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上，万大春回到家时已经十点多了。
柳絮和宝已经睡了，桌上给他留了饭——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他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两口就进了书房。
是书房，其实就是在卧室旁隔出来的一个间。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大部分是医书——《黄帝内经》《伤寒论》《本草纲目》，还有一些现代医学教材和期刊。角落里堆着几本管理类书籍，是前两年公司做大了，他买来学习的，但翻了几页就搁那儿了，实在看不进去。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是南宫婉今下午送来的，关于资本市场的基础知识。
最上面是一本册子，封面上印着《企业上市Abc》，薄薄的，看着不难。万大春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一行大字：“什么是上市公司？”
下面解释：“上市公司是指股票在证券交易所公开交易的公司……”
他皱起眉头。这些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有点绕。什么是证券交易所？股票公开交易又是什么意思？
耐着性子往下看，第二页讲“Ipo”，英文缩写，旁边注释“首次公开发斜。再往后翻，“市盈率”“市净率”“募投项目”“锁定期”……一个个专业术语像书一样。
万大春揉了揉太阳穴，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模糊了纸上的字。
他想起今下午和南宫婉的对话。
当时他拿着这份资料，苦笑着：“南宫姐，这些……我看不懂。”
南宫婉很认真地看着他：“万医生，我知道这对您来很难。但如果您要带着公司上市，这些基本知识必须懂。不然以后开股东大会，投资人问起来，您总不能‘我不懂’。”
她得对。他是董事长，是领头的。如果连这些都不懂，怎么带大家往前走？
可是……他都三十多岁了，一个乡村医生，半路出家管企业，现在还要学金融知识。这跨度，太大了。
烟抽完了，他掐灭烟头，重新拿起那本册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句一句地琢磨。
“上市公司必须定期披露财务报告……”哦，这个他懂，就是定期公布账目。
“股票价格受多种因素影响……”这个也明白，就像药材价格，受产量、质量、市场需求影响。
看到第三遍，他大概明白了——上市就是把公司的一部分所有权变成可以买卖的“票”，谁买了这个“票”，就是公司的股东，就能分红利，能话。公司拿到卖“票”的钱，用来发展壮大。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神秘。
他来了劲，翻开第二份资料——《财务报表解读》。
这份就厚多了，密密麻麻的表格，还有各种图表。第一张是“资产负债表”，左边列着“资产”，右边列着“负债”和“所有者权益”。下面的字解释：“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
万大春盯着这个公式看了半，忽然一拍大腿：“这不就是咱们家的账嘛！”
他家现在有房子（资产），有欠银行的贷款（负债），剩下的才是自己的（所有者权益）。这么一想，豁然开朗。
他赶紧往下看。流动资产、固定资产、流动负债、长期负债……一个个对照着家里的情况想，居然慢慢看懂了。
再看利润表。营业收入、营业成本、毛利率、净利润……这个更简单，就是公司一年赚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最后剩多少钱。
现金流量表难一点，但他也慢慢琢磨出来了——就是看公司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像人体的血液循环一样，现金流断了，公司就完了。
等他把三张报表大概看明白，已经凌晨一点了。
合上资料，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脑子有点胀，但心里亮堂了许多。
原来金融知识没那么可怕，就是另一套看世界的语言。就像中医用阴阳五行解释人体，金融用报表数字解释企业。道理是相通的。
第二一早，万大春照常去卫生站。但今他兜里多了个本子，是昨晚新买的，封面写着“金融学习笔记”。
上午看了几个病人，间隙时间他就掏出本子，把昨晚学的东西记下来，用自己的话写。比如：“资产负债表=家底清单，左边是有什么，右边是欠谁的和自己的。”“利润表=一年收支账，最后剩的就是赚的。”
中午吃完饭，他没休息，去了村委会办公楼。刘会计正在整理账目，看见他进来，有点意外：“大春？有事？”
“刘叔，我想看看咱们公司去年的财务报表。”万大春，“完整的那种。”
刘会计愣了愣：“你看那个干啥？都是数字，枯燥得很。”
“我想学学。”万大春搬了把椅子坐下，“上市不是要披露财报吗？我总得看懂自家账本。”
刘会计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这是去年全年的，审计过的。”
万大春接过，翻开。第一页就是资产负债表。他对照着昨晚学的知识，一行一行地看。
流动资产：货币资金八百二十万，应收账款三百四十万，存货五百六十万……
固定资产：房屋建筑物一千二百万，机器设备四百八十万……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算。总资产三千四百多万，负债一千二百万，所有者权益两千二百多万。嗯，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对上了。
再看利润表。营业收入一千八百万，营业成本九百万，毛利润九百万，净利润三百万……
“刘叔，”他指着毛利润那行，“咱们毛利率50%，这在行业里算高还是低？”
刘会计惊讶地看着他：“你……你看懂了？”
“大概吧。”万大春笑了笑，“昨晚学零。”
刘会计推了推老花镜，凑过来看：“50%……算高的。一般中药企业毛利率在40%左右。咱们成本控制得好，药材大部分自己种，所以利润率高。”
万大春点点头，继续往下看。销售费用二百万，管理费用一百五十万，财务费用三十万……
“销售费用这么高？”他皱眉。
“主要是广告和渠道费用。”刘会计解释，“去年在省电视台投了广告，又开了几家直营店，所以费用上去了。”
万大春若有所思。看来上市募资后，销售费用可能还会增加。但这是必要的，要想做大，就得让更多人知道。
看了一下午，他把三张报表都看了一遍。虽然还有很多细节不懂，但大的框架基本清楚了。
临走时，刘会计感慨地：“大春，你是真下功夫啊。这些报表，我学了三十年才弄明白，你一晚上就入门了。”
万大春苦笑：“刘叔，我是被逼的。不懂不行啊。”
晚上，他又开始看第三份资料——《资本市场法规汇编》。
这份最难，全是法律条文，枯燥得要命。什么《证券法》《公司法》《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管理办法》……一条条读下来，眼皮直打架。
但他硬撑着看。看到“上市公司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不得侵占上市公司资金”时，他想起南宫婉过的话：“万医生，上市后公司是公众公司，每一分钱都要用在明处，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意了。”
看到“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应当忠实、勤勉地履行职责”时，他想到自己。他是董事长，以后责任更重了，每一个决策都要对得起股东。
看到深夜，实在撑不住了，他才去睡。
第二，第三……连着半个月，万大春每挤出两三个时学习。白忙工作，晚上看书、记笔记。遇到不懂的，就打电话问南宫婉，或者上网查资料。
柳絮看他这么拼，心疼得不行：“大春，别把自己累垮了。慢慢来不行吗？”
“慢不了。”万大春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正在播一个关于Ipo的讲座视频，“上市是个系统工程，我得尽快入门，不然以后被人蒙了都不知道。”
他确实进步很快。半个月后，已经能看懂基本的财经新闻了。什么“央行降准”“股市震荡”“Ipo审核趋严”，大概知道什么意思。
还能和刘会计讨论财务问题了。有一次，刘会计公司应收账款周转率有点低，万大春立刻问：“是多少？行业平均水平呢？”
刘会计报了个数，万大春想了想：“那咱们得加强回款管理。上市后，这个指标很重要。”
刘会计目瞪口呆：“大春，你……你连这个都懂了？”
“刚学的。”万大春笑笑，“现学现卖。”
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金融知识太深了，越学越觉得自己无知。
有一次，南宫婉来村里，两人讨论股权结构。到“同股不同权”时，万大春完全懵了。
“什么意思？”他问。
“就是同样的股份，投票权不一样。”南宫婉解释，“比如您持有一股，可以投十票；普通股东持有一股，只能投一票。这样您用较少的股份就能控制公司。”
万大春皱眉：“这不公平吧？”
“但科科技公司很常见。”南宫婉，“创始人需要控制权来保证公司发展方向。咱们也可以考虑这个结构，这样您就不用担心上市后失去控制权了。”
万大春想了很久，最后摇头：“还是算了吧。咱们是做实业的，要踏踏实实。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不合适。”
南宫婉看着他，眼神里有敬佩，也有一丝无奈：“万医生，您太……实在了。”
“实在点好。”万大春，“乡亲们信我，就是因为我实在。要是我开始玩这些花样，他们该睡不着觉了。”
学习过程中，万大春也发现了很多问题。
比如，他以前从来没关注过公司的“资产负债率”。一查，居然有35%。虽然不算高，但上市后这个指标会被投资人重点关注，太高了明公司风险大。
还影存货周转率”，他们公司只有2.5次，远低于行业平均的4次。明药材积压严重，资金占用多。
这些问题，以前他都没概念。现在学了财务知识，才意识到严重性。
他立刻召集管理层开会。
“从今起，”他在会上，“咱们要定期分析这些财务指标。资产负债率要控制在30%以内，存货周转率要提到3.5次以上。这些不光是上市的要求，也是公司健康发展的需要。”
赵婷有点为难：“师父，存货周转率要提高，就得加快生产销售节奏。但咱们人手不够，设备也老了……”
“那就招人，更新设备。”万大春很果断，“该花的钱要花。不能因为省钱，耽误了大事。”
刘会计插话：“可钱从哪儿来？账上流动资金不多了。”
万大春想了想：“我去找银行谈谈，看能不能贷点款。另外，回款要抓紧，应收账款不能再拖了。”
会议开了一下午，制定了一系列改进措施。散会后，大家都感觉肩上的担子重了，但方向也更明确了。
晚上，万大春继续学习。今看的是《投资者关系管理》。
里面讲上市公司怎么和投资人沟通，怎么开业绩明会，怎么应对媒体提问……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柳絮正在旁边织毛衣，听见笑声，抬头问：“笑什么？”
“我在想，”万大春，“要是以前有人告诉我，我这个乡村医生有一要学怎么跟投资人打交道，我肯定觉得他疯了。”
柳絮也笑了：“是啊，谁能想到呢。不过大春，你学得真快。我都佩服你。”
“不快不行啊。”万大春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现在不学，等上市了抓瞎，那才丢人呢。”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星斗满。
这条路，比他想象的难走。但一步一步走，好像也能走。
就像爬山。抬头看，山高路陡，让人望而生畏。但低下头，一步一步往上爬，回头看时，已经走了很远。
他相信，只要肯学，没有学不会的。
就像当年学医一样。从认药开始，一点一点，最后能看病开方。
现在学金融，也一样。从最基本的概念开始，一点一点，总会弄明白的。
手机响了，是南宫婉发来的微信：“万医生，下周三有个上市公司的业绩明会，在省城。您有兴趣去听听吗？实地感受一下。”
万大春想了想，回复：“好。我去。”
是该出去看看了。看看那些上市公司是怎么做的，看看那个他即将进入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关掉手机，他继续看书。
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坚定而沉稳。
这一夜，桃源村很安静。
但万大春的脑子里，正掀起一场风暴。
一场关于知识、关于成长、关于未来的风暴。
他知道，这场风暴会改变他，改变公司，改变整个村子。
但他准备好了。
一步一步来。
总能走到的。
他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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