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的夜,寂静得能听见露珠从棕榈叶尖滴落的声音。
苏浅月将夜宸安置在一处然岩洞内,洞口用枯枝做了简易遮挡。洞内空间不大,但干燥避风,岩壁渗出的泉水在角落汇成一潭,水质清澈。
她燃起一堆篝火,火光在岩壁上跳跃,映着夜宸苍白的面容。涅盘散的青黑纹路已蔓延至下颌,如同某种邪恶的藤蔓,正一步步蚕食他的生命。
时间不多了。
苏浅月从包袱中取出三样药材——七星莲、凤凰泪、龙血竭,一字排开放在铺开的布巾上。她深吸一口气,闭目回忆林家地窖石壁上那篇《涅盘散解法》。
“需以七星莲为基,凤凰泪为引,龙血竭为媒……”她轻声背诵,“三味相融,文火炼七日,武火煅三刻,成赤色丹丸……”
但最关键的,是后面那行字:
“服丹者需心脉已侵,药力行时,以同源之血为引,金针三十六穴,导毒归元。引血者须同中此毒,以血换血,以命引命。”
同源之血。
她体内有母亲留下的涅盘散余毒,确实与夜宸同源。可这“以血换血,以命引命”……
苏浅月睁开眼,目光落在沉睡的夜宸脸上。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阴影。即便是昏迷中,他的眉头依然微蹙,仿佛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他的眉心,想要抚平那褶皱。
就在这时,夜宸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散发着腐坏的气息。液体溅在布巾上,竟将布料腐蚀出一个个洞。
毒性已经深入脏腑。
苏浅月心一沉。来不及了,等不到炼药七日。她必须用更激进的方法——以金针配合药材,强行驱毒。
虽然风险极大,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她取出银针,在火上灼烧消毒。然后,她解开了夜宸的衣襟。
青黑色的纹路在火光下触目惊心,从心口蔓延至全身,如同某种活物正在他体内游走。苏浅月将三味药材各取少许——七星莲的花瓣、凤凰泪的碎屑、龙血竭的粉末,混合在玉碗中,用泉水调和成糊状。
药糊呈暗红色,散发着奇异的香气,甜中带苦,苦中又有一丝清冽。
她用银勺舀起药糊,涂抹在夜宸心口。药糊接触皮肤的瞬间,那些青黑色纹路突然剧烈蠕动起来,仿佛遇到粒夜宸的身体开始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忍着……”苏浅月按住他的肩膀,另一手捻起银针。
第一针,刺入膻中穴。
针入半寸,夜宸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凤眸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猩红。他嘶吼着想要挣扎,却被苏浅月死死按住。
“夜宸!是我!”她在他耳边厉喝,“看着我!我是苏浅月!”
猩红的瞳孔剧烈收缩,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夜宸看清了眼前的人,挣扎的力道松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她,眼中满是痛苦和……哀求。
他在求她停手。
苏浅月读懂了他的眼神。她摇头,声音哽咽却坚定:“我不会停。你要活着,这是命令。”
第二针,刺入巨阙穴。
夜宸的身体再次绷紧,脖颈青筋暴起。黑色的毒血从针孔渗出,滴落在药糊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青烟。
苏浅月没有停顿。她的手稳得像磐石,一针接一针:中脘、气海、关元……每一针都精准刺入要穴,每一针都带出一股毒血。
当刺到第十二针时,夜宸胸前的青黑色纹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却。但与此相对的,是他的生命气息也在迅速衰弱——毒血带走的不仅是毒素,还有他的精气。
苏浅月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她咬破自己的食指,将血滴入剩余的药材郑鲜血与药糊混合,颜色由暗红转为诡异的金红色。她将混合了自己血液的药糊,涂在自己掌心。
然后,她俯身,将手掌按在夜宸心口。
两掌相贴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两人接触处爆发!
苏浅月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体内的涅盘散余毒被彻底激发。那些沉寂多年的毒素从骨髓深处涌出,顺着血脉流向掌心,再通过掌心渡入夜宸体内。
她在用自己的毒,引动夜宸的毒。
这是赌命。
如果她体内的毒素不足以引动夜宸的毒,两人都会毒发身亡。
如果引动过度,她会先一步毒入心脉而死。
但她没有选择。
金红色的药糊在两人掌心间融化,渗入皮肤。苏浅月能清晰地感觉到,两股同源的毒素在夜宸心口交汇、碰撞、厮杀。夜宸的身体剧烈颤抖,口中溢出黑色的血沫。
“坚持住……”苏浅月额头冷汗涔涔,她的脸色也开始变得苍白,“就快好了……”
她继续施针。
第十三针、十四针、十五针……
每刺一针,夜宸胸前的青黑色就褪去一分。每刺一针,苏浅月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当第三十六针刺入夜宸最后的涌泉穴时,异变突生——
夜宸猛地坐起,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一股黑色的气流从他全身毛孔喷出,在洞内盘旋、凝聚,最终化作一条黑蛇的虚影!
那黑蛇头生独角,眼冒红光,对着苏浅月嘶嘶吐信。
“毒灵凝形……”苏浅月瞳孔骤缩。
这是涅盘散毒素积累了足够怨气后产生的邪物,只有用至亲之血才能化解。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月儿,如果有一你遇到一条黑色的蛇……不要怕,那是林家的诅咒,也是林家的庇佑……”
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
血雾洒在黑蛇虚影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黑蛇痛苦地扭曲,身形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郑
而就在黑蛇消失的瞬间,夜宸胸前的青黑色纹路彻底褪去。
他软软倒下,重新陷入昏迷。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了,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有那种死气。
苏浅月跌坐在地,大口喘息。她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眼前阵阵发黑。低头看去,自己的双手已布满青黑色的纹路——她将夜宸体内大部分毒素,引到了自己身上。
但值得。
她挣扎着爬到夜宸身边,探他的脉。脉象虽然虚弱,却平稳有力,毒素已经清除大半,剩下的余毒可以用药物慢慢调理。
他活下来了。
苏浅月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涌出。她趴在夜宸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哭得像个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传来马蹄声。
苏浅月猛地警觉,抓起地上的银针。但紧接着,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月儿?你在里面吗?”
是林晚棠!
苏浅月冲出去,只见姨祖母风尘仆仆地站在洞外,身后跟着十几名苗疆武士。林晚棠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你的手!”
苏浅月低头,这才发现手臂上的青黑色纹路已经蔓延至手肘。她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夜宸的毒解了。”
林晚棠冲进洞内,检查夜宸的状况后,长长松了口气。但当她看向苏浅月时,眼中又满是心疼和责备:
“你用了血引之法?”
“嗯。”
“胡闹!”林晚棠抓住她的手腕,把脉后脸色更加难看,“你引了七成毒素到自己身上!现在你的情况比他还危险!”
“但我有时间。”苏浅月平静地,“我还有时间找解法。可如果他不在了,我找解法又有什么意义?”
林晚棠看着她,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她让武士们将夜宸抬上准备好的马车,又取出药丸给苏浅月服下。
“这是暂时压制毒素的药,能保你一月无恙。”林晚棠,“但一月之内,你必须找到彻底清除涅盘散的方法,否则……”
她没有下去。
马车在沙漠中缓缓前校苏浅月坐在车厢内,守着沉睡的夜宸。林晚棠在外面驾车,苗疆武士护卫在四周。
“姨祖母,您怎么来了?”苏浅月问。
“莲心令的感应突然减弱,我知道你出事了。”林晚棠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而且,我在南疆收到了消息——京城有变。”
苏浅月心头一紧:“什么变故?”
“皇帝病危,太子监国。”林晚棠顿了顿,“但太子不是夜宸。”
“是三皇子?”
“不,是八皇子轩辕明。”
苏浅月怔住。八皇子今年才十四岁,生母只是个不受宠的才人,在朝中毫无根基,怎么会……
“德妃一党推举的。”林晚棠声音低沉,“三皇子被废后,德妃转而扶持八皇子。现在朝中大半官员倒向德妃,连顾北渊的兵权都被分走了一半。”
“顾将军他——”
“他还好,但处境艰难。”林晚棠,“所以我们要尽快回京。夜宸毒解的消息必须传回去,否则德妃一旦坐稳朝堂,你们就再无翻身之日。”
苏浅月看向夜宸。他沉睡的面容平静安详,仿佛世间纷争都与他无关。
但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马车在黎明时分抵达一个镇。林晚棠安排众人住进客栈,让苏浅月好好休息。
苏浅月却睡不着。
她坐在窗前,看着东方渐白的空。手臂上的青黑色纹路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但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一件事——接下来该怎么办?
彻底清除涅盘散的方法,林家祖宅的石壁上没有记载。姨祖母也不知道。那么,唯一的线索,可能就在那个神秘的“故人”手郑
那个在祖宅留下令牌和纸条的人。
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外祖母。
苏浅月从怀中取出莲心令。令牌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莲花纹路仿佛活过来一般,缓缓流转。
她忽然想起令牌背面那个篆体的“林”字——那不是普通的篆书,而是林家特有的“药文”,每一个笔画都对应一味药材。
如果把这些药材按顺序排镰…
苏浅月脑中灵光一闪。她立刻取出纸笔,将“林”字的笔画拆解,一一对应成药材名:当归、川芎、白芍、茯苓、甘草……
一共九味药。
这九味药单独看都很普通,但若按特定比例和顺序配制……
她猛然站起,冲到书桌前开始计算。半个时辰后,她得出了一个药方——一个她从未见过,却在理论上能彻底中和涅盘散毒性的药方!
但这个药方缺少一味药引。
一味能将九味药材的药性彻底激发的药引。
而这味药引,在药方最后以一行字标注:
“需以至亲之心头血为引,方可成丹。”
至亲之心头血……
苏浅月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夜宸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他看着苏浅月,看了很久,然后轻声:
“我都知道了。”
苏浅月怔住:“知道什么?”
“知道你为我引毒。”夜宸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手,看着那些青黑色的纹路,眼中满是痛楚,“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比我还危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也知道那个药方需要什么。”
苏浅月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握住。
“不要。”夜宸摇头,“不要做傻事。我的毒已经解了大半,可以慢慢调理。但你……”
“我没有时间慢慢调理。”苏浅月打断他,“一月之内找不到解法,我会死。”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但如果有药引,我就能活。所以,我需要找到外祖母,或者其他林氏至亲。”
夜宸沉默。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远处传来客栈伙计早起劈柴的声音,新的一开始了。
而新的危机,也即将来临。
林晚棠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急促而沉重。她推开门,脸色凝重:
“刚刚收到飞鸽传书——德妃假传圣旨,以‘勾结西域、图谋不轨’的罪名,通缉夜宸。通缉令已经发往各州府。”
她看向两人:“我们必须立刻改道,不能按原计划回京了。”
夜宸和苏浅月对视一眼。
前有追兵,后有余毒。
而解药的关键,还不知在何方。
但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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