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的灯火在亮前逐一熄灭。
夜宸站在殿前广场上，看着侍卫将太后送上马车。她没有反抗，只是在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怨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马车驶向皇陵方向时，第一缕晨光恰好刺破云层，将车辕的影子拉得很长。夜宸目送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转身对顾北渊：“三皇子府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控制住了。”顾北渊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但眼睛很亮，“我们的人伤亡不大，三皇子府的三百私兵抵抗了半个时辰就溃散了。轩辕宏本人被擒，现在关在府中地牢里。”
“他有没有什么？”
“一直喊着要见太后，太后答应过他……”顾北渊顿了顿，“主子，怎么处置？”
夜宸沉默片刻：“先关着。等父皇醒了再做定夺。”
他走向苏浅月，她已经摘下了蒙面巾，脸色苍白得吓人。夜宸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掌心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你伤还没好，不该来的。”他低声道。
“我不来，你就回不去了。”苏浅月看着他，“太后那把佛珠落地时，如果我没有破窗而入，屋顶那些弩机早就把你射成筛子了。”
夜宸想起当时的情景，确实凶险。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陈太医现在在哪？”
“在城西的新据点，比原来那个更隐蔽。”苏浅月，“但我必须马上回去，他的情况……很不好。”
夜宸点头：“我让顾北渊护送你回去。我还要去乾清宫，看看父皇的情况。”
“等等。”苏浅月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这是我用血灵芝配制的‘续命丹’，如果陛下醒后有异常，可以服一粒，能暂时稳住心脉。但真正的解毒，还需要系统的治疗。”
夜宸接过玉盒收好，目送她和顾北渊离开，这才转身朝乾清宫走去。
晨光中的皇宫与昨夜截然不同。宫道上开始有太监宫女走动，看见夜宸都远远跪下，不敢抬头。消息传得很快，所有人都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但没人敢议论。
乾清宫外，李公公已经等在阶下。这个伺候了皇帝四十年的老太监双眼红肿，看见夜宸便扑通跪下：“殿下！您终于来了！”
“李公公请起。”夜宸扶起他，“父皇怎么样了？”
“陛下昨夜服了解毒丹后，一直沉睡。太医院几位太医轮流守着，都脉象平稳，应该快醒了。”李公公压低声音，“但太后娘娘之前派来‘伺候’陛下的人，都被老奴控制起来了。殿下您看……”
“先关着，等父皇醒了再做处置。”夜宸，“带我去看看父皇。”
乾清宫内殿，皇帝躺在床上，面色确实比夜宸想象中好得多。几个太医跪在床边，看见夜宸进来，都惶恐地低下头。
夜宸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床前。他仔细查看皇帝的脸色，又探了脉搏——平稳有力，确实不像是中毒垂危之人。看来太后的至少这部分是真的，她确实提前给皇帝服了解毒丹。
但为什么？太后既然能救皇帝，为什么要放任三皇子下毒？为什么要演这出戏？
夜宸想不明白。或许只有等皇帝醒了，才能知道答案。
他在床边坐下，对太医们：“你们先出去，在偏殿候着。李公公，你也去休息吧，一夜没合眼了。”
众人退下后，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夜宸看着床上的父亲，这个曾经在他心中如山一般高大的男人，此刻显得如此苍老，如此脆弱。
他想起时候，父皇教他写字，手把手教他握笔；想起十岁那年，他第一次猎到兔子，父皇高胸把他举过头顶；想起母妃去世后，父皇把他抱在怀里，“宸儿不怕，父皇在”。
那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让他窒息。
“父皇……”他低声，“儿臣……回来了。”
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
夜宸立刻俯身：“父皇？”
皇帝缓缓睁开眼睛。起初眼神是迷茫的，然后渐渐聚焦，看清了夜宸的脸。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的声音：“宸……宸儿？”
“儿臣在。”夜宸握住他的手。
皇帝的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又回到夜宸脸上：“太后……三皇子……”
“都解决了。”夜宸简短地，“太后去皇陵守灵，三皇子被关押。现在宫里宫外都已平定。”
皇帝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许久，才重新睁开：“你……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夜宸，“母妃的事，太后都承认了。”
“恨朕吗？”皇帝问，“恨朕没有保护你母妃，恨朕这些年来对你……”
“恨过。”夜宸诚实地回答，“但现在不恨了。”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母妃如果还活着，一定不希望我活在仇恨里。”夜宸，“她曾经过，皇宫里最可怕的东西不是刀剑，是人心里的毒。仇恨也是一种毒，会把人变成怪物。”
皇帝愣住，然后苦笑：“你母亲……总是这么通透。”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夜宸连忙扶他，在他背后垫上软枕。皇帝靠在床头，喘息了几声，才继续：“太后给朕服解毒丹的事，朕知道。”
夜宸一惊：“您知道？”
“朕还没老糊涂。”皇帝，“那日宏儿送来的参汤，味道不对。朕故意打翻了，但还是假装喝了几口。后来太后送来解毒丹，朕就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那您为什么还……”
“为什么不揭穿？”皇帝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因为朕想看看，这宫里到底有多少人盼着朕死。结果……很让朕失望。”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夜宸听出了其中的痛楚。
“你三哥，你五弟，还有那些朕一手提拔的大臣……”皇帝摇摇头，“算了，不这些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夜宸沉吟片刻：“儿臣想请父皇下两道旨意。第一，为母妃平反，追封皇后，移葬皇陵。第二……请父皇立储。”
皇帝看着他：“你想当太子？”
“不是想不想，是必须。”夜宸坦然道，“三皇子虽被擒，但他的党羽还在。朝中需要定下储君，才能稳定人心。而且……”
他顿了顿：“太后虽然倒了，但朝中那些依附她的人，需要时间清理。如果储君不定，他们就会观望，甚至再次生乱。”
皇帝沉默了很久。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个统治了江山三十年的帝王，此刻显得如此苍老，如此疲惫。
“朕老了。”他终于开口，“这江山，迟早要交给你。但朕想问一个问题——你准备好了吗？”
夜宸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苏浅月，想起陈太医，想起那些为他流血牺牲的人。他想起宫外的百姓，想起边疆的将士，想起这万里江山的沉重。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儿臣准备好了。”
皇帝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欣慰的笑容：“好，好……你比你父皇强。”
他从枕下摸出一块玉牌，递给夜宸：“这是调动禁军的虎符，朕早就给你备着了。从现在起，京城的防务由你接管。朝中那些大臣，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朕……该歇歇了。”
夜宸接过虎符，入手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块玉牌，是整个江山的重量。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停”
皇帝点点头，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朕累了，想再睡一会儿。你去忙吧。”
夜宸躬身行礼，退出内殿。
殿外，李公公和太医们还等在那里。看见夜宸手中的虎符，李公公立刻跪倒：“老奴参见太子殿下！”
太医们也跟着跪下。
夜宸看着手中温润的玉牌，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喜悦，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都起来吧。”他，“李公公，你去准备一下，今日午时，我要在乾清宫召见内阁大臣。太医院留两人在这里守着陛下，其余人……”
他看向太医们：“太医院院判王院判何在？”
一个中年太医战战兢兢出列：“回殿下，王院怒…昨夜在永寿宫被擒，现在关在偏殿。”
“带他来见我。”
偏殿里，王院判被绑着双手跪在地上。看见夜宸进来，他脸色惨白，连连叩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下官都是被太后逼迫的……”
“陈太医的孙儿，是不是你派人抓的？”夜宸打断他。
王院判浑身一颤，不出话。
夜宸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交出解药，或者出人在哪，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在……在三皇子府……”王院判颤抖着，“下官把人交给了三皇子的侍卫长……”
夜宸转身对顾北渊：“带人去三皇子府，救人。”
“是！”
王院判还想求饶，夜宸摆摆手：“带下去，等陈太医的孙儿救出来了，再处置他。”
侍卫将哭喊的王院判拖了下去。夜宸走出偏殿，站在廊下。晨光已经洒满整个皇宫，金瓦红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一个新的早晨，一个新的开始。
但夜宸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朝堂需要整顿，边关需要安抚，百姓需要休养。而他，需要在这条路上，一步步走下去。
远处传来钟声，那是早朝的钟声。
夜宸整理了一下衣袍，朝金銮殿走去。他的脚步很稳，虽然左腿还有些痛，但他走得笔直。
从今起，他不再只是一个皇子，一个王爷。
他是储君，是这江山未来的主人。
而他知道，这条路，他不再是一个人走。
苏浅月，陈太医，顾北渊……所有相信他的人，都会陪他走下去。
钟声悠扬，回荡在皇宫上空，仿佛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晨露在阳光下渐渐消散，新的一，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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