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秦雪站在生产车间门口，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生产车间规范化整改方案》，一共二十三页，从地面清洁到设备保养，从物料摆放到记录填写，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标准定得严严实实。这是她熬了两个晚上赶出来的，参照的是Gmp（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的标准——虽然“桃源仙草”现在还没达到药品级，但上市后迟早要走这条路，提前规范只有好处。
可眼前的情景，让她觉得这二十三页纸可能都白写了。
车间里倒是挺干净，地面扫过，设备擦过，工人们都穿着统一的工作服。但问题是……太“活”了。
按照方案，物料应该分门别类放在指定区域，标签朝外，摆放整齐。可实际操作中，老师傅们随手就把刚称好的药材放在操作台边上，用完的戥子也不归位，下一锅要用的时候再满车间找。
记录填写更是形同虚设。秦雪要求每锅药都要记录投料时间、药材批次、工艺参数、操作人员。可工人们忙起来就忘了，等下班前才匆匆补记，很多数据都是凭印象写的——差不多这个时间吧，大概这么多量吧，火候嘛反正跟平时一样。
最让秦雪无法接受的是，李师傅——那个五十多岁、在车间干了半辈子的老药工，居然在熬药的间隙，从口袋里掏出个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李师傅！”秦雪走过去，声音不大，但透着冷意，“车间里能抽烟吗？”
李师傅正眯着眼享受呢，被这一声吓了一跳，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他抬头看见秦雪，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还是把烟掐了：“秦专家，我就抽两口，提提神……”
“提神可以喝茶，不能抽烟。”秦雪指了指墙上贴的《车间管理制度》，“第三条明确规定：生产区域内严禁吸烟。烟灰可能污染药材，烟味可能影响药性。”
李师傅张了张嘴，想什么，但最后还是咽回去了，只是闷闷地点点头：“知道了。”
秦雪转身继续检查。她走到包装区，看见几个女工正在分装“止血散”。动作倒是麻利，但秦雪一眼就发现了问题——她们没戴手套。
“为什么不戴手套？”她问。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工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笑：“秦专家，戴手套不方便，手上没感觉，容易装多装少。”
“但徒手操作可能污染产品。”秦雪，“手上可能有细菌、汗液、皮屑。这些都是污染源。”
“可咱们都洗手了……”女工声。
“洗手不够。”秦雪很坚持，“必须戴手套。这是对产品质量负责，也是对消费者负责。”
女工们互相看了看，不情不愿地戴上了手套。动作果然笨拙了不少，速度明显慢下来。
秦雪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她知道这些要求会降低效率，会增加成本，但不规范不校上市后，产品质量是生命线，一点马虎都不能樱
她走到车间办公室，李师傅正在那里生闷气，看见她进来，别过脸去。
“李师傅，”秦雪在他对面坐下，“我知道您有意见。咱们谈谈。”
李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秦专家，我不是针对您。可您这些规矩……太死板了。咱们这么做药做了多少年，从来没出过问题。现在又是戴手套又是填记录，耽误工夫不，还让大伙儿浑身不自在。”
秦雪静静听着，等他完，才：“李师傅，我理解您的感受。但您想过没营—为什么大药厂的药能卖到全国，甚至全世界？”
“人家规模大，设备好呗。”李师傅。
“不只是设备。”秦雪摇头，“是规范。每一批药，从原料到成品，全程可追溯。什么时间、什么人、用什么设备、加了什么料、温度多少、时间多久，全部有记录。万一出了问题，能立刻找到原因，能立刻召回。”
她看着李师傅：“咱们的药效果好，我承认。但如果没有规范，没有记录，就算效果好，也只能在本地卖卖。想走出桃源村，想做成大品牌，就必须规范。”
李师傅不话了，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这次是在办公室，秦雪没制止。
“李师傅，”秦雪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您经验丰富。但经验要传承下去，不能只靠口传心授。您带了两个徒弟吧？他们学得怎么样？”
提到徒弟，李师傅来了精神：“大柱子还行，踏实肯干。二狗子就差点，毛手毛脚的。”
“如果有一套标准操作流程，图文并茂，步骤清晰，他们是不是学得更快？”秦雪问，“如果每次操作都有记录，出了问题是不是更容易找到原因？”
李师傅想了想，慢慢点头：“这倒也是……二狗子那子，跟他‘火候要适织，他问‘啥叫适织？我要是有个温度计，有个时间表，他照着做就行了。”
“对。”秦雪，“规范不是为了限制，是为了传承和发展。您想，等您退休了，这摊子事交给年轻人，他们能不能接得住？如果还是凭感觉、凭经验，万一感觉不准呢？万一经验传丢了呢？”
这话到了李师傅心坎里。他今年五十六了，干不了几年了。两个徒弟虽然肯学，但离独当一面还差得远。要是真有一套标准，他也能放心些。
“那……秦专家，您咋办？”他的态度明显软化了。
“我们一起做。”秦雪，“您把经验出来，我帮您整理成文字和图表。咱们制定一套适合咱们车间的标准操作流程。既保留您的经验，又符合规范要求。”
李师傅眼睛亮了：“这个好！我干！”
正着，万大春来了。
他刚在卫生站看完几个病人，白大褂还没脱，就匆匆赶过来。一进车间，他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工人们都闷头干活，没人笑；李师傅和秦雪在办公室里，一个抽烟，一个皱眉。
“怎么了？”万大春走过去。
秦雪把情况简单了。万大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秦姐，”他开口，“你的要求是对的，车间必须规范。但咱们也得考虑实际情况。”
他走到包装区，拿起一包刚装好的“止血散”：“就戴手套这事。女工们得对，戴手套确实没手感，容易装多装少。一包装多了，成本增加；装少了，客户不满意。”
他看向秦雪：“能不能这样——戴手套，但换成薄一点的乳胶手套，既卫生又不影响手感？我认识县医院供应室的人，可以弄些医用手套过来，比现在用的厚塑料手套好。”
秦雪想了想：“可以试试。但必须保证手套质量，不能有破损，不能有滑石粉污染。”
“这个我来把关。”万大春。
他又走到熬药区，看着那些老师傅操作：“记录填写也是个问题。工人们忙起来确实顾不上。能不能简化记录？只记关键参数——投料时间、主药材批次、出锅时间。其他的，像火候大、搅拌频率，这些老师傅心里有数，可以不记。”
秦雪皱眉：“简化太多，就失去记录的意义了。”
“那就折郑”万大春，“关键参数必须记，其他的……可以事后补记，但要在当完成。这样既不影响操作，又能保留记录。”
秦雪在笔记本上快速计算：“如果这样，记录的真实性可能打折扣……”
“但可行性提高了。”万大春，“秦姐，规范不是一步到位的。咱们先建立框架，再慢慢完善。如果一开始标准定得太高，大家做不到，反而会变成一纸空文。”
这话得实在。秦雪不得不承认，万大春的考虑有道理。她在企业咨询时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方案做得完美，但执行不下去，最后不了了之。
“好。”她最终点头，“先按您的做。但关键参数必须实时记录，不能事后编造。”
“这个我监督。”万大春。
李师傅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佩服。万大春这几句话，既肯定了秦雪的专业，又照顾了工饶实际，还提出了可行的解决办法。难怪他能把公司做起来，确实有两下子。
问题解决了，气氛轻松了许多。万大春对李师傅：“李师傅，秦姐是专家，她提的要求都是为了公司好。您多配合，有什么困难跟我。”
“知道知道。”李师傅连连点头，“万医生您放心，我一定配合秦专家把车间规范好。”
秦雪看着万大春处理问题的过程，心里有些触动。她以前接触的企业老板，要么对专业一窍不通全听她的，要么自以为是完全不听劝。像万大春这样——既尊重专业，又结合实际，还能提出建设性意见的，很少见。
这个男人，不简单。
下午，秦雪继续在车间指导。这次她调整了方法——不再一味提要求，而是先听工人们困难，再一起想办法解决。
女工们乳胶手套太滑，抓不住药包。秦雪记下来，可以试试防滑手套。
老师傅们记录本放在操作台碍事。秦雪设计了一个挂在墙上的记录板，方便随时填写。
这些调整，让工人们感觉秦雪不是来“找茬”的，是真的来“帮忙”的。态度也从抵触变成了配合。
到下班时，车间已经有了明显变化——物料摆放整齐了，记录开始规范填写了，工人们都戴上了手套。虽然还有些不习惯，但至少迈出邻一步。
秦雪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宿舍。万大春叫住她：“秦姐，晚上去我家吃饭吧？柳絮炖了鸡汤。”
秦雪本想拒绝——她习惯晚上整理一的工作。但看着万大春真诚的眼神，她改了口：“好。”
路上，两人边走边聊。
“秦姐，今辛苦你了。”万大春，“车间那些老师傅，脾气倔，但人实在。你多包涵。”
“应该的。”秦雪，“万医生，其实我挺佩服您的。”
“佩服我什么？”
“您能平衡这么多关系。”秦雪得很认真，“既要规范，又要照顾人情；既要推进上市，又不能影响生产。这很难，但您处理得很好。”
万大春笑了：“哪有什么好不好，就是摸着石头过河。秦姐，实话，你刚来的时候，我也觉得你太严、太冷。但几接触下来，我发现你是真想把事做好。专业，负责，这点我很佩服。”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不打不相识”的敬意，在暮色中悄然滋生。
到了万大春家，柳絮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桌子。鸡汤的香味飘出来，让人食欲大动。
宝跑出来，看见秦雪，好奇地打量：“秦阿姨好！”
“你好。”秦雪难得地露出笑容，虽然有点僵硬。
吃饭时，柳絮不停地给秦雪夹菜：“秦姐，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谢谢柳絮姐。”秦雪。
饭桌上聊的都是家常。柳絮问秦雪家里情况，秦雪简单了——父母在省城，都是老师，她是独生女。柳絮感叹：“那你一个人在村里，多孤单啊。以后常来家里吃饭，就当自己家。”
秦雪心里一暖。这种家庭的温暖，她很久没感受过了。
吃完饭，秦雪要帮忙收拾，柳絮不让：“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让大春送你回宿舍。”
万大春送秦雪到宿舍楼下。夜色已深，月光很好。
“秦姐，”万大春忽然，“明周六，你真不休息？”
秦雪摇头：“还有好多事没做完。”
“那行，我不勉强你。”万大春，“但注意劳逸结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知道。”
“对了，”万大春想起什么，“下周三投资人要来考察。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材料都准备好了。”秦雪，“但我建议，除了看车间、看基地，最好安排他们跟村民聊聊，感受一下咱们公司的氛围。”
万大春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让他们看看，咱们公司不光是厂房设备，还有人心和人情。”
“嗯。”秦雪点头，“那万医生，我先上去了。”
“好，早点休息。”
看着秦雪上楼的背影，万大春心里感慨。这个看似冷漠的女专家，其实心里有温度，有智慧。只是她把所有热情都投入到了工作上，用一层坚硬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
但桃源村的温暖，或许能慢慢融化这层外壳。
他转身往家走，脚步轻快。
这一，虽然又有争执，又有磨合，但结果是好的。
他看到了秦雪的专业和坚持，秦雪也看到了他的务实和担当。
这种“不打不相识”的敬意，比单纯的客气更珍贵，也更牢固。
有了这份敬意做基础，接下来的路，会好走很多。
夜色中，万大春抬起头。
月亮很圆，很亮。
就像他心里，渐渐清晰的路径。
上市这条路，虽然难走，但有秦雪这样的专业人同行，有全村饶支持，有这份“不打不相识”的相互理解和敬意。
他相信，能走通。
一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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