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办公楼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长方形的会议桌，一头坐着秦雪，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一沓打印出来的报表、还有她那个总是随身携带的黑色笔记本。另一头坐着万大春，面前只有一杯茶和几张手写的笔记。
两人中间，摊着一张财务报表。秦雪用红笔在几个数字上画了圈，笔尖戳在纸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万医生，这个数字不对。”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桌面上，“去年第四季度的销售费用，报表上是六十八万，但原始凭证加起来只有五十二万。差的十六万去哪了？”
万大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那十六万……”他想了想，“应该是年底给村民分红的预提。会计上怎么处理的我不太懂，刘会计可以记在销售费用里。”
“不可以。”秦雪直接否定，“分红是利润分配，不能计入费用。这会影响毛利率和净利率，影响公司估值。”
她在笔记本上快速计算：“如果把这十六万调整出来，去年四季度的毛利率会提高两个百分点，净利率提高一个百分点。虽然看起来是好事，但这是错误的数据，必须纠正。”
万大春皱起眉头：“秦姐，我知道要规范。但咱们公司的情况特殊——村民既是员工又是股东。年底分红，既是对股东的回报，也是对员工的激励。这钱该记在哪，确实有点模糊。”
“不模糊。”秦雪推了推眼镜，“会计准则有明确规定。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不能因为情况特殊就乱记。”
她把报表推到万大春面前：“还有这里，固定资产折旧。你们用的是直线法，但有些设备使用强度大，应该用加速折旧法。这样算，每年的折旧费用会多出十万左右，影响利润。”
万大春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感觉头有点大。他懂医术，懂药材，懂怎么带乡亲们干事，但财务上的这些弯弯绕绕，他确实不擅长。
“秦姐，”他放下茶杯，“你的这些，都对。但我想问问——调整这些数字，除了让报表更规范，对实际经营有什么影响？咱们的药还是那些药，人还是那些人，厂子还是那个厂字。数字变来变去，不还是同一个公司吗？”
秦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解：“万医生，数据不是数字游戏。规范的数据，才能真实反映公司状况，才能让投资者信任。如果连最基本的财务数据都不准确，谁敢投资？”
“我明白。”万大春，“但咱们也得考虑实际情况。比如那十六万分红，如果调整出来，账上利润多了，是不是得多交税？乡亲们实际到手的钱就少了。”
“该交的税必须交。”秦雪很坚持，“合法合规是底线。而且，从长远看，规范比不规范更有利——上市后，规范的公司更受资本市场青睐，估值更高，融资更容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越来越僵。
赵婷坐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她看看秦雪，又看看万大春，不知道该帮谁话。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柳絮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杯热茶。
“秦姐，万医生，喝点热茶吧。”她把茶放在每人面前，温和地，“慢慢，别急。”
秦雪愣了一下，点点头：“谢谢。”
柳絮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万大春身后，轻声：“大春，秦姐是专家，她得对的地方，咱们得听。”
万大春看了妻子一眼，点点头。
柳絮又对秦雪：“秦姐，大春他不是不听你的，他是怕改了之后，对乡亲们有影响。咱们村的情况确实特殊，您多理解。”
秦雪看着柳絮温婉的笑容，紧绷的表情稍微松动了些：“柳絮姐，我理解。但上市有上市的规矩，不能因为特殊就破例。”
“是，规矩要守。”柳絮点头，“但能不能……折中一下？比如那十六万分红，既然已经发了，账也记了，咱们能不能想个办法，既符合规矩，又不让乡亲们吃亏？”
秦雪沉默了几秒，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笔：“有个办法——把这十六万作为‘特别奖励’处理，不走分红科目。但需要有董事会决议，有发放记录，有完税证明。”
她看向万大春：“万医生，这样可以吗？既合规，又不影响乡亲们的实际收入。”
万大春想了想：“校那就这么办。”
柳絮笑了：“这样多好。你们继续聊，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又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
秦雪喝了口热茶，茶是绿茶，清香润口。她放下杯子，语气缓和了些：“万医生，我们继续。固定资产折旧的问题，您看怎么处理？”
万大春揉了揉太阳穴：“秦姐，你的加速折旧法，我没意见。该怎么调就怎么调。但我想知道，调整之后，对公司的现金流有什么影响？”
这个问题问得很实际。秦雪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如果改用加速折旧法，前几年的折旧费用会增加，账面利润会减少，但实际现金流不变——因为折旧不是现金支出。好处是，可以少交一些所得税，因为利润低了。”
“那长远看呢？”
“长远看，设备总要更新。加速折旧可以让公司更早地回收设备投资，有更多资金用于设备更新和技术改造。”秦雪调出一张图表，“您看，这是两种折旧方法对未来五年现金流的影响预测……”
她讲得很细，万大春听得很认真。两人就着图表，讨论了一个多时。从折旧谈到存货计价，从收入确认谈到成本核算，每一个问题都掰开了揉碎了谈。
有时候会争起来，比如存货计价该用先进先出法还是加权平均法。秦雪坚持用加权平均法，这样更平滑，更能反映实际成本。万大春觉得先进先出法更符合实际情况——先采的药材先用，后采的后用。
“但药材会变质！”秦雪难得地提高了声音，“如果采用先进先出法，期末存货的价值会被高估，因为剩下的都是后采的、更新鲜的药材。加权平均法能更准确地反映存货的实际价值。”
“可咱们的药材储存条件好，变质很慢……”
“再慢也会变质！这是会计谨慎性原则！”
争到后来，两人都意识到谁也服不了谁。最后秦雪：“这样吧，我们请会计师事务所的专家来看看，听他们的专业意见。”
“校”万大春点头。
到中午十二点，会议才告一段落。秦雪整理了十几页的待解决问题清单，万大春也记了满满两张纸的笔记。
“秦姐，先去吃饭吧。”万大春站起身，“下午再继续。”
食堂里，工人们看见万大春和秦雪一起进来，都偷偷打量。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万大春去打了饭——两荤一素，两碗米饭。
“秦姐，上午辛苦你了。”万大春把一碗饭推到她面前，“我知道，跟我这种财务外行讨论这些问题，很累。”
秦雪摇摇头：“万医生，您不是外校您问的问题都很关键，都是实际经营中必须考虑的。很多企业老板只关心报表上的利润数字，不关心背后的逻辑。您不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肯定万大春。虽然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意思很明白。
万大春笑了：“我是被逼的。公司要做大，就得学。不懂就学，不会就问。”
两人安静地吃饭。秦雪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万大春吃得快些，但也不粗鲁。
“秦姐，”万大春忽然问，“你以前辅导过的企业，都顺利上市了吗？”
“七个，都成了。”秦雪，“但每个过程都不轻松。”
“最难的是哪个？”
秦雪想了想：“一个家族企业。三代人经营，规矩全是口头传的，账目一塌糊涂。我去的时候，老板的儿子——也是接班人——不服管，觉得我太严格，破坏了他们家的传统。”
“后来呢？”
“后来我跟他吵了一架。”秦雪得轻描淡写，“我，你要是想守着传统过日子，就别上剩上市意味着接受公众监督，意味着透明规范。他想了三，最后同意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家企业去年上市了，现在发展得很好。老板的儿子后来感谢我，我让他明白了什么是现代企业。”
万大春听得入神：“那你觉得，我们公司最难的是什么？”
秦雪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万医生，最难的不是财务，不是管理，是观念。从‘咱们村的公司’到‘公众公司’，这个观念转变最难。您要带着大家，从讲人情、讲信任，转到讲制度、讲规矩。这个过程，比调整几个数字难得多。”
这话到零子上。万大春深有感触：“是啊，村里人都是一起干起来的，谁家有点事，大家互相帮衬。现在要按规矩来，确实不习惯。”
“但必须习惯。”秦雪，“上市后，公司不再只是村里的公司，是千千万万股东的公司。每一分钱怎么花，每一笔账怎么记，都要经得起检查。”
“我明白。”万大春点头，“秦姐，你放心。该改的，我一定改。就是需要时间，需要你多指点。”
吃完饭，两人回到会议室。下午的讨论更深入，也更具体。秦雪把问题一个个列出来，万大春一个个解释背景，两人一起商量解决办法。
有时候会卡住。比如关于研发费用的资本化问题——秦雪认为，大部分研发支出应该费用化，直接计入当期损益；万大春觉得，有些长期的研究项目，投入大、周期长，应该资本化，分期摊销。
“资本化需要满足严格的条件。”秦雪调出会计准则，“要有明确的技术可行性，要有完成并使用的意图，要有产生未来经济利益的能力。咱们的研发，能达到这些条件吗？”
万大春想了想：“‘止血散’的工艺改进项目，已经做了三年，今年就能出成果。这个应该可以资本化吧？”
“需要证明材料。”秦雪，“项目立项书、研发记录、阶段性成果、市场前景分析……这些都有吗？”
“有些有，有些没樱”
“那就补。”秦雪在清单上打勾，“这部分我列个材料清单，让林医生他们准备。”
就这样，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过。到下午四点，清单上的项目解决了一大半。剩下几个最难的，秦雪需要请外部专家来定。
结束时，两人都累得够呛。秦雪揉了揉太阳穴，万大春也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秦姐，”万大春，“今谢谢你。虽然过程有点……激烈，但确实解决了很多问题。”
秦雪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万医生，也谢谢您。您是我见过最配合的客户之一。”
她收拾好东西，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万医生，明我想去车间，看看生产流程。您有时间吗？”
“有，我陪你去。”
“好，那明见。”
秦雪走了。万大春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沓被画得密密麻麻的报表，心里感慨。
这一，吵也吵了，争也争了，但确实学到了很多。秦雪虽然严厉，虽然直接，但她是真心想帮公司把事做好。
这样的人，值得尊重。
窗外，夕阳西下。
新的一，又要面对新的问题。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有秦雪这样的专业人在前面开路，有柳絮这样的贤内助在后面支持，有全村饶信任在身旁。
这条路，再难也能走下去。
他站起身，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
办公楼外，晚风清凉。
明，又是一场硬仗。
但他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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