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之行回来后，万大春发现自己的生活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这种变化最先体现在卫生站。以前来看病的村民，都是直接推门进来，扯着嗓子喊：“万医生在吗？我头疼\/腰疼\/肚子疼……”现在呢，好多人先在门口探头探脑，确定他在，才心翼翼地进来，话声音都低了几分，客气得有点过分。
“万医生，您忙着呢？要不我待会儿再来？”
“万医生，我这老毛病又犯了，不好意思麻烦您……”
“万医生，听您刚从省城回来？辛苦了吧？”
万大春被弄得哭笑不得。他还是那个万大春，会看病，会开方，会扎针。可大家看他的眼神里，多零敬畏，少零随意。
这上午，王老汉来看咳嗽。万大春像往常一样给他把脉，看舌苔，开方子。王老汉拿着方子，却没走，搓着手，欲言又止。
“王叔，还有事？”万大春问。
“那个……大春啊，”王老汉压低声音，“我听，你在省城见了大老板，要弄好几个亿的钱回来？”
万大春一愣：“谁的？”
“村里都传开了。”王老汉，“你要把公司搞上市，一上市，咱们村就发大财了，家家户户都是百万富翁。是不是真的？”
万大春哭笑不得。传言就是这样，越传越离谱。他耐着性子解释：“王叔，上市没那么简单，也不是一定成功。就算成功了，钱也是公司的，用来发展生产，不是直接分给大家。”
“那……咱们能分到钱不？”王老汉最关心这个。
“能，但得等公司赚钱了分红。”万大春，“而且上市后规矩多了，压力也大了。不一定比现在好。”
王老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拿着方子走了。临走前还嘀咕：“反正我信你，你怎么，咱们怎么做。”
万大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大家的期待太高了，高得让他有点慌。
中午吃饭时，他跟柳絮起这事。
“现在大家看我，都像看财神爷。”万大春扒拉着饭，“昨李婶来，开口就问‘万医生，上市后我家能分多少钱’。我现在不准，她还不信，觉得我藏着掖着。”
柳絮给他夹了块肉：“正常。大家不懂上市是什么，就知道能赚钱。你得多解释。”
“解释了，但有人听不懂，有人不信。”万大春叹气，“更麻烦的是，现在找我办事的人也多了。张家的儿子想进公司，李家的闺女想调个好岗位，都来找我。我按规矩来，他们还觉得我不近人情。”
“那你怎么处理的？”
“能帮的帮，不能帮的坚决不帮。”万大春，“但话重了，怕伤感情；轻了，他们以为有希望。难。”
柳絮理解他的难处。万大春重情义，村里人对他有恩，他记在心里。可现在公司要规范化，要按制度办事，人情和制度之间，难免有冲突。
“要不……”柳絮想了想，“开个村民大会，把上市的事，规矩的事，都讲清楚。白纸黑字，大家心里有数。”
“嗯，得开。”万大春点头，“但在这之前，我得先把公司内部理顺。不然外面还没乱，里面先乱了。”
下午，万大春去了公司办公楼。
一进大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前台的姑娘看见他，赶紧站起来，毕恭毕敬地：“万董好。”
“叫万医生就校”万大春纠正。
“是，万医生。”姑娘嘴上答应，但眼神还是怯怯的。
走廊里碰到几个员工，也都规规矩矩地打招呼，然后快步走开，不像以前那样停下来聊几句。
万大春心里不是滋味。他喜欢以前那种氛围——大家像一家人，有话直，有事商量。现在这样，生分了。
到了办公室，赵婷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拿着份文件，眉头紧锁。
“师父，您看看这个。”赵婷把文件递过来，“采购部报上来的，王主任——就是王老汉的儿子，采购的一批包装盒，价格比市场价高了15%。我问怎么回事，采购部王主任坚持要用这家供应商，是亲戚开的厂。”
万大春接过文件，仔细看。确实是，同样的规格，市场价五毛一个，他们采购价五毛七分五。数量十万个，多花了七千五百块钱。
“王主任人呢？”他问。
“在采购部，我让他过来？”赵婷问。
“不用，我过去。”
万大春起身往采购部走。赵婷跟在后面，声：“师父，这事您得慎重。王主任是老员工，他爹王老汉又是第一批跟着您干的。处理重了，伤感情；处理轻了，以后别人都这么干，规矩就坏了。”
“我知道。”万大春。
采购部在二楼。万大春推门进去，几个采购员正在忙碌，看见他，都站起来。王主任——王大壮，三十多岁，憨厚的样子，看见万大春，脸色有点不自然。
“万医生，您怎么来了？”王大壮搓着手。
“大壮，来一下。”万大春把他叫到旁边的会议室。
关上门，万大春把那份采购单放在桌上：“这个，解释一下。”
王大壮脸红了：“万医生，我……我那亲戚的厂，质量挺好的，我就……”
“质量好，价格为什么高？”万大春问得很直接。
“他们……他们成本高。”王大壮支支吾吾。
“同样的产品，别人能做便宜，他们做贵，明效率低，管理差。”万大春看着王大壮，“大壮，你在公司干了五年了，一直是老实本分的人。这次是怎么回事？”
王大壮低着头，半不话。最后，才声：“我爹……我爹让我帮衬一下。我那表舅下岗了，开个厂不容易……”
万大春心里一叹。果然是王老汉的意思。
“大壮，”他放缓语气，“你表舅不容易，咱们可以帮，但不能用这种方式帮。公司是大家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你这么做，对得起其他股东吗？”
王大壮头更低了：“万医生，我错了。”
“错在哪儿？”
“不该用公司的钱做人情。”
“还有呢？”
“不该……不该瞒着。”
万大春点头：“知道错就好。这事，你怎么处理？”
王大壮想了想：“这批货……能退吗？我让我表舅按市场价重新报价，如果他愿意，就继续合作；如果不愿意，就换供应商。多花的钱……从我工资里扣。”
这个处理方案，还算有担当。万大春心里稍微舒服了些。
“好，就按你的办。”他，“但大壮，我得提醒你——公司要上市了，以后规矩更严。采购要招标，要比价，要审批。你不能再犯这种错误。下次再犯，就不是扣工资这么简单了。”
“我明白，我明白。”王大壮连连点头。
“还有，”万大春补充，“回去跟你爹清楚。帮亲戚可以，但不能损害公司利益。公司好了，大家才好。这个道理，他应该懂。”
“我回去就。”
处理完这事，万大春回到办公室，感觉心累。赵婷给他倒了杯茶：“师父，解决了？”
“嗯。”万大春喝了口茶，“大壮认错态度还行，让他自己纠正。”
“那就好。”赵婷松了口气，“不过师父，这事得发个通报。不然其他人不知道，还会犯。”
万大春皱眉：“通报？那大壮的面子……”
“师父，规矩就是规矩。”赵婷难得地坚持，“如果不通报，别人会觉得‘王大壮犯了错都没事，我也可以’。那规矩就形同虚设了。”
她得对。万大春沉吟片刻：“那就通报吧。但措辞温和点，重点强调公司要规范管理，采购要公开透明。不要点名，但大家应该能猜到是谁。”
“好，我来写。”赵婷。
傍晚，万大春回家时，在村口碰到了王老汉。老人蹲在路边抽烟，看见他，站起来，欲言又止。
“王叔，等我有事？”万大春主动问。
王老汉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才开口：“大春啊，大壮那事……我听了。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解决了。”万大春。
“我……我老糊涂了。”王老汉叹口气，“光想着帮亲戚，忘了公司是大家的。你处理得对，该扣钱扣钱，该通报通报。得让其他人知道，规矩不能坏。”
万大春没想到王老汉这么通情达理，心里一暖：“王叔，您能理解就好。”
“理解，理解。”王老汉，“大春啊，你现在担子重，村里人都看着你。你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不能光顾着人情。大家信你，就是因为你公道。”
这话得实在。万大春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王老汉犹豫了一下，“上市那事，你也别太大压力。成了，是咱们的福气；不成，咱们现在这样也挺好。大家信你，不是因为你一定能带大家发财，是因为你这个人，实在，厚道。”
这话到万大春心里去了。他眼眶有点热：“王叔，谢谢您。”
“谢啥。”王老汉摆摆手，“赶紧回家吧，柳絮该等急了。”
万大春往家走，脚步轻快了些。王老汉的话像一阵风，吹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是啊，大家信他，不是因为他能创造奇迹，而是因为他这个人。实在，厚道，心里装着大家。
这就够了。
其他的，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回到家，柳絮正在教宝认字。看见他，宝跑过来：“爸爸，我今学了个新字！”
“什么字？”
“春！”宝指着识字卡片，“春的春，爸爸名字里的春！”
万大春抱起儿子：“对，爸爸名字里的春。你知道春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宝大声，“老师了，春是春，是温暖，是希望！”
万大春笑了。是啊，春是温暖，是希望。他的名字，他的使命，都在这个字里了。
“爸爸，”宝搂着他的脖子，“你今高兴吗？”
万大春想了想。今有烦恼——大家过高的期待，人情和制度的冲突，处理的麻烦事。但也有快乐——王老汉的理解，儿子的成长，这个家的温暖。
“高兴。”他认真地。
“为什么高兴？”
“因为……”万大春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因为爸爸在做对的事，因为大家信任爸爸，因为咱们家好好的。”
宝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我也高兴！”
柳絮走过来，温柔地看着父子俩：“吃饭吧，菜要凉了。”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简单的饭菜，但吃得很香。
饭后，万大春陪宝玩了一会儿积木，然后去书房。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写明的工作计划：
1. 召开管理层会议，强调规范化管理。
2. 启动采购制度改革，推行招标比价。
3. 准备村民大会材料，讲清楚上市利弊。
4. ……
写着写着，他停下笔，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但村里的灯火温暖。
这些灯火的背后，是一个个家庭，一个个信任他、依赖他的人。
他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哪怕有烦恼，有压力，有矛盾。
但更多的，是快乐——被需要的快乐，被信任的快乐，看着村子一变好的快乐。
这就够了。
其他的，一步一步来。
他相信，只要心正，路就不会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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