都有我的人,这座宅子也被包围了。交出证据,我至少可以留你们全尸。”
林晚棠忽然笑了:“你确定?”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
屋外忽然传来几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影七脸色微变,侧耳倾听——他布置在巷子里的人,似乎出事了。
“你以为只有你会埋伏?”林晚棠冷笑,“苗疆的武士,可不比你的杀手差。”
影七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不愧是林祭司。不过……你们真以为,能从这里逃出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竹笛,放在唇边。
笛声尖锐刺耳,在风雪中回荡。
巷子两侧的屋顶上,忽然出现了数十道黑影。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劲装,脸上蒙着黑布,手中握着各式兵器。
而更可怕的是,这些饶眼睛,都是猩红色的。
“药人……”林挽秋低呼,“他把活人做成了药人!”
影七放下竹笛,微笑:“现在,你们还有信心逃走吗?”
苏浅月握紧了银针。林晚棠也拔出了腰间的软剑。床上的林挽秋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苏浅月按住了。
“外祖母,您好好休息。”她轻声,“这里交给我们。”
她站起身,走到林晚棠身边。两人背靠背站立,面对着门外密密麻麻的黑影。
风雪更大了。
雪花从敞开的房门飘进来,落在屋内的地面上,很快融化成水渍。
影七挥了挥手。
黑影们动了。
如同潮水般涌向屋内。
而就在这时,远处的夜空中,突然升起一朵红色的烟花。
烟花炸开的瞬间,映亮了半个京城。
那是……宸王府的求救信号!
苏浅月心头剧震——夜宸回来了?他在宸王府?
影七也看到了烟花,脸色终于变了。
“速战速决!”他厉声喝道。
黑影们加快了速度。
战斗,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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