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半，三辆黑色轿车鱼贯驶入桃源村。
车是那种城里常见的商务车，漆面锃亮，轮胎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车子在村委会办公楼前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男的清一色白衬衫黑西裤，女的职业套装高跟鞋，每人手里都拎着公文包或笔记本电脑包。最显眼的是他们胸前挂的工牌，在晨光下反着光。
村民们早起下地干活，路过时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有认识的低声：“瞧，这就是请来的专家，帮咱们公司规范化的。”
“嚯，这派头……”
“听一得好几千呢！”
“那么贵？值吗？”
“万医生了，值。”
万大春早就等在办公楼门口。他今换了身新衣服——柳絮周末陪着去县城买的，深灰色休闲西装，白色衬衫，黑色裤子，还有一双皮鞋。衣服料子不错，但穿在他身上总觉得别扭，领口勒得慌，皮鞋也硌脚。
“万董事长，早。”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伸出手，笑容标准，“我是正信会计事务所的李明，负责贵公司财务规范化项目。”
“李经理好。”万大春和他握手，感觉对方的手干燥有力，握得很有分寸。
李明身后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金丝眼镜，气质干练：“万董您好，我是智合管理咨询的王薇，负责管理制度优化。”
接着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万董好，我是众诚律师事务所的张涛，负责法律合规事务。”
还有几个助理模样的人，都恭敬地点头致意。
万大春一一看过去，心里有点发虚。这些人太专业了，话走路都带着一股“城里人”的劲儿。他能带好吗？
“各位专家辛苦了，请里面坐。”他侧身引路，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些。
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长条桌上摆了矿泉水、笔记本、笔，投影仪也调试好了。赵婷、刘会计、林晓婉已经在等着，看见专家团队进来，都站起来迎接。
简单的寒暄后，会议开始。
李明第一个发言。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流程图。
“万董，各位，”他语气沉稳，“我们用了三时间研究了贵公司的财务情况。总体来，业务发展很好，但财务管理……比较粗放。”
他切换到下一张幻灯片，上面列着一串问题：“第一，没有规范的会计科目体系。比如‘药材采购’这个科目，里面既包括原材料，又包括运费，还混着一些杂费。”
刘会计脸有点红，声嘀咕：“以前都这么记的……”
“第二，没有建立预算管理制度。”李明继续，“公司每年花多少钱，花在哪儿，缺乏系统规划。第三，内部控制薄弱。采购、付款、验收这些环节，同一个人经手，存在风险。”
他每一条，万大春的心就沉一分。这些问题他都知道，但从来没系统梳理过。
“我们的建议是，”李明翻到解决方案那页，“第一，建立标准的会计科目体系。第二，推行全面预算管理。第三，完善内部控制流程。这些工作需要三个月时间，我们会派团队驻场指导。”
万大春点点头：“需要咱们怎么配合？”
“需要财务部全体人员参与培训，需要各部门提供数据，需要……”李明列了七八条要求。
刘会计一边听一边记，额头上冒汗。他干了三十年会计，从来都是手工记账，现在突然要上系统、搞预算、建内控，感觉像学生重新学写字。
接下来是王薇。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万董，我先问几个问题。”她转过身，“公司现在有多少个部门？”
万大春想了想：“生产部、销售部、财务部、研发部，还迎…行政部？”
“职责清晰吗？有岗位明书吗？”
“这个……大概有吧。”
王薇笑了，那笑容很职业：“我调研了一下，实际情况是——职责不清，一人多岗，岗位交叉严重。比如赵总，”她看向赵婷，“您既管人事，又管行政，还参与生产管理，对吧？”
赵婷点头：“是，忙不过来的时候就什么都管。”
“这就是问题。”王薇在白板上画了个混乱的组织结构图，“没有清晰的权责划分，导致决策效率低，出了问题找不到责任人。”
她又问了几个问题：考核制度？培训体系？晋升通道？
万大春越听越汗颜。这些问题，他从来没认真思考过。公司从到大，都是摸着石头过河，缺人招人，缺岗设岗，怎么方便怎么来。
“所以我们的建议是，”王薇切换到自己的ppt，“第一，重新设计组织架构，明确部门职责。第二，编制岗位明书，定岗定责。第三，建立绩效考核体系。第四，设计员工发展通道。”
她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第四点。我了解到贵公司有很多老员工，他们为公司发展做出了贡献，但如果不能持续提升能力，可能会跟不上公司发展。所以需要设计合理的转岗、培训、退出机制。”
这话一出，会议室气氛微妙起来。
万大春立刻：“王老师，关于老员工，我们有原则——不抛弃，不放弃。可以培训，可以调整岗位，但不能简单清退。”
王薇推了推眼镜：“万董，我理解您的想法。但企业不是慈善机构，如果某些员工确实无法胜任……”
“那就创造能胜任的岗位。”万大春打断她，语气很坚定，“比如让他们做质量监督，做新人培训，做文化传常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王薇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作为管理咨询顾问，她见过太多企业主在规范化过程中选择“优化”老员工。像万大春这样坚持的，很少见。
“好，”她最终点头，“那我们把这个原则纳入方案。但相应的，培训投入会增加，效果也需要时间。”
“时间我们有，钱也可以投。”万大春，“只要人在，心齐，其他的都好办。”
最后发言的是张涛律师。他带来的问题更具体——公司注册资本实缴了吗？土地使用权证齐全吗？药品生产许可证合规吗？劳动合同规范吗？知识产权保护了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万大春心上。
“张律师，”他问得直接，“这些问题，最严重的后果是什么？”
张涛想了想：“最严重的可能无法上市，甚至被监管部门处罚。比如药品生产许可证，如果生产范围与实际不符，属于无证生产，可以责令停产，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
万大春倒吸一口凉气。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那……怎么解决？”
“逐一排查，逐一整改。”张涛，“需要补办证件的补办，需要完善手续的完善，需要规范合同的规范。这是个系统工程，需要各部门配合。”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结束时，已经十二点半了。
送走专家团队，万大春回到会议室，发现赵婷、刘会计、林晓婉都还没走，一个个坐在那里，神情凝重。
“怎么了？”万大春问。
刘会计先开口，声音发苦：“大春，我刚才算了一下。光财务规范化这一块，买软件、请人培训、改流程，少得三十万。这还是前期投入，后续维护还要钱。”
赵婷接着：“管理咨询费更贵。王老师她们团队三个人驻场三个月，服务费五十万。这还不算后续的方案实施费。”
林晓婉声补充：“研发中心那边，知识产权保护也要花钱。请专利代理机构，申请专利，一件就好几万。咱们有十几个核心方子，全申请下来得几十万。”
万大春听着，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规范化要花钱，但没想到要花这么多。
“还有时间成本。”赵婷继续，“专家团队要求各部门配合，要数据，要开会，要培训。生产不能停，销售不能断，大家本来就忙，现在更忙了。”
她顿了顿，看着万大春：“师父，我担心……大家撑不住。特别是车间那些老师傅，让他们改变做了半辈子的习惯，难。”
万大春沉默地走到窗边。院子里，几个专家正在和村民话，比比划划的，村民一脸茫然。远处车间里机器还在响，但节奏明显慢了——今上午开了会，好多骨干不在岗。
他知道规范化是对的，是必须的。但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难。
“这样，”他转过身，“刘叔，钱的事我想办法。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先垫上，不够我去想办法。”
“婷婷，你负责协调。专家要什么，尽量配合。但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别影响正常生产。特别是老员工，多做思想工作，多给时间适应。”
“晓婉，研发中心那边你多费心。知识产权是咱们的命根子，该花的钱要花，该办的手续要办。”
他一条一条安排，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有信心。
三茹头，但眉宇间的忧虑没散。
下午，万大春去了车间。
正是生产“止血散”的旺季。车间里热气腾腾，药材的香味混着蒸汽，弥漫在空气郑十几个工人在忙碌——有的在炒药，有的在研磨，有的在分装。
李师傅是车间主任，五十多岁的老药工了。看见万大春进来，擦了把汗：“万医生，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万大春拿起一包刚分装好的“止血散”，看了看标签，“李师傅，今产量怎么样？”
“比昨少了三成。”李师傅叹气，“上午开会，几个骨干都去了。剩下的都是新手，不敢让他们独立操作。”
万大春心里一沉。产量下降，意味着订单可能延误，客户可能不满意。
“李师傅，规范化这事，您怎么看？”他问得直接。
李师傅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一支：“万医生，我实话您别不高兴——我觉得……瞎折腾。”
他指着车间：“咱们这么做药，做了多少年了？从我爷爷那辈就这么做。药材要炮制到什么时候，火候要多大，全凭手福现在专家要定标准，要量化，要记录……可有些东西，它没法量化啊！”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插嘴：“就是！李师傅炒药，一看颜色，一闻味道，就知道好了没。这怎么写成标准？”
另一个老工人也：“还有那些表格，今填这个，明填那个，耽误功夫。有那时间，我能多炒两锅药。”
万大春听着，心里明白。这些老师傅的手艺，是几十年练出来的，是经验和感觉。要让他们把这些感觉变成文字、数字、标准，确实难。
但他也知道，不规范化不校就像李明的，没有标准，质量就不稳定；没有记录，出了问题找不到原因。
“李师傅，”他诚恳地，“您得对，有些东西确实没法完全量化。但咱们可以试试——把您的经验总结出来，形成大概的标准。比如炒药到什么颜色，用什么火候，炒多长时间。这样既能保证质量，又能传给年轻人。”
李师傅抽着烟，不话。
“我知道这难为您了。”万大春继续，“可您想，要是有一您退休了，这门手艺怎么传下去？光靠年轻人看、学、悟，得多少年？如果有了标准，至少有个参考。”
这话戳中了李师傅的心事。他有两个徒弟，学了三四年了，还经常掌握不好火候。
“那……我试试？”他终于松口。
“谢谢李师傅。”万大春握住他的手，“您是老药工，是咱们公司的宝贝。您的经验，比什么专家都值钱。”
从车间出来，万大春又去了药材仓库。负责验收的是王老汉的儿子王大壮，三十多岁，人实在，但文化程度不高。
“大壮，专家要建立药材验收标准，你怎么想？”万大春问。
王大壮挠挠头：“万医生，我真不知道怎么写标准。药材好不好，我一看一摸一闻就知道。可要写成‘色泽均匀，气味纯正，含水量不超过12%’……我不会啊。”
万大春看着仓库里堆成山的药材，忽然有了主意。
“这样，”他，“我让林医生来帮你。她是学医的，懂怎么描述药材性状。你们一起，把你会的那些‘一看一摸一闻’，变成文字标准。行不？”
王大壮眼睛亮了：“林医生来帮？那敢情好！她懂科学，我懂实际，我俩配合，准行！”
一个下午，万大春走了五个地方，跟十几个人谈了话。有的顺利，有的艰难，但总算都迈出邻一步。
傍晚回到办公室，他累得瘫在椅子上。皮鞋硌得脚疼，西装勒得肩膀酸，嗓子也哑了。
赵婷推门进来，端着一杯茶：“师父，喝口水。”
万大春接过，一口气喝了半杯：“今怎么样？”
“还校”赵婷在他对面坐下，“专家要的材料，我都安排下去了。就是……大家怨气不，都太麻烦，耽误干活。”
“正常。”万大春苦笑，“换我我也怨。但这条路，必须走。”
他看着窗外。夕阳西下，边一片橘红。村子里炊烟袅袅，正是晚饭时分。
“婷婷，”他忽然问，“你觉得，咱们能做成吗？”
赵婷想了想，很认真地：“师父，只要您在，就能做成。大家信您。”
这话得很简单，但万大春心里一暖。
是啊，大家信他。所以他不能倒，不能退。
再难，也得往前走。
“明，”他坐直身子，“我跟你一起去听培训。专家讲的，咱们先学。学会了，再教给大家。”
“好。”
夜幕降临。万大春最后一个离开办公楼。
走在村道上，他抬头看。满星斗，密密麻麻。
规范化这条路，像登山。抬头看，山高路陡，让人望而生畏。但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山顶。
他相信。
因为身后，是整个桃源村。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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