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林晓婉六点半就醒了。
宿舍的窗户敞着，外面传来鸟叫声，还有远处谁家公鸡打鸣的声音。她躺在床上，盯着花板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到桃源村了。
不是省城学校那个拥挤的四人宿舍，不是医院实习时那个朝北的阴冷屋，是这里——这个不到十平米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的房间。
她翻身起床，动作利落地叠好被子，换上白大褂。镜子里的人，齐肩短发，金丝眼镜，眼神清澈。她对着镜子笑了笑，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清晨的桃源村笼罩在一层薄雾里。空气清凉，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卫生站离宿舍不远，步行五分钟就到。林晓婉到的时候，才六点五十，门还没开。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子。一年半前离开时，这里还只是个普通的村卫生站，现在已经是“桃源医药研发中心临床基地”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晓婉回头，看见万大春正掏出钥匙开门。
“万医生早。”她忙打招呼。
万大春回头看到她，有些意外：“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在学校也是这个点起。”林晓婉，“睡不着，就想早点过来看看。”
万大春打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清晨的卫生站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中药的淡淡香气。阳光从东面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吃过早饭了？”万大春一边开窗通风一边问。
“在食堂吃了碗粥。”林晓婉着，很自然地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这是她以前每早上的习惯动作。
万大春看着她熟练的样子，眼里闪过笑意。这姑娘，虽然出去了这么久，有些东西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晓婉，坐。”他指了指诊桌旁的椅子，自己也坐下，“正好，趁现在没病人，咱们聊聊你工作的事。”
林晓婉放下抹布，在对面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万大春看着她这模样，忍不住笑：“放松点，不是布置任务，是商量。”
林晓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肩膀稍稍松了些。
“昨你想从临床做起，这个想法很好。”万大春开门见山，“不过现在的卫生站，和一年半前不太一样了。病人多了，病种复杂了，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现在卫生站还承担着研发中心的临床数据收集工作。所以我想，给你安排两个方面的职责。”
林晓婉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负责卫生站的日常诊疗工作。”万大春，“现在站里有六个医生轮班，但缺一个总负责的。赵婷管人事和行政，我看病和外出的时候多，需要一个能盯住临床这一块的人。你愿意接吗？”
林晓婉没有丝毫犹豫：“愿意！”
“别急着答应。”万大春摆摆手，“这个活儿不轻松。每少则三四十，多则七八十个病人，从感冒发烧到慢性病调理都樱而且你是总负责，其他医生处理不聊病例要找你，医疗质量你要把关，病历文书你也要抽查。相当于卫生站的医疗组长。”
他认真地看着林晓婉：“压力会很大。你刚回来，需要时间适应，要不先从普通医生做起？”
林晓婉却摇头，眼神坚定：“万医生，我能校我在省中医院实习过半年，高峰期一看过六十多个病人。病历质控我也学过，我们学校抓这个抓得特别严。”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想挑战一下。您给我这个机会，我不能辜负。”
万大春看着她，从她眼里看到了自信，也看到了跃跃欲试。这姑娘是真的准备好了。
“好。”他点头，“那医疗站这一块就交给你了。具体工作安排，你和赵婷对接。她熟悉人员情况，你们俩配合，应该没问题。”
“谢谢万医生！”林晓婉脸上绽开笑容。
“第二，”万大春继续，“是关于研发中心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林晓婉：“这是研发中心目前的情况。硬件方面，去年建了一栋三层楼，就在村东头。一楼是实验室，设备还比较基础，但够用。二楼是办公室和资料室。三楼是会议室和样品库。”
林晓婉快速翻看着文件，眼睛越来越亮。
“目前研发中心主要做两件事。”万大春接着，“一是现有产品的工艺改进，比如‘止血散’的剂型改良，‘祛湿膏’的贴敷材料研究。二是新产品的开发，主要是从咱们的老方子里筛选有潜力的，做初步研究。”
他看向林晓婉：“你在学校的课题，是研究‘止血散’的药理机制，对吧？”
“对。”林晓婉立刻，“我做了细胞实验和动物实验，数据都带回来了。”
“很好。”万大春，“研发中心现在缺的就是这个——用现代科学方法验证咱们的产品。所以我想让你负责研发中心的医学临床部分。”
林晓婉呼吸微微急促：“具体是……”
“两件事。”万大春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设计并执行临床试验。比如‘止血散’，你现在有实验室数据，下一步就需要临床数据。怎么设计试验方案，怎么招募受试者，怎么收集和分析数据，这些你负责。”
“第二，建立临床数据库。”他继续，“卫生站每这么多病人，这些都是宝贵的数据。但以前我们只记录病历，没有系统性地整理和分析。你来了，要把这块做起来——哪些方子对哪些病有效，有效率多少，不良反应有哪些，都要有数据支撑。”
林晓婉听得心潮澎湃。这完全就是她梦想中的工作——把临床实践和科学研究结合起来，让传统医学插上现代科学的翅膀。
“万医生，我……”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一定尽全力！”
“别急。”万大春笑了，“我知道你干劲足，但饭要一口一口吃。你先熟悉卫生站的工作，把日常诊疗抓起来。等稳定了，再慢慢启动研发这边的事。”
他想了想，又：“研发中心现在有三个人，都是咱们村里出去的年轻人，学过些基础。你先带带他们，需要增加人手再跟我。”
“好！”林晓婉重重点头。
正着，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话声——其他医生护士来上班了。
最先推门进来的是刘医生，五十多岁的老村医了，看到林晓婉，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哟，这不是晓婉吗？回来了？”
“刘医生早！”林晓婉站起来，恭敬地打招呼。
“好好好，回来好。”刘医生笑呵呵地，“听你去省城读研究生了？了不得啊，咱们村第一个硕士吧？”
正着，赵婷也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个保温袋。看到林晓婉和万大春在话，笑道：“师父，您这么早就给晓婉安排工作了？也不让人歇两。”
“我自愿的。”林晓婉忙。
赵婷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喏，我妈早上蒸的包子，肉馅的，给你们带几个。对了师父，您跟晓婉工作的事了？”
“刚完。”万大春，“从今起，晓婉负责卫生站的医疗工作，当医疗组长。行政和人事还是你管，你们俩搭档。”
赵婷眼睛一亮：“太好了！晓婉，有你回来帮我，我可算能松口气了。你都不知道，最近病人越来越多，我一个人又管行政又盯临床，快累趴了。”
她亲热地揽住林晓婉的肩膀：“以后医疗上的事就交给你了，有你在，我放心。”
林晓婉被她的热情感染，也笑了：“婷姐，我还得跟你多学习。”
“互相学习。”赵婷着，从保温袋里拿出几个还温热的包子，“来，先吃早饭。刘医生，你也来一个。”
几个人围在诊桌旁吃包子。其他医生护士陆续到了，看到林晓婉回来，都过来打招呼。卫生站里顿时热闹起来。
七点半，准时开晨会。
万大春主持会议，但今他特意让林晓婉坐在自己旁边。等大家都到齐了，他清了清嗓子：“今晨会，先个事。林晓婉医生，昨学成归来，从今起正式回到咱们卫生站工作。”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而且，经研究决定，由林晓婉医生担任卫生站医疗组长，负责全部医疗工作。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刘医生带头：“晓婉是咱们自己人，又有学问，我支持！”
其他医生护士也都纷纷表示欢迎。林晓婉站起来，脸有些红，但声音清晰：“谢谢大家。我离开了一年半，很多情况不熟悉，以后还请各位老师多指教。我一定尽我所能，把工作做好。”
晨会结束后，万大春让赵婷带林晓婉熟悉现在的排班、病历系统、药品管理等。自己则开始接诊今的第一批病人。
上午十点左右，卫生站进入了一中最忙的时候。候诊区坐了七八个人，还有人在外面排队。
林晓婉已经进入了状态。她坐在第二诊室，面前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主诉头晕。
“大娘，头晕多久了？”林晓婉边问边把脉，手指轻轻搭在老太太的腕上。
“有个把月了，时好时坏的。”老太太，“特别是早上起来的时候，旋地转的。”
林晓婉仔细诊脉，又看了看舌苔：“血压量过吗？”
“量过，有点高。”
“平时吃什么药？”
老太太从兜里掏出几个药海林晓婉接过来一看，是硝苯地平和氢氯噻嗪，常规的降压药。
“药一直在吃，但头晕没见好。”老太太。
林晓婉点点头，在病历上记录。脉象弦滑，舌苔黄腻，血压偏高，服用西药效果不佳……她心里有了初步判断。
“大娘，您这头晕，不光是血压的问题。”她温声解释，“中医看来，属于痰湿上扰，清阳不升。我先给您开五服药，化痰祛湿，升清降浊。同时降压药继续吃，不要停。”
她开了半夏白术麻汤的加减方，一边写一边耐心交代：“这药一一服，早晚各煎一次。饮食要清淡，少吃油腻甜食。三后您再来复诊，我看看效果。”
老太太拿着方子走了，下一个病人进来。
是村里的王大爷，腰腿疼的老毛病。林晓婉检查后，建议针灸加中药外敷。王大爷听要扎针，有点犹豫。
林晓婉耐心解释：“王大爷，您这腰痛是寒湿痹阻，针灸可以温经散寒，通则不痛。我在学校专门学过针法，您放心，不疼的。”
看她态度诚恳，手法娴熟，王大爷这才同意。林晓婉取针消毒，选穴准确，进针轻快，王大爷果然没觉得多疼。
一上午，林晓婉看了十八个病人。从内科到外科，从常见病到慢性病，她都处理得有条不紊。开方下药，针灸推拿，不仅技术扎实，态度也好，耐心解释病情，安抚病人情绪。
中午吃饭时，赵婷端着饭盒坐到林晓婉旁边，冲她竖大拇指：“可以啊晓婉，一上午就进入状态了。我刚才偷偷看了几个你写的病历，规范，详细，比我们强。”
林晓婉不好意思地笑：“婷姐你别夸我，我还有好多要学的。”
“不是夸，是实话。”赵婷，“你这一回来，卫生站的医疗水平肯定能上个台阶。对了，下午有个会，关于研发中心那边的事，师父让我叫上你一起。”
“研发中心？”林晓婉眼睛一亮。
“嗯，好像是讨论下一步的研究方向。”赵婷，“师父了，以后研发中心的医学部分你牵头。下午正好见见那几个伙子。”
林晓婉心里一阵激动。上午的临床工作让她找到了熟悉的节奏，而下午的研发会议，则代表着全新的开始。
她快速吃完饭，回到诊室，从背包里拿出那几本厚厚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她这一年半的学习成果，还有关于“止血散”研究的全部数据。
下午两点，研发中心三楼会议室。
万大春、赵婷、林晓婉，还有三个年轻人——都是村里出去读过书又回来的，一个学中药的，一个学化学的，一个学统计的。
万大春先介绍了林晓婉，然后直入主题：“今开会，主要是确定研发中心下一步的重点。晓婉，你先你的想法。”
林晓婉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我研究了一年半的‘止血散’，从实验室数据来看，效果确实显着。但要想产品真正走向市场，还需要规范的临床试验数据。”
她看向那个学统计的伙子：“陈，你是学统计的，临床试验设计这块，我需要你帮忙。”
陈推了推眼镜，连连点头：“林医生，我学过临床试验设计，但没实际做过……”
“没关系，我们一起做。”林晓婉，“先从一个规模的预试验开始，积累经验。”
她又看向学中药的王：“王哥，你是学中药的，‘止血散’的原料质量控制、生产工艺优化，这些都要靠你把关。”
王是个憨厚的汉子，挠挠头：“林医生，你叫我王就校原料这块我熟，咱们村后山采的药，我都认识。”
“好。”林晓婉笑了，最后看向学化学的李，“李哥，剂型改良这块……”
“叫我李！”李忙，“林医生，你尽管吩咐。”
万大春看着林晓婉有条不紊地安排工作，眼里露出赞许。这姑娘不仅学到了知识，还学会了怎么带团队，怎么把想法落地。
会议开了一个多时。最终确定：第一阶段，以“止血散”的临床验证为核心任务；同时开始建立卫生站的临床数据库；等这两项工作走上正轨，再启动其他方子的研究。
散会后，万大春叫住林晓婉：“感觉怎么样？”
林晓婉脸上还有未褪去的兴奋红晕：“万医生，我觉得……特别充实。上午看病，下午搞研究，这就是我理想中的工作状态。”
“充实就好。”万大春，“不过也要注意节奏，别太累。你是医疗组长，又是研发负责人，担子不轻。”
“我年轻，扛得住。”林晓婉眼睛亮晶晶的。
万大春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年半前她离开时的样子——忐忑，不舍，但眼里有光。现在那光更亮了，也更坚定了。
“晓婉，”他认真地，“卫生站和研发中心，以后就靠你了。”
林晓婉重重点头：“万医生，您放心。”
窗外，夕阳西下，边又烧起了晚霞。卫生站里，最后一个病人刚离开，护士们在做消毒打扫。
林晓婉站在二楼窗前，看着这个她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了。
她现在不只是这里的医生，还是这里的建设者。
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但心里是满的。
她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第一，病人32例，研发会议1次，团队初步组建。
合上本子，她笑了。
这条路，她选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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