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婉在桃源村的第一个完整工作日，结束在晚上九点半。
送走最后一个因胃痛来急诊的村民，她坐在诊室里，看着墙上的时钟，长长舒了口气。一下来，看了四十三个病人，开了二十八张方子，做了六次针灸，还处理了两个外伤清创。
累，但心里是满的。
她收拾好诊桌，正准备去关窗，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万大春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个保温桶。
“还没走？”万大春看到她，有些意外，“这么晚了。”
“刚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林晓婉站起身，“万医生，您怎么回来了？”
“柳絮炖了银耳汤，非让我送来给你。”万大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你第一上班，肯定累坏了，得补补。”
林晓婉看着那个还温热的保温桶，鼻子突然有点发酸。她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病历：“柳絮姐太客气了……您帮我谢谢她。”
“自己谢。”万大春在她对面坐下，“明去家里吃饭吧，柳絮了，你要不去，她就炖汤让我送。”
林晓婉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笑了：“好，我明一定去。”
万大春看着她疲惫但满足的脸，忽然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见到这姑娘的时候。
那是个下雨，林晓婉浑身湿透地跑到卫生站，她奶奶心脏病犯了。万大春去看了，开了药，扎了针，老人缓过来了。林晓婉当时就跪下了，哭着家里没钱，但一定想办法还。
万大春没要钱，只是看她手脚麻利，问了一句：“想不想学医？”
那时候的林晓婉，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里帮着干农活，照顾生病的奶奶。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又黯淡下去：“我……我没钱交学费。”
“不用交学费。”万大春，“跟着我学，包吃住，每月还给点零花钱。但会很苦，你要能吃苦。”
林晓婉当场就答应了。后来万大春才知道，这姑娘为了照顾奶奶，连县城工厂招工都没去。她奶奶知道她有机会学医，拉着万大春的手，老泪纵横：“万医生，这孩子命苦，但心善。您好好教她，她一定会出息的。”
六年过去，当年的姑娘成了医学硕士，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医生。
“晓婉。”万大春忽然开口。
“嗯？”林晓婉正口喝着银耳汤，抬起头。
“你奶奶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林晓婉的手顿住了。她奶奶在两年前去世了，那时候她正在省城准备考眩没能见上最后一面，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奶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林晓婉的声音有点哽咽，“她，晓婉啊，万医生是咱们家的恩人。你要好好学，将来出息了，一定要报答万医生。”
她放下勺子，看着万大春，眼泪终于掉下来：“万医生，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要不是您，我现在可能还在家里种地，或者去工厂打工。是您给了我机会，让我学医，还送我去深造……”
她不下去了，低头擦眼泪。
万大春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晓婉，机会是你自己抓住的。当年卫生站来过好几个想学医的年轻人，有的嫌苦，干了几就走了；有的心浮气躁，学个皮毛就觉得自己能校只有你，从最基础的认药、捣药开始，一步一步，踏踏实实。”
他想起那些年，林晓婉不亮就起来背汤头歌诀，晚上别人都休息了，她还在灯下抄医案。手上都是捣药磨出的茧子，身上总是带着中药味。但她从来没叫过苦。
“你去省城读书，是我推荐的，但录取通知书是你自己考出来的。”万大春，“你硕士毕业，导师想留你读博，是你自己选择回来。这些选择，都是你自己做的。”
林晓婉擦干眼泪，用力点头：“因为我记得您的——咱们村的医生，不仅要会看病，还要能研究病，能把老祖宗的好方子传下去，发扬光大。我想做这样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坚定起来：“万医生，您放心。我一定会把卫生站管好，把研发中心的工作做好。我不会让您失望，也不会让奶奶失望。”
万大春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今刘医生跟我，你开的方子很准，针灸手法也好。王大爷那个腰痛，扎了一次就轻松多了。”
林晓婉脸上露出笑容：“真的？王大爷明还来复诊呢。”
“嗯。”万大春站起身，“好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明还有的忙。”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研发中心那边，陈他们今下午找我了，你给他们布置了任务，都挺有干劲的。”
林晓婉眼睛又亮了：“我跟他们了，先整理卫生站这三年的病历，把常见病、常用方做个统计。等数据出来了，我们再确定第一批重点研究的方子。”
“好。”万大春点头，“你放手去做，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
门关上，诊室里安静下来。
林晓婉坐了一会儿，慢慢喝完剩下的银耳汤，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她把今看过的病历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都写清楚了，才锁进文件柜。
关灯，锁门。走出卫生站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月光下的桃源村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村里的路修了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路上。林晓婉慢慢走着，脑子里却在想着今看过的那些病例。
王大爷的腰痛，是寒湿痹阻，除了针灸，还可以配合中药熏洗……
李婶的失眠，心肾不交，交泰丸加减应该有效……
还有那个朋友的反复感冒，玉屏风散可以预防……
她想着想着，不自觉地从口袋里掏出个本子，借着路灯的光，快速记下几个要点。这是她在学校养成的习惯——随时记录临床心得。
走到宿舍楼下，她刚要上楼，就听见有人叫：“林医生？”
回头一看，是研发中心的陈，正抱着一摞资料从办公楼出来。
“陈？这么晚还没走？”林晓婉走过去。
陈推了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您不是让我们整理病历吗？我跟王、李商量了一下，觉得手工整理太慢了，想设计个简单的数据库。我刚才在查资料……”
他着，把手里的书展示给林晓婉看——《医学统计学》《临床试验设计》《数据库基础》。
林晓婉心里一暖。这几个伙子，都是村里出去读过书的，本来可以在城里找工作，但都选择回来了。他们对家乡有感情，也想做点事。
“别太拼了，注意休息。”林晓婉，“数据库的事不急，慢慢来。”
“不累不累。”陈忙，“林医生，我们仨今下午讨论了好久，都觉得您这个想法特别好。咱们卫生站这么多病例，要是都能整理出来，那可是个宝库啊！”
他眼睛发亮：“您知道吗，我在学校的时候就想过，咱们中医这么多好方子，要是都能用数据证明效果，那该多好。没想到一回来，就能真的做这个事！”
林晓婉笑了：“那就一起努力。明下午，咱们开个会，具体讨论一下数据库怎么建。”
“好！”陈用力点头。
看着陈抱着资料走远的背影，林晓婉站在月光下，心里有种不出的感觉。
六年前，她站在这里，是个对未来一片迷茫的农村姑娘。
六年后，她站在这里，是医学硕士，是卫生站的医疗组长，是研发中心的负责人。
肩上沉甸甸的，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她转身上楼，回到那个的宿舍。打开灯，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几本专业书，还有她和奶奶的合影——那是奶奶去世前一年照的，笑得很慈祥。
林晓婉拿起相框，轻轻擦去上面的灰尘。
“奶奶，我回来了。”她轻声，“我学成了，开始工作了。您放心，我一定会做个好医生。”
她把相框放回原处，打开电脑，开始写今的工作总结。这是她给自己的要求——每复盘，每进步。
写着写着，她忽然想起万大春下午过的一句话。
那是在研发会议结束后，万大春单独跟她：“晓婉，你现在是带头人，不光要自己会做事，还要会带着大家一起做事。要看到每个饶长处，把他们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当时她还不完全理解，但经过这一，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陈心细，适合做数据；王踏实，适合管药材；李灵活，适合跑外联。而她，要做的就是把他们拧成一股绳，朝着一个方向努力。
写完总结，已经十一点了。林晓婉洗漱完，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今的种种——病人信任的眼神，同事们友好的笑容，陈他们认真的样子，还有万大春那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花板。
这条路，比她想象的要难，但也比她想象的要有意义。
她想起在省城读书的时候，有一次跟同学争论。同学中医不科学，应该被淘汰。她当时急了，拿出自己的研究数据，一条一条地反驳。
后来导师找她谈话，：“晓婉，你有热情是好的，但光有热情不够。你要用实实在在的研究成果，让那些质疑的人闭嘴。这才是对中医最好的保护和发展。”
从那以后，她更加拼命地学习。实验室里熬通宵，图书馆里查资料，医院里跟临床。她知道自己底子薄，所以要比别人更努力。
而现在，她终于有机会把学到的东西用在家乡的土地上。
研发中心的实验室虽然简陋，但设备够用；团队虽然年轻，但有干劲；卫生站的病例虽然杂，但都是宝贵的临床资料。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万大春这样经验丰富的前辈指导，有赵婷这样能干的搭档协助，有整个桃源村的支持。
她还有什么理由不拼尽全力呢？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带。
林晓婉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规划着明的安排：上午查房，看门诊；下午开研发会议，确定数据库框架；晚上整理资料，准备后要讲的课……
想着想着，她终于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梦里，她看见奶奶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朝她挥手，笑容还是那么慈祥。她跑过去，想告诉奶奶自己现在多能干，但话没出口，就亮了。
第二早上六点，林晓婉准时醒来。
新的一，新的征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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