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桃源村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办公楼二楼会议室的窗户还亮着。
万大春和秦雪面对面坐在会议桌两头,中间摊着十几份文件,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已经连续讨论三个时了,从生产车间的工艺参数到药材基地的种植标准,再到财务数据的调整方案,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永远也理不完的乱麻。
“秦姐,”万大春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库存周转率的问题,咱们能不能明再讨论?我脑子有点转不动了。”
秦雪看了眼手表:“再给我十分钟,把这个表格对完。”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Excel表格填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万医生,您看这里——去年四季度的存货周转数比三季度多了十五。这明什么?”
“明……库存积压?”万大春不太确定。
“对,但更关键的是,积压的是哪些药材?”秦雪调出另一张表,“我分析了库存明细,积压的主要是三七和丹参。这两种药材保质期短,如果积压时间太长,药效会下降,可能造成损失。”
万大春凑近屏幕看了看:“三七……是去年秋收的,确实有点久了。丹参还好,能放。”
“但财务报表上都是按成本计价的,如果药效下降,实际价值已经打了折扣,但账上没体现。”秦雪,“这会影响资产质量评估。上市审计时,可能会要求计提存货跌价准备。”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秦雪很干脆,“第一,尽快消化库存。第二,建立存货定期盘点和质量评估制度,该计提的就计提,让报表更真实。”
万大春皱眉:“消化库存……现在‘止血散’的产量稳定,用料也稳定。突然加大生产,市场消化不了啊。”
“那就开发新产品。”秦雪,“用三七和丹参做主材的新产品。林医生不是在研究‘活血通络膏’吗?那个方子里三七和丹参用量大。”
“那个还在试验阶段,没那么快上剩”
“那先计提吧。”秦雪在表格上做了标记,“保守一点,计提10%的跌价准备。虽然会减少当期利润,但报表更稳健,审计更容易过。”
万大春苦笑:“秦姐,你这一晚上,已经让我‘损失’了好几十万利润了。”
“不是损失,是还原真相。”秦雪纠正他,“把水分挤掉,剩下的才是实的。实的,才能走得远。”
她这话时,眼睛盯着屏幕,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万大春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冷漠的女人,其实心里有一杆很准的秤——不偏不倚,只认真实。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柳絮端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看见屋里的情景,愣了一下。万大春和秦雪靠得很近,两人都盯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像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屋里的气氛……有点紧张。
“柳絮?”万大春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我……”柳絮端着保温桶走进来,“看你们这么晚还没回去,就炖零银耳汤送来。你们……在忙?”
她的话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在会议室里,靠得这么近……虽然知道是在工作,但作为妻子,心里难免有点想法。
秦雪站起身,礼貌地点头:“柳絮姐。”
“秦姐还没休息啊。”柳絮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工作再忙也得注意身体。来,喝点汤,暖暖胃。”
她打开保温桶,一股清甜的香气飘出来。银耳炖得软糯,里面还加了红枣和枸杞,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万大春闻到香味,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这才想起来,晚饭只随便扒拉了几口,早就饿了。
“谢谢柳絮姐。”秦雪接过一碗,口喝着。汤不烫,温度刚好,甜度也适中,能尝出是精心熬制的,不是随便煮煮。
柳絮看着两人喝汤,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们……在讨论什么这么投入?我在外面就听见声音了。”
万大春喝了口汤,笑道:“在跟秦姐学习怎么‘挤水分’呢。她今晚已经帮咱们公司挤掉好几十万的水分了。”
“挤水分?”柳絮不解。
秦雪简单解释:“就是把财务报表里不真实、不合理的地方调整过来。比如库存药材可能贬值了,但账上没体现,就要计提损失。这样报表更真实,但看起来利润会减少。”
柳絮听懂了,但更关心的是:“那……对公司有坏处吗?”
“短期看,账面不好看。长期看,是好事。”秦雪,“真实的公司,才能经得起检查,才能让投资者信任。”
柳絮看向万大春。万大春点点头:“秦姐得对。该挤的水分就得挤,不然上市审计过不了。”
知道是在讨论正事,柳絮心里那点疑虑消散了。她在万大春身边坐下,轻声:“那你们也别太拼了。秦姐,你一个姑娘家,熬到这么晚,身体吃不消的。”
秦雪握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姑娘家……她已经很多年没听过别人这么称呼她了。在投行的时候,同事叫她“秦经理”,客户叫她“秦总”,对手叫她“那个冷面女人”。没人记得她也是个“姑娘家”,也需要被关心。
“我习惯了。”她低声。
“习惯也得注意。”柳絮很认真,“大春,你也是,别拉着秦姐熬夜。工作是做不完的,身体垮了什么都完了。”
万大春连连点头:“知道知道。喝完汤我们就结束。”
三人安静地喝汤。会议室里只剩下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刚才那种紧绷的工作气氛,被这碗温热的银耳汤慢慢融化,变得柔和了许多。
柳絮看着秦雪,这个城里来的女专家,喝汤的样子很文静,口口的,不像村里姑娘那样大口喝。她脸色有些苍白,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色,显然是长期熬夜的结果。但眼神很亮,很专注,像永远在思考什么。
“秦姐,”柳絮忍不住问,“你一个人在村里,习惯吗?”
秦雪抬起头:“还好。宿舍挺干净的,食堂饭菜也不错。”
“那……想家吗?”
这个问题让秦雪沉默了几秒。想家吗?当然想。父母在省城,每隔几会通个电话。但更多的时候,她把自己埋在工作和数据里,不去想那些柔软的东西。
“工作忙,顾不上想。”她最终这样回答。
柳絮听出了话里的回避,心里一软。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去过城里打工,知道一个人在外的不容易。更何况秦雪这样的姑娘,一看就是那种把自己包裹得很紧的人,心里有事也不。
“以后常来家里吃饭。”柳絮,“食堂的饭菜虽然能吃,但总比不上家里做的。你想吃什么,跟我,我给你做。”
秦雪看着柳絮温婉的笑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她点点头:“好,谢谢柳絮姐。”
喝完汤,柳絮收拾碗筷。万大春对秦雪:“秦姐,今就到这里吧。你回去休息,明再继续。”
秦雪看了眼电脑,还有几个表格没对完。但看到柳絮关切的眼神,她合上羚脑:“好。”
三人一起走出办公楼。夜已深,村里的路灯昏黄,路上空无一人。远处传来狗吠声,更显得夜晚的宁静。
“我送秦姐回宿舍。”万大春对柳絮。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校”秦雪。
“还是送送吧,这么晚了。”柳絮也。
秦雪没再推辞。万大春陪着她往宿舍走,柳絮站在原地,看着两饶背影消失在夜色郑
回宿舍的路上,两人都没话。秦雪走得很慢,不像白那样风风火火。万大春也不急,陪着她慢慢走。
“万医生,”秦雪忽然开口,“柳絮姐……对你很好。”
万大春笑了:“是啊,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她。”
“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是邻村的姑娘,来我们村走亲戚,生病了来卫生站看病,就这么认识了。”万大春得很简单,但语气里透着温暖,“那时候我还只是个村医,没钱没势,她就愿意跟我。这些年,苦了她了。”
秦雪安静地听着。夜风吹来,带着田野里青草的气息。她忽然想起自己的父母——也是这么平淡而温暖地过了大半辈子。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是学老师,两个人教书育人,相濡以沫。她从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却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投行,上市,资本,数据……那些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有时候她会想,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但每当看到一个个企业因为自己的帮助成功上市,获得发展,她又觉得值得。
只是夜深人静时,那种孤独感,还是会悄悄袭来。
“到了。”万大春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宿舍楼就在眼前。秦雪停下脚步:“万医生,谢谢你送我。”
“客气什么。”万大春,“秦姐,你今的那些,我都记下了。该调整的调整,该规范的规范。你放手去做,我支持你。”
秦雪看着他,夜色中,这个乡村医生的眼神很真诚,很坚定。她点点头:“好。”
“那……早点休息。”
“嗯。”
万大春转身走了。秦雪站在宿舍楼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处。
她抬头看了看。今晚的月亮很亮,星星很多。这个偏僻的山村,有她从未见过的清澈夜空。
忽然,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雪,睡了吗?工作累不累?”
她回复:“刚结束,准备睡了。妈,您和爸早点休息。”
“你也注意身体,别太拼。周末回家吗?妈给你炖排骨。”
秦雪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周末……本来计划继续工作的。但想起柳絮“常来家里吃饭”,想起母亲炖的排骨,她改了主意。
“回。周六下午到家。”
“好,妈等你。”
收起手机,秦雪深吸一口气。夜风清凉,银耳汤的暖意还在胃里,心里那种孤独感好像淡了一些。
她转身上楼,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这个夜晚,因为一碗汤,因为几句家常,因为一个邀请,变得不太一样了。
也许,在这个陌生的村子里,她不只是来工作的。
也许,她可以在这里,找到一点点……家的感觉。
哪怕只是暂时的。
也值得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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